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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油對乾癬有效嗎？337 人說沒效，確定性最低

吃魚油能讓乾癬變好嗎？三個隨機試驗、337 人的答案是沒有差別（PASI 平均差 −0.28）。但用 Core GRADE 評完，連「沒效」這句話的確定性也只有最低一級。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9月26日 乾癬論文導讀

藥妝店的保健食品架上，魚油那一排通常是最長的一排。盒子上印著「魚油」「深海魚油」「高濃度 EPA」，標價從三百到三千。

如果你有乾癬，你大概問過或想過這句話：那個可以吃嗎？

網路上的答案分成兩派。一派說魚油抗發炎，對乾癬有幫助；一派說研究做過了，沒效。這篇要講的是第三件事——那個「沒效」，我們有幾分把握。

三十年前，有人真的把這件事拿去做實驗

先說為什麼會有人想到魚油。

魚油裡的 omega-3 脂肪酸——EPA 與 DHA——能壓低前列腺素 E2 這一類會推動發炎的物質。乾癬是一個發炎性的皮膚病。既然一邊會發炎、另一邊能壓發炎，這個念頭就成立了。站上寫過一篇營養與皮膚的回顧導讀，那條機轉線在裡面寫得比較完整，順便可以看到同一排膠囊裡其他幾顆的證據到哪裡為止：〈早餐旁那排膠囊，哪幾顆真的走得到你臉上？〉。如果你想知道「魚油抗發炎」這句話從哪裡來，先看那一篇；這一篇要處理的是它有沒有真的做出來。

念頭之後，是三次實驗。

1993 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 Søyland 的團隊給乾癬病人吃極長鏈 omega-3 脂肪酸的飲食補充。三個試驗裡，只有這一個登在《新英格蘭》。

1998 年，《美國皮膚科醫學會期刊》。 Mayser 的團隊做的是多中心、雙盲、安慰劑對照，收的是慢性斑塊型乾癬。他們給的是靜脈輸注的 omega-3 脂肪乳劑——病人躺在醫院裡打點滴，沒有人自己去藥局買膠囊。

2018 年，《Scandinavian Journal of Rheumatology》。 Kristensen 的團隊，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收的是乾癬性關節炎的病人，看的是發炎指標和止痛藥的用量。這是三個裡面人數最多的一個。

三個試驗散在 25 年之間，劑型不一樣，收的病人也不一樣。2019 年有人把它們併起來算了一次統合分析，量的是同一把尺——PASI，乾癬面積與嚴重度指數，原文說它是評估乾癬嚴重度的黃金標準。

三個加起來 337 人。合併結果：

兩組的 PASI 平均差 −0.28，95% 信賴區間 −1.74 到 1.19。

這兩串數字要先翻成人話。

「平均差 −0.28」的意思是：吃魚油那邊的 PASI 分數比對照那邊低了 0.28 分。負號代表魚油那邊好一點。而 0.28 分小到什麼程度？原文自己把「−1.15 到 1.15」這一段畫成「臨床上無關緊要」的範圍，0.28 就落在裡面。

「95% 信賴區間 −1.74 到 1.19」的意思是：真正的答案很可能落在這一段裡面，但這一段有多寬，就是我們有多不確定。 這一段從 −1.74 伸到 1.19，橫跨了 0。跨過 0，就是「沒有差別」也在可能範圍裡。

到這裡為止，故事是「有人試過，沒做出來」。接下來才是這篇教學文真正要講的事。

同樣一句「有效」，為什麼有的可以信、有的不能信

一句話講完了，你怎麼知道要不要相信它。

這個問題在 2004 年被正式處理過一次。那一年《BMJ》登出 GRADE 這套方法，把「證據的確定性」變成可以一級一級評出來的東西。二十多年後，採用它的組織超過 110 個——世界衛生組織、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英國國民保健署、Cochrane 合作組織，還有 UpToDate、DynaMed 這些醫師每天在查的臨床工具。

你在診間聽到的那句「這個有證據」或「這個沒有證據」，背後多半經過類似的一套判斷。

GRADE 這五個字母，一個一個拆開就是它在做的事。 全名是 Grading of Recommendations Assessment, Development and Evaluation：

