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還要擦防曬嗎?台灣跟英國不一樣
冬天還要擦防曬嗎?答案跟你住的緯度有關:北緯 50 度的英國,十月到三月不必擦;北緯 30 度及以下建議全年擦,而台灣在 22 到 25 度。這是模型推估,不是人體試驗。
本篇分成 12 段
英國有一本時尚雜誌在 2022 年這樣寫:「去問任何一位名人或皮膚科醫師,他們都會告訴你,一年四季都要擦臉部防曬。」
把那句話整段抄進論文裡的人,叫 Brian Diffey,英國新堡大學的光生物學家。他論文的第一句話是:
二十五年來,我一直主張:在像英國這樣、並不以陽光聞名的國家,每天擦防曬既沒有必要,也可能有害。
請注意那個限定語——他反對的對象,從第一句起就是英國,不是全世界。
所以先把答案放在前面:照這篇論文自己畫的線,台灣屬於「建議全年擦」的那一邊,冬天也一樣。 下面要看的是他怎麼算出這條線,以及為什麼同一句建議在不同的地方會有不同的答案。
這篇是用模型推算,不是人體試驗。它的結論是:緯度越高,冬天越該省下防曬;北緯 30 度及以下建議全年擦。台灣在北緯 22 到 25 度,比那條線還南,所以——台灣要擦,冬天也要。
先說清楚這篇是什麼:一份推算,不是一場試驗
這點必須放在最前面,因為它決定了這篇文章能不能拿來改變你的做法。
Diffey 沒有找人來試擦防曬,也沒有量任何人的皮膚。他做的是建一個模型:把一個人每天在戶外待多久、那個緯度每個月的紫外線有多強、臉大概接到多少、一年擦掉多少公克防曬,全部寫成算式,然後看一年十二個月的曲線長什麼樣。
他自己在討論一開頭就寫了(原文直譯):「這份分析對人類曝曬與防曬使用呈現的是一個天真的觀點(This analysis has presented a naïve view…)。」會這樣寫的作者不多。接著他說,正因為簡單,才看得出幾件值得一提的事。
所以這篇的正確讀法是:它不是證據,它是一把尺。 尺準不準,要看刻度怎麼訂的——所以下一段就講刻度。
那條線是怎麼畫出來的:0.5 這個數字
要判斷「這個月該不該擦」,得先有一條線:曬到多少算多?
他用的單位是 標準紅斑劑量(standard erythema dose,縮寫 SED)。它量的不是「照到多少陽光」,而是「這些陽光有多少讓皮膚變紅的能力」——同樣強度的光,波長越短越容易讓皮膚紅,所以要分開算。
一個參考點:原文沒有直接寫出「曬到幾 SED 會紅」,但照它的算法反推,皮膚白、沒有曬習慣的人大約是 3 個 SED,而且紅是在 8 到 24 小時之後才看得出來。
他接著做了一串推算:
先說 SPF 是什麼:它是擋掉幾倍的意思。SPF50 的意思是「照理想狀況,皮膚接到的紫外線剩下五十分之一」。重點在「理想狀況」四個字。
- 度假時一天大約曬到 12 SED。這個量,白皮膚的人如果不遮不擋,會明顯曬傷。
- 標示 SPF50 的產品,在真實陽光下沒有擋到 50 倍。 實驗室測 SPF 用的燈只有紫外線,真實的陽光還有可見光和紅外線。照理論推算,實際擋到的大約是 20 倍。
- 再把大家實際的擦法算進去,只剩 16 倍。 原因是:檢驗規定每平方公分要擦 2 毫克,而一般人只擦到 1 毫克,等於一半;再加上每兩小時補一次、連曬六小時,整段時間平均下來就是 16 倍。
- 所以度假那天,皮膚真正接到的是 12 除以 16,等於 0.75 SED——大約是「剛好看得出泛紅」那個劑量的四分之一。
- 他再保守一點,把 0.5 SED 訂成「可以接受的每日曝曬量」,當成判斷每個月該不該擦的那條線。
這條線的刻度是作者自己訂的
原文寫得很明白:這個 0.5 的值「有幾分武斷」(somewhat arbitrary)。他是從度假情境反推回來的——度假已經是全年曬得最兇的時候,擦了防曬之後剩 0.75,他再往下壓一點當日常的門檻。
