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曬下水會流掉多少?關鍵在劑型不是成分
擦了防曬去游泳,有多少會流進海裡?過去的風險評估一律假設流掉四分之一到全部;這份實測 22 種組合裡有 19 種低於一成,差別主要來自劑型。做實驗的人在防曬品牌任職。
本篇分成 10 段
〈防曬與環境〉系列第 1 篇,共六篇。六篇的順序與連結在文末。每年夏天都會出現同一個標題:防曬乳正在殺死珊瑚。然後是一整排「海洋友善」的瓶子。
這個說法要成立,中間必須有一個數字:一個人下水之後,身上的防曬到底有多少會離開皮膚、進到水裡? 聽起來應該早就有人量過,但在 2021 年之前,拿來算風險的那個數字其實是假設出來的。2021 年同一組作者先量過化學性濾劑(那是另一篇論文,不在這個系列裡);這一篇補上的是物理性的那一半——氧化鋅與二氧化鈦的流失量,這是第一次被量出來。
這篇研究就是去補那個洞。結論跟直覺不太一樣,而且它是整個系列裡唯一一句告訴你下次站在貨架前該看什麼的話:
流掉多少,主要不是看你用哪一種成分,是看那瓶東西有多稠。
過去的風險評估假設下水會沖掉四分之一到全部。這次實測,22 種組合裡有 19 種低於一成。
而且差別不在成分,在質地:擦起來越清爽、越好推開的,流掉越多(最高 20%);越厚、越黏、防曬棒那一類的,流掉最少(5% 以下)。
但做實驗的人在防曬品牌任職,而且用的是豬皮,不是在真的海邊。
以前的估算,是怎麼來的
這是整篇最值得知道的一件事。
在這份研究之前,評估「防曬對海洋生物有多少風險」的模型,用的前提是:下水游泳時,擦上去的防曬成分會有 25% 到 100% 流掉。 四分之一到全部——這個範圍大到幾乎等於沒有範圍。
而這個假設跟另一件事明顯對不上:市面上的防曬可以做到標示 80 分鐘抗水。
但原文同時提醒了一件事——抗水標示不能直接拿來推算流進水裡的量。抗水測試量的是「泡完水之後還剩多少防護力」,用的是人體皮膚的泛紅反應,而那個方法測不出個別成分流掉多少。
所以作者要做的事很單純:把它量出來。
他們怎麼量:豬皮、人工海水、搖 40 分鐘
- 用豬皮當皮膚的替身(豬皮的結構與人的皮膚接近,是這類試驗的常用做法)。
- 擦上八種市售防曬(五款乳液、兩支棒狀、一支噴霧),涵蓋六種常見的紫外線濾劑:氧化鋅、二氧化鈦(物理性),以及 Avobenzone、Homosalate、Octisalate、Octocrylene(化學性)。塗抹量是每平方公分 0.5 毫克——原文說那是一般人實際會擦的量(檢驗 SPF 的標準用量是 2 毫克)。
- 把擦好的豬皮放進人工海水裡,分三段搖晃,總共 40 分鐘,模擬在海裡活動。
- 把四罐海水裡的成分測出來,算出流掉幾成。化學性濾劑另外用溶劑把玻璃瓶壁上黏到的沖下來一起算(物理性的沒有這一步)。
搖晃的豬皮不是一個在海裡游泳、曬太陽、用毛巾擦身體的人。作者自己在結論裡寫了:還需要研究去確認「一般人在海邊的行為,比這個模擬方法更激烈還是更溫和」。
換句話說,這組數字是一個比以前好得多的起點,不是終點。
結果:22 種組合,19 種低於一成
先說兩個名詞,因為它們只差一個字的順序,很容易看反:
- 水包油:水是外層、油滴被包在裡面。擦起來清爽、好推開、容易被水帶走——市面上多數防曬乳是這一種。
- 油包水:反過來,油是外層。擦起來比較厚、比較黏、比較不怕水。防曬棒、無水的膏狀也屬於這一類。
| 質地 | 專業上的叫法 | 流掉多少 |
|---|---|---|
| 厚、黏、防曬棒 | 油包水、無水劑型 | 5% 以下(全部) |
| 清爽、好推開 | 水包油乳液 | 最高 20%(Avobenzone) |
