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斑治療，最難的那一題：皮秒這次還要不要打？

肝斑打皮秒有用嗎？有隨機試驗支持 1064 奈米皮秒；但 20 人分臉試驗，藥膏加 755 奈米皮秒沒有額外效益、15% 輕度反黑。另一篇兩年追蹤，58.8% 復發或惡化。樣本都小。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5日 · 更新於 2026年10月12日 肝斑雷射論文導讀

昨天整理皮秒雷射治療肝斑的文獻，準備跟皮膚科專科醫師同仁分享，讀到後來，其實有一個很深的感想：

同樣叫皮秒雷射，有人做出漂亮的結果，也有人發現，多加了雷射，並沒有比單擦藥更好。

如果只挑支持自己的論文，演講其實很好準備。真正傷腦筋的是，把相反的結果也放在一起，然後想一想：下一個坐在我面前的病人，到底適合哪一種？

病人拿著手機，比較兩張臉頰的照片，想知道斑能不能再淡一點。醫師卻還要考慮另一件事：這一次繼續治療，會不會把原本已經安定的皮膚，又弄得發紅、反黑？

肝斑真的很吃醫師的判斷。溝通和病人的期待，也會影響整段治療能不能走得下去。

還不確定自己臉上那塊是不是肝斑的人，先看臉上這塊是哪一種斑？——曬斑、雀斑、顴骨母斑跟肝斑先擦或先打的順序不一樣，分錯了，這一篇講的事就用不上。

支持派有證據：有些皮秒方案確實能讓肝斑改善

先把話說清楚。皮秒治療肝斑有研究支持，不能因為怕反黑，就把所有雷射都判出局。

2023年的一項隨機試驗，將60位肝斑患者分成1064奈米皮秒、755奈米皮秒與2%對苯二酚（氫醌）藥膏三組。最後納入59人分析，各組都有改善；1064奈米皮秒組的MASI，也就是肝斑面積與嚴重度評分，下降幅度比另外兩組更好。

另有分臉研究發現，1064奈米分段式皮秒加上4%對苯二酚，改善優於單用藥膏。不過這個「優於」只在醫師評分（mMASI）上成立；儀器量到的黑色素、病人滿意度和生活品質，兩側沒有差別。對某些病人，雷射確實有它的位置。

但這裡有一個容易被省略的細節：波長、探頭和參數，都在決定治療內容。「皮秒」只告訴我們脈衝很短，沒有替我們決定該怎麼治療。

連脈衝多短，有的機器也能選：〈超級探索皮秒是什麼？三種波長怎麼分工〉那一台的 1064 奈米，可以在 450、600、800 皮秒之間切換。那一頁也寫到，這台機器的仿單在併發症清單裡，列了黃褐斑（Melasma）這一項。

2023年的統合分析納入六項隨機試驗，整體結果支持皮秒能改善肝斑，研究間差異卻很大，I²達70%。分組看，1064奈米有較正向的結果；755奈米相較外用淡斑藥物，沒有顯著優勢，部分研究還出現發炎後色素沉著。

所以我會說：有些皮秒治療方案有幫助。至於眼前這個人，還要往下判斷。

保守派的問題很直接：多打了，究竟多得到什麼？

2022年的一項研究，讓20位混合型肝斑患者兩側臉都擦2%對苯二酚，其中一側再加五次755奈米皮秒。

結果兩邊都改善，但加雷射那側沒有顯著的額外效益；雷射側有15%的患者出現輕度反黑，只擦藥的那一側沒有。

這篇論文很適合讓我們冷靜一下。因為病人付出的，還包括每次回診的時間，以及治療後照鏡子、擔心顏色變深的那些日子。

2019年歐洲雷射皮膚科學會的立場聲明更尖銳。根據當時的證據，作者對肝斑使用Q-switched雷射提出反對意見，也質疑皮秒的短期改善是否能持續。

這是有文獻依據的保守立場。不過，它反映的是2019年以前的資料，不能拿來抹掉後續正向試驗。

Q-switched 雷射在肝斑上那段「淡了又回來、有時更深」的歷史，站上〈鳳凰涅槃，斑斑難消〉從頭講過。保守派的戒心，是從那段歷史來的。

值得保留的，是它提出的問題：

淡了三個月，和兩年後還維持，是不同的考題

2024年的分臉研究，比較755奈米皮秒搭配繞射透鏡陣列與1064奈米Q-switched雷射。20人收案，17人留下來追蹤；兩年後，10人回報復發或惡化，約58.8%，兩種雷射之間沒有顯著差異。