這件事要記住,因為整篇的結論完全跟著這條線走。線拉高一點,冬天該擦的月份變少;線壓低一點,變多。他沒有藏這件事,但讀的人很容易忽略。
那串「標示 50、真實陽光下 20、算進擦法只剩 16」,是這篇文章裡最該被記住的東西——它一次解釋了一件每個人都遇過的事:為什麼擦了高係數的防曬去海邊,回來還是有顏色。
結果:同一句建議,在不同緯度是不同的答案
他算了北緯 30 度、40 度、50 度三條線,看每個月的日常曝曬量有沒有超過 0.5 SED。結論整理成這樣:
| 緯度(代表的地方) | 哪幾個月在線以下 | 這篇的建議 |
|---|---|---|
| 北緯 50 度(英國、北歐、加拿大) | 十月到隔年三月 | 這六個月擦防曬,從皮膚健康的角度說不通 |
| 北緯 40 度(南歐) | 十一月、十二月、一月 | 這三個月大概不需要 |
| 北緯 30 度(以色列、美國南部) | 沒有 | 建議全年擦 |
| 北緯 22–25 度(台灣,本站補上) | 原文沒有算 | 比 30 度線更南,照這個方向就是全年 |
四月與九月在北緯 50 度剛好貼著那條線,他寫「擦不擦都說得通」;五月到八月則是明確建議擦。
上面這些是算出來的。有沒有人真的去量過?有。
丹麥(比英國更北)有一份針對室內工作者的研究,讓他們戴著紫外線劑量計整整一年。結果:冬天那六個月,累積曬到的量中位數只有 3.1 SED;夏天是 133 SED——相差四十倍以上。而且冬天有 77% 的日子完全沒曬到,夏天只有 19%。
那份研究作者的結論是:在很北邊的地方,十一月到二月不需要任何防曬措施;而緯度更低的地方,全年都需要。
台灣在這張圖的哪一條線上
這是原文沒有回答的問題,所以要分清楚哪些是它說的、哪些是我接著說的。
原文說的:北緯 30 度及以下,建議全年使用防曬。
我接著說的:台灣本島大約在北緯 21.9 到 25.3 度之間——高雄約 22.6 度、台中約 24.1 度、台北約 25.0 度。全部在那條 30 度線的南邊,而且還遠了五到八個緯度。
所以這篇論文如果有一句話是寫給台灣讀者的,那句話是:它反對的那種「冬天也擦」,反對的是英國的冬天,不是台灣的冬天。
原文選擇這三條緯度線的理由是:「全世界白皮膚的人口——也就是受曬傷害風險最高的人——多半住在北緯 30 度以北」,所以它只算了 30、40、50 度,紫外線資料也來自歐洲的紫外線氣候圖譜。把它往南外推到北緯 22 度,是本站的推論,不是原文的結論——原文沒有算過台灣這個緯度,也沒有納入亞洲人的膚色。
但推論的方向是清楚的:越往赤道,冬天的紫外線越不會掉到那條線以下。更何況台灣冬天還有一件歐洲沒有的事——很多人是在戶外工作、通勤、騎機車,那跟模型裡假設的「平日在都市裡待一小時」不是同一回事。
想看「不防曬的人實際上看起來老幾歲」那一面的數字,站上有一篇整理了四十年的研究:〈不防曬的人看起來老幾歲?光老化的四十年研究〉。
維生素 D:這一段是推測,而且作者自己說無法驗證
這是全篇最容易被斷章取義的一段,所以寫慢一點。
他的論點是:夏天不用擔心,因為夏天露出的皮膚多、擦得不均勻、有很多地方根本沒擦到,紫外線照樣進得去,合成得出有意義的維生素 D。真正有疑慮的是冬天——冬天在高緯度只露出臉和手,如果連臉都抹上含防曬係數的日霜,那就真的擋掉了。
他用一個維生素 D 的數學模型推估:在高緯度,整個冬天都擦含 SPF 日霜的人,到了冬末,缺乏維生素 D(血中 25-羥基維生素 D 低於 25 nmol/L)的人數會比不擦的多。
然後他誠實地補了一句:關於防曬與維生素 D 的文獻,做的幾乎都是「夏天、大太陽、露出大片皮膚」的情境;針對「冬天、只有臉」的實驗資料並不存在,所以這個預測目前也無法被推翻。
