乾癬為什麼越燒越旺？皮膚自己點火的 CHI3L2

乾癬為什麼會一直發炎、好不了？2026 年研究：乾癬皮膚會多做一種蛋白 CHI3L2，把細胞膜的油脂剪成發炎訊號、自己越燒越旺；老鼠打抗體擋住後發炎減輕，但人體還沒試過。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1月2日 乾癬論文導讀

乾癬的病人，很多人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拍床單。一層白白的皮屑，像灑了一地的鹽。

這些皮屑來自一塊一塊發紅、摸起來厚厚的斑塊。正常的皮膚，最外層的細胞大約一個月換一輪；乾癬的地方，細胞長得太快，幾天就推到表面，來不及好好排列就脫落，於是變成一片一片銀白色的屑。

醫師常說乾癬是「免疫系統出了問題」，這句話沒有錯。這二十年來發展出的針劑，就是把免疫細胞放出來的發炎訊號（例如 IL-17、TNF）攔下來。但病人常常還會問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它一發起來，就停不下來？

2026 年 10 月 28 日出刊的《科學轉譯醫學》（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登了一篇西安交通大學團隊的研究，答案指向皮膚自己：皮膚最外層的細胞，在發炎時會多做一種叫 CHI3L2 的蛋白質，它讓細胞把自己身上的油脂剪成發炎訊號，發炎又讓細胞做更多 CHI3L2。一個自己點火、自己加柴的循環。

乾癬的皮膚，是一道砌太快的牆

把皮膚想成一道牆。最外面那一層叫表皮，表皮是一層一層的「磚塊」堆起來的，這些磚塊就是角質細胞（keratinocyte）。新的磚塊從底層長出來，慢慢往上推，最後在最外面變成扁平的角質，再脫落。

乾癬的地方，這道牆砌得太快、太厚。磚塊還沒排好就往上擠，所以斑塊摸起來是厚的、表面一直掉屑。

過去大家把焦點放在「指揮砌牆的人」——免疫細胞。它們放出 IL-17、TNF、IL-23 這些發炎訊號，催磚塊長快一點。現在打的生物製劑，就是把這些訊號攔下來，許多病人反應明顯，但程度因人而異。

但磚塊細胞不是只會聽話。它們被催促的時候，自己也會放出訊號，把更多免疫細胞叫過來。這篇研究追的，就是磚塊細胞自己放出來的其中一樣東西。

這不是第一次有研究從「皮膚細胞自己的代謝」去看乾癬。上週我們讀過一篇，是免疫系統的哨兵細胞因為少了一種維生素 B5 衍生物，細胞膜上的膽固醇堆起來、更容易被點燃（〈乾癬吃泛硫乙胺（維生素 B5 衍生物）有用嗎？〉）。那篇講的是哨兵，這篇講的是磚塊本身。

CHI3L2 是誰：一個名字很長、人類才有的蛋白

CHI3L2 的全名是 chitinase 3-like 2，中文直譯是「幾丁質酶樣蛋白 3 之 2」，又叫 YKL-39。

名字裡的「幾丁質」，是蝦殼、蟹殼、黴菌細胞壁裡的成分。有一類酵素專門分解幾丁質；CHI3L2 長得很像這類酵素，卻已經不太會分解幾丁質，所以被歸在「幾丁質酶樣蛋白」。這一家族的成員常常跟發炎、組織受傷與修補有關。

它的親戚 CHI3L1（又叫 YKL-40）研究得比較多：多篇研究發現乾癬病人血中的 YKL-40 比較高，病情越重越高。CHI3L2 則是靈長類才有的基因，老鼠身上沒有。這一點後面很重要：要用老鼠做實驗，得先把人的基因放進老鼠。

在這篇研究之前，CHI3L2 出現在退化性關節炎、多發性硬化症、阿茲海默症、幾種癌症的研究裡，大多是「病人身上比較多」這一類觀察。有一篇電腦分析的研究，把它列為乾癬與發炎性腸道疾病共同的候選基因。今年 9 月，海南的另一個團隊也在老鼠與培養細胞上發現，活性維生素 D（calcitriol）壓下乾癬樣發炎時，CHI3L2 是降得最多的基因之一。但 CHI3L2 在乾癬裡到底怎麼作用，還沒有人一路追下去。