| 全部 22 種組合 | — | 19 種低於 10% |
同一個成分放進不同質地,流進水裡的比例差大約 2 到 4 倍。這是原文自己下的倍數。
這個數字有多穩?給會看統計的人
原文沒有給信賴區間,圖上畫的是平均值加減標準誤,每個條件只做三重複。判斷「有沒有顯著差異」用的門檻是 α = 0.10——比慣用的 0.05 寬鬆,意思是比較容易被判定成「有差別」。所以「2 到 4 倍」這個方向可以參考,但不要把它當成精準的倍數。
流失少的那一組(油包水、無水)剛好也是這批產品裡通過抗水測試的那一組;而流失較多的水包油乳液,沒有一款是為抗水設計的。所以「差別來自劑型」和「差別來自有沒有加成膜劑」,這份研究分不開。作者自己在結論裡就寫,需要再研究刻意做成抗水的水包油配方會不會不一樣。
重點在那個分法:同樣的成分,放進不同質地的產品裡,流掉的量不一樣——至少在這批產品裡是這樣。
這對讀者的意思是——「物理性比較環保、化學性比較傷海洋」這種二分法,在這份數據裡並不成立。真正有差的是那瓶東西有多稠:清爽好推的流掉最多,厚的、黏的、防曬棒那一類流掉最少。(原文另外說明,兩種物理性濾劑之間看不出高低趨勢,因為二氧化鈦只出現在四款無機配方裡的兩款。)
誰做的這份研究
這一段要寫清楚,因為它會影響你怎麼讀上面的數字。
作者任職於 Kenvue——它是嬌生消費品部門獨立出來的公司,旗下有 Neutrogena 等防曬品牌(Kenvue 已於 2026 年 11 月併入 Kimberly-Clark)。論文的版權頁寫著 © 2023 Johnson & Johnson Consumer Inc.,另一組作者來自 Battelle Memorial Institute。受測的八款產品由該商業製造商提供,論文沒有列出是哪幾款。
而論文的利益衝突欄寫的是「作者聲明無利益衝突」。
這不是指控任何人造假。數據怎麼測、怎麼算,都寫在論文裡,別人可以重做。但有兩件事值得並排放著看:這份研究的結論對防曬產業有利(以前的假設高估了排放量),而做研究的人在防曬公司上班。
同一本增刊裡還有另外幾篇關於防曬與環境的論文,出資者各不相同——有學術單位、有政府計畫,也有化學原料廠。出錢的人是誰,不會自動讓結論變錯,但它決定了你該用多大的力氣去追問。 這個系列的每一篇,本站都會把這一欄寫出來。
讀到這裡的話——下一篇寫好的時候要不要通知您?每週最多一封,訂閱新文章通知。
這篇算不出來的事
- 沒有量珊瑚,也沒有做任何毒性試驗。 這篇只算「有多少離開皮膚」,完全沒有碰「那些量會不會傷害海洋生物」這一題。
- 豬皮不是人,搖晃不是游泳。 作者自己寫了這一點。
- 只測了六種濾劑、八款產品,而且那八款由製造商提供、論文沒有公開是哪幾款。台灣市售的配方不一定在裡面。
- 塗抹量是每平方公分 0.5 毫克,不是檢驗 SPF 的 2 毫克。擦得比標示用量少,流失的絕對量也會比較少。
- 沒有測沖澡。 一個人回家沖掉的量,不在這份研究的範圍內——而那些會進到污水系統。
- 「流掉得少」不等於「沒有影響」。 要回答有沒有影響,得看海水裡實際量到多少、以及生物對那個濃度的反應。那是這個系列另外兩篇在做的事。
在門診裡,這代表什麼
這一段是寫給醫師與同業看的。只想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話,可以直接跳到下一段。
第一,這篇不會改變防曬的建議,但會改變回答方式。 病人問「我用的防曬是不是在害珊瑚」,過去只能說「有爭議」。現在可以說得更具體:目前最直接的實測顯示,流進水裡的比例比過去假設的低很多,而且差別主要來自劑型。