無法被推翻,不等於被證實。 這一段是他的模型說的,不是有人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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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大宗,不是你每天臉上那一層
這篇文章有一個對想減少用量的人最有用的推算(作者自己說這個結果「不意外」,因為它直接來自他的假設):
按他的算法,一趟夏天的度假會用掉一年防曬總量的四成左右。
為什麼?因為度假時一天擦三次、擦到全身大約三分之二的面積;平常是一天一次、只擦臉和手(約佔體表 10%),夏天的週末多擦脖子和前臂(約 20%)。按他的假設,兩週的假期會用掉大約 420 公克。防曬乳的密度接近水,200 毫升大約就是 200 公克,所以那是兩瓶的量。
而他提出的省法不是「少擦」,是換一種擋法:
把度假時擦的面積從三分之二降到三分之一,兩週的用量就從 420 公克降到 210 公克——少用一整瓶。少掉的那部分,用衣物和陰影補上。
他還指出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既然真實陽光下的防護遠低於標示,那「擦了高係數還是曬出顏色」就不奇怪了——這本身就是多用衣物和遮蔭的理由。
他把兩件事合起來算了一下:高緯度國家避開冬天那幾個月,一年的用量少掉 25%;再加上度假時多用衣物與陰影,有機會少掉一半。(這一樣是模型推估,不是實際統計。)
「UVA 全年強度都一樣」——這句話是錯的
網路上與雜誌裡常見一種說法:紫外線 A 波(UVA)一年到頭強度不變,所以防曬要全年擦。原文直接點名了兩句類似的話,然後寫:「這兩句話根本不是真的。」
數字是這樣的:十一月到二月這四個月,環境中的 UVA 只佔全年總量的 12%(北緯 50 度),到北緯 30 度上升到 20%。四個月本來「應該」佔三分之一左右,所以 12% 是遠低於平均。(原文這兩個百分比沒有附上文獻來源。)
它確實不會歸零,但也絕對不是「跟夏天一樣」。
注意上面那個趨勢:緯度越低,冬天的 UVA 佔比越高。 50 度是 12%、30 度是 20%——台灣在 22 到 25 度,只會更高。
所以「UVA 全年不變」這句話在英國是誇大;但用「英國冬天 UVA 只有 12%」來推論「台灣冬天不用防曬」,是把一個反駁用錯了地方。
想知道防曬到底擋得住哪一段光,站上有一篇專門在分:〈藍光、可見光傷皮膚嗎?防曬只擋住一小段光〉。
這篇算不出來的事
- 這是模型,不是量出來的。 沒有任何一個真人被追蹤、沒有任何一片皮膚被量過。所有數字都是從假設推出來的。
- 0.5 SED 那條線是作者自己訂的,而且他說有幾分武斷。整篇的結論跟著這條線走。
- 假設是歐美白人的生活:平日戶外 1 小時、週末 1.5 小時、都市裡臉接到環境紫外線的六分之一、每年去一趟希臘羅得島度假兩週。這套假設跟台灣人的生活對不太上。
- 沒有納入亞洲人的膚色。模型明說是為「白皮膚、住在北緯 30 度以北」的人建的。
- 維生素 D 那一段是模型推估,作者自己寫了「沒有實驗資料」。
- 作者是從自己過去的主張出發的(本文參考文獻第 1 到 4 篇都是他本人的論文,2002、2011、2022、2023;同一個主張最早可以追到 1998 年)。這不是缺點,但讀的時候要知道:這是一個人持續二十五年的看法,不是一群人重新驗算的結果。
- 原文自己在 45 度與 50 度之間不一致:摘要與最後的建議寫「北緯 45 度以上」,圖與結果那一段寫「50 度」。本文照原文各處的寫法引用,沒有統一。
- 防曬成分進到海裡會造成什麼,這篇只是引用別人的回顧當作前提,沒有自己評估。
在門診裡,這代表什麼
這一段是寫給醫師與同業看的。只想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話,可以直接跳到下一段。