病人身上看到什麼：血裡、皮膚裡都比較多

研究團隊先從病人開始，在同一間醫院收集皮膚切片與血液。

皮膚切片：健康人 9 位、乾癬病人 13 位。用染色把 CHI3L2 染成褐色，乾癬病灶的整層表皮都是褐色的，尤其是中間那幾層磚塊（棘狀層）最深。量顏色深淺，乾癬組平均大約是健康組的兩倍。另外 8 位健康人與 9 位病人的皮膚，測到的 CHI3L2 基因表現量也是乾癬組高。

研究團隊也拿兩組公開的基因資料庫（其他研究團隊發表過的乾癬皮膚樣本）重新分析，結果一樣：乾癬病灶的 CHI3L2 比旁邊沒發病的皮膚、比健康皮膚都高。

抽血：健康人 20 位、乾癬病人 49 位。49 位病人裡，25 位還沒用生物製劑，24 位正在打：抗 TNF 的 7 位、抗 IL-17A 的 13 位、抗 IL-12/23 的 4 位。

• 還沒治療的病人，血中 CHI3L2 比健康人高。
• 正在打生物製劑的 24 位放在一起，比還沒治療的低。
• 25 位還沒治療的病人裡，CHI3L2 越高的人，乾癬面積與嚴重度指數（PASI，醫師用來算乾癬範圍多大、多嚴重的分數）也越高，血中的 IL-17A、TNF 也越高。

這組數字要搭配幾件事一起看。

第一，這是相關，不是因果。病情重的人 CHI3L2 高，可能是 CHI3L2 讓病情變重，也可能只是病情重、發炎多，順便讓 CHI3L2 變多。光看病人分不出來，所以研究團隊才要做後面的老鼠實驗。

第二，治療組拆開來看，人數很少。論文正文說三類生物製劑都讓 CHI3L2 明顯下降，但圖上標出統計差異的，只有「未治療對全部治療組」與「未治療對抗 IL-17A 組（13 位）」；抗 TNF 組 7 位、抗 IL-12/23 組 4 位，單獨看都沒有標出差異，抗 IL-12/23 那一小組甚至看不出比較低。而且這不是同一批人打針前後的追蹤，是兩群不同的人在同一個時間點互相比。

第三，那條相關線有一部分是一個人拉起來的。

25 個點裡，大部分擠在左下角，最右邊有一位病人的 CHI3L2 特別高、乾癬也特別重。相關係數 0.55 屬於中等，而這種只有二十幾點、又有一點離得特別遠的圖，那一點對線的斜度影響很大。論文沒有報告拿掉這一點之後的結果。

所以作者在討論裡說 CHI3L2「有機會」當成評估病情與治療反應的血液指標，這個「有機會」要照字面讀：還需要更多病人、同一個人打針前後追蹤，才知道它準不準。

老鼠沒有這個基因，研究團隊放了人的進去

要知道 CHI3L2 是不是「兇手」，得讓它在活的身體裡多一點或少一點，看病會不會跟著變。

老鼠沒有 CHI3L2，研究團隊就做了一種帶有人類 CHI3L2 基因的老鼠。他們先確認，這種老鼠身上各個器官的 CHI3L2 分布，跟人類的分布很像；而且平常沒有生病，不會自己長出皮膚病。

接著用兩種方法讓老鼠長出「像乾癬」的皮膚發炎：

• 擦 imiquimod 藥膏：一種本來用來治療生殖器疣與某些表淺皮膚癌的免疫藥膏，連續擦在老鼠剃毛的背上，幾天後會長出紅、厚、脫屑的斑塊。這是乾癬研究最常用的老鼠模型。
• 打 mannan：酵母菌細胞壁上的一種醣，打進老鼠腹腔，會引起皮膚與關節一起發炎，有點像乾癬合併關節炎。

兩種方法都一樣：帶有人類 CHI3L2 的老鼠，皮屑比較多、皮膚比較厚，顯微鏡下表皮比較厚，表皮裡的小膿瘍（Munro 微膿瘍，乾癬切片的典型特徵）比較多，皮膚裡的 T 細胞、嗜中性球比較多，血中 IL-17A、TNF 比較高。打 mannan 的那一組，連關節也腫得比較厲害。