合起來就是一句話：把建議的證據分級、評估、制定出來，再回頭評價一次。 它不是在判斷「這個治療好不好」，是在判斷「支持這個說法的證據，有多值得你相信」。

問題是 GRADE 自己長歪了。指引一篇一篇加，愈來愈專門、愈來愈零碎，最後變成一套「理論上很完整、實際上很難下手」的東西。所以 2025 年《BMJ》又推出一個簡化版，叫 Core GRADE，一次七篇論文，把流程收回到可以照著做的程度。這篇教學文要濃縮的就是那七篇。

它的骨架簡單到可以一段講完：

• 從隨機試驗來的結果，起始分數是 High（高）。從觀察性研究來的，起始分數是 Low（低）。
• 一共四級：High（高）、Moderate（中等）、Low（低）、Very low（非常低）。
• 有五個面向會讓分數往下掉。每一個面向判成「不嚴重」到「非常嚴重」，對應降 0 到 2 級，極少數情況降 3 級。
• 有兩個面向會讓分數往上升，而且只適用於觀察性研究。隨機試驗已經從最高分起算，沒得再升。

用個比喻：GRADE 在做的事，是在一句話後面標上「這句話有幾分把握」。同樣是「沒有效」三個字，一句出自十萬人的大型試驗，一句出自三個小試驗、總共三百多人——兩句話長得一模一樣，可信度差很多。GRADE 就是把那個差別寫出來。

五個問句，一個一個問魚油

五個面向聽起來很學術，其實就是五個問句。原文把它們一個一個套在魚油那份資料上，走完一次判斷。跟著走一遍，你以後看到任何一篇研究都能自己問。

第一個問題：這三個試驗，做的時候有沒有哪裡容易出錯？

這一格叫偏誤風險。

答案是：三個試驗全部被評為高偏誤風險。問題出在三個地方——三篇都沒有把「結果是怎麼量的」講清楚；Soyland 1993 可能挑了好看的結果才報告；Kristensen 2018 用的是 per-protocol 分析，也就是只算「完整照著吃完」的那群人。

照直覺，三個全部高風險，這一格就該扣分。但原文沒有扣，理由值得看一遍，因為它反直覺。

Core GRADE 在這一格真正要問的，是偏誤會把答案往哪一邊推。上面那三個問題，理論上都會讓魚油看起來比實際上更有效。而合併起來的結果是沒有效。偏誤一直往「有效」那邊推，結果還是推不過去——那麼偏誤就不太可能改變這個結論。

這一格：不降級。

第二個問題：這三個試驗找的人、給的東西、量的東西，跟我想問的是同一件嗎？

這一格叫間接性。

舉個極端的例子就懂了：如果你想知道「擦這個藥能不能讓皺紋變少」，而研究量的是「皮膚裡某個蛋白質有沒有增加」，那就對不上——蛋白質是替代品，不是皺紋。這種情況 Core GRADE 要求直接降 2 級。

魚油這一格沒有這個問題。三個試驗收的人、用的魚油、比的對照，跟「魚油對乾癬有沒有用」這個問題對得上，而量的 PASI 是評估乾癬嚴重度的黃金標準，不是替代品。

這一格：不降級。

第三個問題：人數夠嗎？算出來的可能範圍有多寬？

這一格叫不精確。整篇的關鍵在這裡。

判斷前要先畫一條線，決定「差多少才算有意義」。這條線的名字是 MID（最小重要差異）——至少要差到這麼多，病人才感覺得出來。

原文畫的線是 ±1.15。怎麼來的？依據是「PASI 下降 50% 與生活品質的有意義改善相關」，再用人數最多的那個試驗（Kristensen 2018）的基線 PASI 值換算出來。

線畫好，把魚油的結果放上去。想像一條橫線，中間標 0，左右各標一個 1.15 的界線：

• 魚油的那個點落在 −0.28，離中間很近，在兩條界線之間。
• 但那個點的兩邊各拉出一條鬚，左端到 −1.74，右端到 1.19。兩端都越過了界線。
• 左端那一頭的意思是：魚油真的有臨床上重要的好處。右端那一頭的意思是：魚油讓乾癬變得臨床上重要地更糟。

一段範圍同時容得下這兩個完全相反的結論，就等於沒有回答問題。

這一格：降 2 級。

第四個問題：三個試驗有沒有互相打架？

這一格叫不一致性。

原文先講清楚以前的做法錯在哪：過去很多人用一個叫 I² 的統計值高低來判斷研究之間一致不一致，而這在很多情況下會誤導。Core GRADE 改成看各個研究的答案有沒有落在那條 MID 線的同一側。