還有一個結果更值得停下來看：治療後六個月，755奈米皮秒搭配繞射透鏡那一側，跟治療前相比沒有顯著改善；有顯著改善的，只有1064奈米Q-switched那一側。

這個比例不能套用到每一台機器或每一位患者。樣本小，療程也特定。但是它提醒我們，不能只拿治療剛結束的照片來回答長期效果。

同樣是 755 奈米皮秒加繞射透鏡陣列，站上〈他脫下手套，跑去替一隻老鼠打皮秒〉記下的是支持派的說法：講者主張這個模式可以當肝斑的第一線，他的學生追了一年，肝斑分數穩定。那一篇和這一段，最好放在一起讀。

一張照片裡，斑的邊緣變淡了，確實值得高興。接下來的夏天怎麼過、藥膏怎麼調整、何時需要停下來觀察，也都在治療範圍裡。

肝斑底下的皮膚，比表面那片咖啡色複雜

肝斑研究已經看到黑色素以外的變化，包括基底膜受損、真皮日光彈力纖維變性、血管變化，以及細胞之間的訊號互動。

Cadherin 11相關研究，就提出了纖維母細胞與黑色素細胞互動、影響基底膜與色素生成的機轉。另外，也有研究檢查肝斑皮膚的屏障功能。

這讓我們有理由重新思考，只盯著色素處理，可能還不夠。

不過，醫師也要承認目前的限制。

我們還不能看一眼，就精準算出這個人的血管、發炎、屏障或荷爾蒙各占多少，更沒有一套成熟的檢測，可以直接告訴我們該選哪一台雷射。

「肝斑牽涉很多機轉」是研究帶來的理解；「我已經找出你唯一的原因」則是更大的承諾。

如果洗臉會刺、擦藥會紅，這些反應就得放進判斷裡。把藥膏的刺激處理好，再決定是否加做療程，是很實際的工作。

有血管的線索，也不能直接推出血管雷射一定有效

血管治療就是很好的例子。

2011年的小型隨機分臉研究，將三合一淡斑藥膏與加做脈衝染料雷射比較。18位受試者全是白人女性。較淺膚色患者的組合治療結果較好，但第四型膚色患者沒有同樣的額外效益，而且六位第四型患者中，有三位在雷射側出現反黑。

這項研究的特定雷射方案，還包含針對色素的照射，不能拿來替所有血管雷射下結論。作者也認為，那一段照射可能與反黑有關。

它提醒我們：機轉合理，仍然需要臨床驗證。

研究裡看到了血管改變，接下來還要回答，哪些人值得治療、用什麼參數，以及增加的風險是否划算。

從病理切片走到病人的臉，中間還有一段路。

加上微針與導入，療效不會自動相加

2026年那篇29人的回溯性分析，比較IPL單用與IPL加微針遞送傳明酸（tranexamic acid）及穀胱甘肽。兩組的MASI與皮膚影像分析都有改善，客觀療效沒有顯著的組間差異。

作者提出組合治療可能有較好的滿意度與較低復發風險，但這仍是小型回溯性資料，追蹤也短。多個項目一起增加，更無法拆出微針、傳明酸和穀胱甘肽各自的貢獻。

沒有顯著差異，不等於證明兩種療法完全一樣；它也不足以讓我們承諾，加做那些項目一定更好。

對微針與換膚，我會保留它們作為輔助治療的可能，也會先問：為什麼眼前這個人需要它？

2026年的全球共識同樣要求謹慎使用這些處置，避免把肝斑弄得更嚴重。

療程表上多了一個項目，病人得到的改善，還是要另外證明。

最不搶眼的治療，往往最不能省略

如果要用比較毒舌的方式說：病人很容易記得打哪一台機器，卻未必記得每天擦的藥、防曬是否適合，以及斑淡了以後還要維持。

但這些事情有扎實證據。

亞洲患者的隨機試驗發現，三合一藥膏的短期效果優於單用4%對苯二酚，代價是較多、但大多輕微的副作用。8週時，整體嚴重度降到無或輕微的，三合一組是64.2%，單用4%對苯二酚組是39.4%；副作用則是48.8%對13.7%。藥膏有用，也需要醫師調整與追蹤。