要注意，這些老鼠是為了「比較容易生病」特別挑選的品系，而且研究團隊把老鼠自己的一個親戚基因（Ym1）拿掉，避免干擾。這是為了讓實驗看得清楚，但也代表牠們跟一般的身體不一樣。

是誰在做 CHI3L2：皮膚的磚塊自己

知道 CHI3L2 會讓病變重之後，下一個問題是：它從哪裡來？是血液裡的免疫細胞帶進皮膚的，還是皮膚自己做的？研究團隊用了幾種方法輪流排除。

直接打進去。在沒有人類 CHI3L2 的老鼠身上，把做好的 CHI3L2 蛋白打進腹腔（連續 3 天）或直接打進皮膚（連續 4 天），乾癬樣發炎都變重，跟帶基因的老鼠差不多。所以 CHI3L2 是一種「會流動的訊號」：細胞把它放出來，它就能作用。

兩隻老鼠共用血液。把一隻普通老鼠跟一隻帶基因的老鼠用手術連在一起，讓牠們的血液循環相通，一個月後確認血已經混在一起。這時候普通老鼠的乾癬樣發炎，比「跟另一隻普通老鼠連在一起」的對照組嚴重。代表血裡流過來的 CHI3L2 就夠讓病變重。

換骨髓。免疫細胞是骨髓做的。研究團隊把帶基因老鼠的骨髓、跟普通老鼠的骨髓，分別移植到被放射線清空骨髓的老鼠身上。兩組都病得很重，看不出差別。代表致病的 CHI3L2 主要不是骨髓來的免疫細胞做的，而是身體本來就住在組織裡的細胞。

看是哪一種細胞在做。研究團隊分析了幾組公開的人類皮膚「單細胞」資料（把皮膚拆成一顆一顆細胞，逐顆讀出它在做什麼）。健康皮膚裡，做 CHI3L2 最多的是黑色素細胞與角質細胞；到了乾癬病灶，主要變成角質細胞，其次是纖維母細胞。在角質細胞裡，又以表皮中層、上層與正在分裂的那幾群做得最多。老鼠身上的分析，結果也一樣。

只讓角質細胞做。最後，研究團隊做了一種只有角質細胞會做人類 CHI3L2 的老鼠。擦上藥膏之後，這種老鼠的皮膚比較紅、表皮比較厚、小膿瘍比較多，皮膚裡的 γδ T 細胞（一種很會放 IL-17 的 T 細胞）比較多。不過另一種 T 細胞（αβ T 細胞）只有增加的趨勢，沒有統計上的差異；巨噬細胞反而變少。

一路排除下來的結論是：乾癬的磚塊細胞自己做 CHI3L2、自己放出來，而它會讓發炎變重。

皮膚細胞放出 CHI3L2，又回頭催自己

接下來研究團隊把角質細胞拿到培養皿裡看。

用來模擬乾癬發炎環境的，是一組五種發炎訊號混在一起的「雞尾酒」。角質細胞泡在 M5 裡，CHI3L2 會大增；但只給其中任何一種訊號，都不太會增加。要好幾條發炎路線同時開，CHI3L2 才會被打開。

反過來，把 CHI3L2 加給角質細胞：

• 細胞分裂得比較快，加得越多越快。
• 在培養皿裡長成的「立體人工皮膚」，表皮比較厚。
• 細胞放出更多發炎訊號，也多做接收 IL-17 的「天線」。
• 跟「分裂」和「長大成熟」有關的蛋白質也跟著改變，磚塊長得快卻長不好。

研究團隊再用基因剪刀（CRISPR）把角質細胞的 CHI3L2 拿掉。沒有 CHI3L2 的細胞，活力變差、立體皮膚長不厚、發炎與分裂的基因都降下來；把 CHI3L2 加回去，又恢復。