三個試驗的信賴區間彼此有重疊，但點估計值差很多。拿去對 1.15 這條線，結果是：只有 Mayser 1998 那一個超過線（−3.70），另外兩個沒有。 三個之中有一個跟另外兩個講的不是同一件事。

這一格：降 1 級。

（這個判斷跟原文自己寫的規則有張力，下面會回來處理。）

第五個問題：有沒有做完了、結果不好看、就沒發表的試驗？

這一格叫發表偏誤。它問的是一件很實際的事：如果十個試驗做完，只有結果漂亮的三個被登出來，你看到的那三個就會騙你。

Core GRADE 的第一關是問：納入的研究是不是大部分都又小、又是廠商出錢做的？魚油這三個都不是業界贊助。

第二關是問能不能用統計方法檢查。這需要至少 10 個研究才做得動，這裡只有 3 個，檢查不了。第三關是去試驗註冊平台翻有沒有登記了卻沒發表的試驗——沒有找到。

原文老實寫了：發表偏誤沒辦法排除。但既然找不到證據，就不扣分。

這一格：不降級。

五格加起來：從最高掉到最低

高，減二，減一，落到非常低。這就是「連『沒效』都不確定」那句話的算法。

那條 1.15 的線，是自己畫的

回到那條 MID。

信賴區間的上界是 1.19，門檻是 1.15。只超過 0.04。

數學上這個判斷沒有錯。但它完全靠那條線站著——如果 MID 訂成 1.20，這一格就完全不必降級，最終等級會從非常低變成低。而原文對這條線的推導只有一句話，沒有交代為什麼「PASI 下降 50%」這個相對降幅可以換算成 1.15 這個絕對值。

原文自己在「實務考量」那一節也承認了這件事：Core GRADE 雖然給了結構化的流程，主觀性仍然存在，不同的人評可能評出不同結果。它的建議是正式訓練、用明確準則做校準練習、至少兩個人獨立評。

那個 1.19 對 1.15 的擦邊，就是這句話最好的例子。

原文有兩處寫反了

導讀一篇教學文，遇到教材本身的錯要講出來，否則抄過去的人會一起錯。

一、二元結果那一條判準，句子自相矛盾。

原文寫的是：如果信賴區間夠窄（例如相對風險的 CI 比值 ≥3，或勝算比的 CI 比值 ≥2.5），作者應考慮降兩級。

「區間夠窄」是精確的意思，精確為什麼要扣分？而且 CI 比值 ≥3 本身就是「很寬」——上界是下界的三倍以上。那個 narrow 應該是 wide。照抄會誤導讀者。

二、不一致性的範例，跟同一段的規則對不起來。

規則寫的是「大部分研究落在門檻的同一側時，不需要降級」。範例卻是三個研究裡只有一個（Mayser 1998）超過 MID，另外兩個沒有——三分之二落在同一側，符合「大部分在同一側」，但作者降了一級。

原文沒有解釋為什麼。引用這個範例的時候要把這個張力一起說明，不要單獨拿去當示範。

有分級和沒分級，讀起來差多少

這篇教學文和另外三篇沒有做證據分級的敘事性回顧，登在同一期期刊上。

一篇談乾癬病人的降血糖藥與降血脂藥，一篇談化膿性汗腺炎的全身治療，還有一篇談類天皰瘡的水皰是怎麼形成的。三篇都沒有檢索策略、沒有偏誤評估、沒有分級，所以同一本期刊裡就出現了兩種讀法：乾癬打瘦瘦針有用嗎？降血糖藥與降血脂藥、〈化膿性汗腺炎怎麼治？從抗生素到 JAK 抑制劑〉、〈類天皰瘡的水皰，跟白血球撒的網有關嗎？〉。想看「一篇有標把握分數」和「一篇沒標」擺在一起差多少，就把那三篇跟這一篇並排讀。 類天皰瘡那一篇最明顯：它整理了十幾條機轉，但沒有一條在病人身上試過，而原文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告訴你這件事——要自己讀出來。