第一,這篇不會改變在台灣的建議。 它改變的是「為什麼」。以前說「全年防曬」是一句口號,現在有一個可以算的理由:台灣的緯度本來就沒有哪個月掉到那條線以下。遇到病人問「冬天也要嗎」,可以直接回答:要,而且理由不是因為習慣,是因為我們住的緯度。
第二,看到病人從國外帶回來的觀念,要先問他住哪裡。 在英國、北歐、加拿大長住的親友說「冬天不用擦」,那不是誤解,那在他們的緯度上有根據。問題出在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帶回台灣。
第三,SPF50 在真實陽光下大約是 16 這件事,值得在診間講一次。 它一次解釋了三件事:為什麼要補擦、為什麼要擦夠量、為什麼擦了還是會曬黑。比起要病人背係數,這個數字更能改變行為。
第四,問到維生素 D 的時候,不要用這篇當答案。 它是模型推估,而且針對的是高緯度的冬天。台灣的情境不同,該驗血就驗血。
這對你現在有什麼用
- 台灣的冬天照擦。 這篇論文反對的是英國的冬天。我們在北緯 22 到 25 度,照原文的分界,屬於「建議全年」那一邊。
- 與其糾結係數,不如把量擦夠。 檢驗 SPF 的標準是每平方公分 2 毫克,實際上大家只擦一半——這就是 50 變成 16 的其中一個原因。換算成看得到的量:臉和脖子加起來大約是一茶匙(5 毫升),比多數人習慣的多很多。在戶外時每兩小時補一次,流汗、擦臉、下水之後要再補。
- 出國度假那幾天,才是真正的大宗。 想省,先從「擦的面積」下手:長袖、帽子、陽傘、找陰影,比多買一瓶有效,而且對海裡的東西比較好。
- 不要因為這篇就把日霜裡的防曬停掉。 原文的「冬天可以省」是針對北緯 45 度以上;在台灣套用這句話,等於少防了一整個冬天。
- 把「冬天不用擦」這種說法,先問一句「你說的是哪裡的冬天」。 在英國、北歐、加拿大長住的親友這樣說,在他們的緯度上是有根據的;台灣不是。
想知道貴的防曬是不是真的比較好,站上有一篇拆過這件事:〈貴的防曬乳比較好嗎?先把它拍成買不起的樣子〉。擔心防曬成分本身安不安全的,可以看〈我們真的需要擔心防曬劑嗎〉。
- 想知道防曬對海洋到底做了什麼,站上有一個六篇的系列把這題拆開了:〈防曬下水會流掉多少?關鍵在劑型不是成分〉是第一篇。
什麼情況要看醫師
可以等門診的:
- 身上有一顆痣或斑,最近幾個月變大、變色、邊緣變得不規則,或是跟旁邊的痣長得明顯不一樣。
- 臉上、耳朵、頭皮有一塊粗粗的、會脫屑、反覆結痂又好不了的地方,超過一個月。
- 長期在戶外工作或運動,想知道自己的曝曬量該怎麼估、需不需要驗維生素 D。
當天就要處理的:
- 曬傷之後起了大片水泡,或是同時出現發燒、畏寒、頭痛、想吐——那代表曬傷已經不只是皮膚的事。
- 皮膚上有一塊東西在短時間內快速變大、流血止不住,或破皮潰爛好不了。
曬太陽本身對健康的好與壞,站上另有一篇把 28 篇研究攤開看:〈曬太陽會長壽嗎?作者自己沒有建議你多曬〉。
參考文獻
6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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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單一篇論文的導讀。原文是數學模型推估,不是人體試驗;文中所有數字均取自原文,判讀責任在本人。原文的利益衝突欄寫「無可申報」,誌謝欄寫「無」,全文沒有列出任何經費來源。文中關於台灣緯度的推論是本站加上去的,不是原文的結論,已在文中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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