所以角質細胞放出 CHI3L2，CHI3L2 又作用在角質細胞自己身上。這叫「自分泌」：自己寫信給自己。

「表皮不只是被打的那一方，自己也在點火」這個想法不是這篇才有。馬偕的吳南霖教授在 TSID 年會（台灣研究皮膚科醫學會）講過另一條路：角質細胞裡的脂質氧化失控、細胞爆裂，見〈乾癬距離真正治癒，還差這 3 道牆〉的第一道牆。兩條路用到的分子不同。

剪刀、碎片與壞掉的煞車

CHI3L2 到底怎麼讓細胞更發炎？研究團隊這次的答案，跟油脂有關。

每一個細胞外面都包著一層膜，膜的主要材料是一種油脂，叫磷脂醯膽鹼（phosphatidylcholine，簡稱 PC）。可以把它想成肥皂泡泡那層薄膜上的一塊一塊小拼圖。

PC 被一種「剪刀」酵素剪掉一段之後，會變成溶血磷脂醯膽鹼（lysophosphatidylcholine，簡稱 LPC）。LPC 不再乖乖待在膜上，它會到處跑，而且很會刺激發炎。過去已經有研究發現，LPC 會活化角質細胞與 T 細胞、讓乾癬變重。

研究團隊一步一步把這條線接起來：

1. 油脂真的變了。帶基因老鼠的皮膚，PC 與 LPC 的量跟一般老鼠不一樣；把 CHI3L2 加給培養的角質細胞，培養液裡有 189 種油脂改變，其中 PC 與 LPC 明顯增加。三酸甘油酯、神經醯胺（皮膚屏障的重要油脂）倒是沒有明顯變化。
2. 剪刀變多、變快。負責把 PC 剪成 LPC 的，是一群叫分泌型磷脂酶 A2（secretory phospholipase A2，簡稱 sPLA2）的酵素。加了 CHI3L2 的細胞，sPLA2 的活性變高，好幾種 sPLA2 的基因都增加；拿掉 CHI3L2 的細胞，剪刀變少，加回去又恢復。帶基因老鼠的皮膚裡，sPLA2 的活性也比較高。
3. 碎片讓細胞發炎。直接把 LPC 加給角質細胞，發炎訊號增加；LPC 跟 CHI3L2 一起給，細胞長得更快、發炎更多。
4. 把剪刀擋住，碎片就少了。用一種實驗藥物 varespladib 擋住 sPLA2，CHI3L2 造成的 LPC 增加被壓下來，發炎訊號也降下來。
5. 煞車被放掉。細胞裡有一個叫 PPARγ 的開關，平常會幫忙把這條油脂路線踩住。乾癬病灶裡的 PPARγ 本來就偏少；加了 CHI3L2 之後，角質細胞的 PPARγ 又更少。研究團隊用一種會打開 PPARγ 的藥（troglitazone）去救，LPC 的累積與剪刀的增加都被拉回來。troglitazone 屬於一類叫 TZD 的口服降血糖藥，2000 年就因為肝毒性在美國撤市，這篇也只在培養皿裡用過它；同一類的 pioglitazone 曾在乾癬病人身上另外做過試驗，跟這篇研究無關，結果有好有壞，整理在〈乾癬打瘦瘦針有用嗎？降血糖藥與降血脂藥〉。

磷脂酶在乾癬裡不只出現在這一篇。另一組研究看的是胖細胞把另一種磷脂酶裝進小包裹送出去，剪出的脂質交給 T 細胞看，那是不同的細胞、不同的下游，整理在〈芒果過敏、接觸性皮膚炎怎麼來的？T 細胞也認得油〉的乾癬那一段。

LPC 作用在細胞上，不是只靠一個門。研究團隊分別擋住細胞表面三種可能接收 LPC 的接收器（CD36、G2A、TLR4），每擋一種，CHI3L2 引起的發炎都減少一些。代表它是好幾條路一起走。

把這些接起來，就是那個循環：

發炎 → 磚塊細胞做出 CHI3L2 → 剪刀 sPLA2 變多、煞車 PPARγ 變鬆 → 細胞膜的 PC 被剪成 LPC → LPC 讓磚塊細胞更發炎、長更快 → 又做出更多 CHI3L2