2014年的防曬試驗則讓兩組都使用4%對苯二酚；在此基礎上，加入能防護可見光的含氧化鐵防曬，比只有紫外線防護的防曬，得到更好的改善。

這個結果不能簡化成隨便一瓶有顏色的防曬都有效，但足以提醒我們：每天早上塗在臉上的東西，也是治療的一部分。

一般防曬為什麼擋不住可見光、成分表上要找的是哪幾個字，站上〈防曬只擋住一小段光〉整理過。

打完雷射之後那幾週要注意的事不太一樣：隨機試驗合起來看，只擦防曬乳沒有明顯降低反黑；一個小型試驗發現，下午待在戶外的人比較容易反黑。見〈雷射後一到兩週怎麼照顧？結痂、防曬與反黑〉。

口服傳明酸也有正向證據。2018年的安慰劑對照試驗中，口服組三個月的mMASI下降49%，對照組下降18%；停藥三個月後，口服組相較基線的改善縮小到26%，安慰劑組是19%，兩組只差7個百分點。

它能幫助部分患者，停藥後仍可能回升。

口服使用也需要評估血栓相關風險；561人的回溯性研究曾出現一例深部靜脈血栓，該患者後來發現有家族性protein S缺乏。這是用藥前要問清楚病史的理由，也不能用這一例直接估算所有人的風險。

另外，口服有效的資料，不能直接移植成外用或微針導入的效果保證。藥物相同，給藥方式不同，證據還是要分開看。

口服傳明酸的血栓風險、誰不該吃，以及停藥後跟安慰劑組的差距縮到多少，站上〈口服傳明酸治肝斑會不會血栓？那個數字還不存在〉一項一項攤開了。正在考慮要不要吃的人，先看那一篇的禁忌清單。已經在吃的人，如果出現單側小腿腫痛、突然喘或胸痛，或視力突然改變，要立刻停藥就醫。

醫師的技術，也包括知道何時停止

說肝斑吃技術，很容易被理解成能量調得漂亮、探頭操作熟練。這當然重要。

但診斷是否正確、藥物如何安排、治療間隔夠不夠，以及皮膚出現不對勁的反應時能不能及時停下來，也都在技術裡面。

反覆治療後斑變深，可能是肝斑回升，也可能合併發炎後色素沉著；低能量1064奈米Q開關雷射（雷射淨膚）反覆施作後，也有病人出現斑駁性色素減退的病理報告，報告裡是兩位病人。「看起來很溫和」不能取代追蹤。

低能量雷射打久了，電子顯微鏡底下的黑色素細胞會變成什麼樣子、臉上那些白點點是怎麼來的，站上〈你臉上的斑，其實是一場戰爭的遺址〉寫過。

設備多，確實可以增加選擇。但目前沒有充分證據證明，設備比較多的診所，肝斑一定治得比較好。

我比較在意的是，每一次增加治療，能不能說清楚目的；不適合的時候，有沒有能力把探頭放下。

2026年的全球共識，對輕度肝斑仍以外用藥與防曬為起點；口服與處置依嚴重度、反應及風險加入，微針與雷射要格外謹慎。

這樣的安排，比把所有人排進同一套療程，更符合我們目前知道的證據。

病人期待的是哪一種改善，必須先說清楚

我認為治療前，有些問題值得一起討論。

希望淡到什麼程度？如果仍需遮瑕，是否能接受？願意花多少時間維持？遇到反黑，是否理解需要調整、甚至暫停？

這些問題不會讓治療顯得比較厲害，卻能減少後面的失望。

病人的困擾也不能只看斑的面積。肝斑早已有專門的生活品質量表MELASQOL，用來了解疾病對生活的影響。

醫師評分改善了，病人照鏡子仍然很在意，這時候需要把他的困擾問清楚，再決定下一步。

我不會把肝斑說成「什麼都有效」，也不想說成「什麼都沒用」。文獻已經告訴我們，有些方法確實能改善，有些加做的項目沒有證明額外效益。

全臉做皮秒「回春」的時候，這件事也會冒出來。2026 年一篇雙波長皮秒（1064 加 532 奈米）的研究，20 人裡有 8 位原本就有顴部肝斑，其中 2 位打完肝斑短暫變深，後來自己退回去；作者建議降能量、少重疊、避開活動中的肝斑。參數與數字整理在〈皮秒雷射能拉提嗎？雙波長 SCULPIO 打三次的數據〉。

醫師要做的，是在這些證據與眼前的皮膚之間，持續調整。也不能把治療不如預期，全部歸到病人沒有配合，或醫師技術不夠；疾病本身的變動與證據的限制，都需要誠實面對。

昨天整理文獻時，我越看越覺得，肝斑最難的那一題，常常是：

這一次，還要不要打？

能把這個判斷做好，也能讓病人理解為什麼今天先不打，才是我在意的肝斑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