同一個把數字攤開看的動作，我在另一篇做過一次。美國皮膚科醫學會的電子報說 spironolactone 對外用 minoxidil 有「加乘效果」，而三個用儀器數出來的客觀指標方向全部偏向它、卻沒有一個跨過 0.05 的門檻：〈把 P 值攤開，「加乘」兩個字就站不住了〉。那一篇處理的是「摘要挑了最好聽的那一句」，這一篇處理的是「連結論本身的把握也要標出來」。如果你想知道那三個停在門檻外的 P 值該怎麼讀，這一篇的五個問句就是那套流程。

所以，現在該怎麼看待魚油

回到藥妝店那一排盒子。

這篇不是叫你把家裡的魚油丟掉，也不是叫你去買。 它給的是一個更準的答案，而那個答案要分兩邊講，缺一邊就會被讀錯。

往一邊講：「不確定」不等於「可能有用」。 那個平均差是 −0.28，小到看不見；三個試驗確實沒有做出效果。任何人拿這篇去說「所以魚油其實有效」，是把不確定讀成了有希望。

往另一邊講：「不確定」也不等於「已經有答案」。 337 人、三個高偏誤風險的試驗、一段橫跨兩個相反結論的可能範圍——這不足以把這個問題關掉。誠實的說法是：目前沒有足夠好的資料。

那麼在診間該怎麼辦？拿一個真的做出效果的東西來對照，你就會知道差別有多明顯。站上導讀過一種治乾癬的口服小分子藥，量的是同一把 PASI 尺：十六週達到 PASI75（乾癬嚴重度降低七成五）的比例是 58.4%，安慰劑組 12.7%——〈乾癬治療新星：Sotyktu〉。把 −0.28 跟這一組數字擺在一起，差別是一眼的事。如果你的乾癬正在影響生活，真正該花時間討論的是那一類選項，不是保健食品架。

魚油這一邊也有它的代價，要一起說。它每個月要花錢；它跟抗凝血藥物有交互作用，手術前後要不要停也得問過醫師或藥師。這篇原文完全沒有處理魚油的安全性，所以這裡不給任何數字，只給一句：那是要問人的事，不是自己查得完的事。

順帶一個對照，可以看出「有沒有做出來」在同一顆膠囊上差多少。泰國一個 80 人的隨機對照試驗，把魚油加在口服 A 酸上治痘痘——那一次量到了東西：角質層含水量的組間差 11.10，三酸甘油酯的上升幅度組間差 −10.9 mg/dL，兩個信賴區間都沒有跨過 0：〈吃 A 酸的時候，那顆魚油到底幫不幫得上忙〉。同一顆魚油、不同的問題，一個量到了、一個沒有。 保健食品有沒有效，要一題一題算。

這篇教學文沒有回答的

• 只涵蓋「單一介入對單一對照」的成對比較。 網絡統合分析、多重比較、預後研究、診斷準確度、質性研究都不在範圍內——而皮膚科現在最常被問的問題（「三種生物製劑哪一種好」）正是網絡統合分析。
• 沒有給出 MID 從哪裡來的通用方法。 而 MID 選什麼幾乎決定了最後降幾級。
• 沒有處理兩個評分者意見不同時怎麼辦。 只說要兩個人獨立評，沒講仲裁流程。
• 沒有信度資料。 沒有任何 kappa 值或評分者間一致性的數字，支持「Core GRADE 比舊版更一致」這個主張。
• 沒有和舊版 GRADE 做對照示範。 同一篇魚油研究用舊版評會得到什麼，沒有說。
• 兩個升級面向都沒有實際示範，因為範例只有隨機試驗。
• 「非常低」之後該怎麼辦沒有說。 一個結果被評成最低等級，臨床上要怎麼用它——這超出本文範圍，但對讀者最重要。

參考文獻

1. Shao SC, Kuo LT, Huang YT, Lai PC, Chang KC, Chi CC，Core Grading of Recommendations Assessment, Development, and Evaluation tutorial: Rating certainty of evidence in outcomes from pairwise systematic reviews and meta-analyses，Dermatologica Sinica 2026;44(3):207–211 doi:10.4103/ds.DS-D-26-00091
2. Guyatt G 等，Core GRADE 1: Overview of the Core GRADE approach，BMJ 2025;389:e081903 doi:10.1136/bmj-2024-081903
3. Yang SJ, Chi CC，Effects of fish oil supplement on psoriasis: A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BMC Complement Altern Med 2019;19: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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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øyland E 等，Effect of dietary supplementation with very-long-chain n-3 fatty acids in patients with psoriasis，N Engl J Med 1993;328:1812–1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