最後一步「LPC 又讓細胞做出更多 CHI3L2」論文沒有直接測，是研究團隊把兩個實驗接起來的推論：LPC 會讓細胞發炎，而發炎訊號混在一起會讓細胞多做 CHI3L2。其他步驟大多是在培養的細胞裡證明的；老鼠皮膚裡只看到 LPC 與 sPLA2 活性跟著病一起升高。用 varespladib 治療老鼠時，論文沒有報告老鼠皮膚裡的 LPC 有沒有下降。研究團隊也在人類的初代角質細胞（直接從人皮膚取出來培養的細胞）上重做了一次，LPC 與剪刀活性一樣增加。至於病人的皮膚裡是不是真的照這個順序發生，這篇還沒有直接看。

用抗體把它抓走：老鼠的乾癬變輕

CHI3L2 是細胞放到外面的蛋白，這讓它成為一個很適合用「抗體」去抓的目標——現在乾癬最常用的生物製劑，抓的也都是細胞外面的發炎訊號。

研究團隊做了兩種專門抓 CHI3L2 的抗體，代號 13C7-2 與 15E5。它們抓得很緊，而且不會誤抓老鼠的 Ym1、人類的 CHI3L1 這些親戚。在培養皿裡，它們能把 CHI3L2 引起的發炎訊號壓下來，抗體給得越多壓得越多。

正式治療老鼠之前，研究團隊先看安全性：打抗體的老鼠沒有體重下降，注射處沒有異常，肝、脾、腎的重量、血球數、肝腎功能都在正常範圍。這是老鼠短期的結果。

接著用「只有角質細胞會做 CHI3L2」的老鼠擦藥膏誘發乾癬樣發炎，每組 10 到 13 隻，分成七組：

• 對照組：打一種不抓任何東西的抗體
• 13C7-2 低劑量、高劑量
• 15E5 低劑量、高劑量
• 抗 IL-17A 抗體
• 抗 TNF 抗體

7 天下來，四組 CHI3L2 抗體的老鼠，皮膚紅、厚、脫屑都比對照組輕，表皮比較薄、小膿瘍比較少，血中 IL-17A、TNF 與 CHI3L2 都下降。抗 IL-17A、抗 TNF 那兩組也一樣比對照組輕，曲線跟 CHI3L2 抗體擠在一起。

論文用的字是「相當」（equivalent），但圖上每一個統計星號，都是「這一組對對照組」。CHI3L2 抗體跟抗 IL-17A、抗 TNF 抗體之間，沒有直接做統計比較。

高劑量的趨勢看起來好一點，但高低兩組之間沒有統計上的差異，作者自己也寫這只是「初步的臨床前測試」。

這裡要放慢讀。這群老鼠是特別改造成皮膚會大量做人類 CHI3L2 的老鼠。在這種老鼠身上，把 CHI3L2 抓走有效，是可以預期的；它和抗 IL-17A 都比對照組好，但兩者沒有直接比過；就算在這群老鼠身上看起來差不多，也不代表在真正的病人身上會一樣。病人的乾癬是幾十年、全身性的病，這裡是擦藥膏 7 天的皮膚發炎。

好膽固醇也跟著變

乾癬不只是皮膚的病。乾癬病人比較容易有代謝問題，心血管疾病的風險也比較高。其中一個被反覆看到的現象，是 HDL（俗稱「好膽固醇」）不只是量偏低，運送膽固醇的能力也比較差。

這篇研究在病人身上看到：

• 乾癬病人血中的 HDL 膽固醇比健康人低，不論有沒有在打生物製劑都一樣低。
• 還沒治療的病人裡，CHI3L2 越高的人，HDL 膽固醇越低。

帶人類 CHI3L2 的老鼠，HDL 也比較低。在抗體治療的實驗裡，HDL 膽固醇明顯上升的是兩種 CHI3L2 抗體的高劑量組，還有抗 IL-17A 抗體組；低劑量組與抗 TNF 組沒有明顯差異。

作者在討論裡寫，CHI3L2 抗體「不像傳統生物製劑」，能同時照顧皮膚與血脂。對照他們自己的圖，這句話說得太滿：老鼠身上，抗 IL-17A 抗體也讓 HDL 上升了。病人身上則只有小樣本的相關，作者自己把它列為第一項限制。HDL 膽固醇低跟心血管疾病之間的關係本身也很複雜，「把 HDL 拉高就能保護心臟」這件事，過去好幾種藥都沒有在試驗裡證明。

CHI3L2 能不能拿來預測心臟風險，這篇還差得很遠，論文也沒有量任何心臟病或中風。但乾癬病人的心血管風險比較高，這件事已經有很多研究；為什麼要定期量血壓、驗血脂，〈乾癬與心血管疾病：被低估的危機與皮膚科醫師的新任務〉講得比較完整。

這篇不能證明的事

這不是第一篇把 CHI3L2 跟乾癬連在一起的研究；它多做的，是把這條路一路追到細胞膜的油脂，再做出抗體在老鼠身上試。

治療有效的部分，全部是老鼠。 抗體、剪刀抑制劑 varespladib，都只在老鼠身上試過。抗體還在很早期的開發，作者寫到它在人體裡會不會引起免疫反應、效力、能在身體裡維持多久，都還需要調整；人體試驗要等藥物配方成熟、通過倫理審查之後才會考慮。

病人的部分只有相關，而且人數少。 皮膚切片 9 對 13 人，抽血 20 對 49 人，相關分析只用 25 位未治療的病人，都來自同一個地區的醫院。論文寫明沒有事先估算需要多少人。治療前後的比較，是兩群不同的人，不是同一個人追蹤。

老鼠是「人類化」的特殊品系。 老鼠本來沒有 CHI3L2，研究團隊把人類基因放進去，還選了比較容易生病、拿掉 Ym1 的品系。老鼠的乾癬樣發炎是用藥膏或酵母醣在幾天內誘發的，跟人類反覆發作好幾年的乾癬不是同一回事。

機轉大多在培養皿裡證明。 油脂被剪成 LPC、LPC 回頭刺激細胞、PPARγ 被壓低，這些步驟主要用 HaCaT（一種實驗室常用的人類角質細胞株）做，再用老鼠皮膚與人類初代角質細胞補驗證其中幾步。

研究團隊有專利。 西安交通大學已經為「CHI3L2 中和抗體用於發炎性疾病」向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申請專利，七位作者列名發明人。這不代表結果有問題，但讀者應該知道。

文中出現的兩種實驗用藥，都不是乾癬藥。 varespladib 原本是為心血管疾病開發的 sPLA2 抑制劑，一個 5145 人的心臟病試驗因為服藥組心肌梗塞反而比較多而提前停止，目前在任何國家都沒有上市；troglitazone 是一種早年的降血糖藥，因為肝毒性早已下市，這裡只是實驗工具。請不要因為這篇去找這兩種藥。

所以現在有新藥可以用嗎

沒有。CHI3L2 抗體目前只是實驗室裡的兩個代號，離藥局、離門診還有很長的路：要先做人體第一期試驗看安全性，再一步一步比較療效，順利的話也是好幾年後的事。很多在老鼠身上漂亮的乾癬藥，到了人身上沒有成功。

這篇研究現在能給病人的，是一個比較清楚的畫面：乾癬不只是「免疫細胞失控」，皮膚的磚塊細胞自己也參與了點火，而且跟細胞膜上的油脂有關。這也說明為什麼乾癬常常需要長期控制——那個循環一旦轉起來，會自己維持下去。

現在已經有的治療，從外用藥、照光、口服藥到針劑生物製劑，都有長期的人體資料。哪一種適合你，要看面積、部位、有沒有關節症狀、有沒有其他慢性病，跟你的皮膚科醫師討論。停了生物製劑為什麼容易復發，〈乾癬距離真正治癒，還差這 3 道牆〉有比較完整的說明。

參考文獻

1. Li F, Zhang W, Ma W 等，Keratinocyte-derived CHI3L2 reprograms phospholipid metabolism to promote skin inflammation in psoriasis，Sci Transl Med 2026;18(873):eaef3967 doi:10.1126/scitranslmed.aef3967
2. He Q, Liu J，Downregulating CHI3L2 via the STAT3 Pathway: The Mechanism of Calcitriol in Suppressing Psoriatic Inflammation and Keratinocyte Hyperproliferation，J Cell Mol Med 2026;30(18):e71367 doi:10.1111/jcmm.713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