第二,不要用「物理性比較環保」來推薦產品。 這份數據不支持那個分法。氧化鋅、二氧化鈦在水包油乳液裡一樣會流掉。
第三,講這篇的時候要連著講出資者。 這是一份產業內部做的研究,結論對產業有利。說出來,病人反而更信你。
第四,這篇沒有做任何毒性試驗。 不要用它回答「對珊瑚有沒有害」。
這對你現在有什麼用
- 不要因為擔心海洋就不擦防曬。 這篇沒有任何一句支持那個做法,而台灣全年都在建議擦的緯度上(見〈冬天還要擦防曬嗎?台灣跟英國不一樣〉)。
- 真的在意的話,挑質地,不是挑「物理性」三個字。 用手指感覺就好:厚的、黏的、防曬棒流進水裡最少;清爽、好推、一抹就不見的流掉最多。(瓶身通常不會寫「水包油」還是「油包水」,所以不用找那四個字。)
- 下水前先擦好,讓它乾透。 這份研究量的是乾燥 20 分鐘、已經成膜之後的流失;它沒有測「剛擦完就下水」會怎樣。
- 用衣物把需要擦的面積變小,這一招沒有爭議。 不只省防曬,也省掉那些流進水裡的量。
- 不要相信瓶身上沒有依據的「海洋友善」。 目前沒有任何一套公認的檢驗能支持這四個字;這份研究顯示,決定差別的是劑型,而那件事通常不會印在正面。
什麼情況要看醫師
防曬本身也會造成皮膚問題,這幾種情況值得讓醫師看一下:
可以等門診的:
- 擦某一款防曬的部位反覆發紅、發癢、脫屑,換掉就好、再擦又來——可能是接觸性過敏。
- 只有曬到太陽的部位出現紅疹,沒曬到的地方沒事——可能是光敏感反應,要分清楚是防曬、藥物還是別的原因。
當天就要處理的:
- 擦完之後短時間內臉部腫脹、嘴唇或眼皮腫、呼吸不順或起大片蕁麻疹。
這個系列的六篇
- 防曬下水會流掉多少?關鍵在劑型不是成分(你在這裡)
- 海水裡量得到防曬嗎?濃度跟著人潮走
- 奈米防曬會吸收進身體嗎?大致停在角質層
- 防曬成分分解後變成什麼?八成以上沒人查過
- 為什麼有的地方禁某些防曬成分?
- 曬完補擦有用嗎?SIK 抑制劑修 DNA 的新方向
另外,「什麼時候該擦」那一題在〈冬天還要擦防曬嗎?台灣跟英國不一樣〉。
參考文獻
2 條
- Saxe JK 等,Influence of sunscreen formulation on the transfer of mineral and organic ultraviolet filters from skin to seawater in simulated ocean bathing tests,Int J Cosmet Sci 2023;45(Suppl 1):84–92,doi:10.1111/ics.12901
- Thallinger D 等,UV filter occurrence in beach water of the Mediterranean coast – A field survey over 2 years in Palavas-les-Flots, France,Int J Cosmet Sci 2023;45(Suppl 1):67–83,doi:10.1111/ics.12904
出處與利益揭露本文為衛教與文獻整理,不是醫療廣告,也不構成個別醫療建議;本人與 Kenvue、嬌生及文中提及之任何防曬產品或原料廠商,均無合作、贊助或顧問關係,撰寫本文未收受任何報酬
圖片說明:封面為本站自繪的示意圖,沒有使用任何第三方圖片,也沒有引用該論文的圖表。這個系列六篇的封面用同一套配色,配色取自第三篇導讀的原始論文示意圖(該文為 CC BY 授權)。
本文為單一篇論文的導讀。原文的作者任職於防曬品牌所屬的公司(Kenvue,版權頁為 Johnson & Johnson Consumer Inc.),而原文的利益衝突欄寫「作者聲明無利益衝突」——這一點已在文中寫明,不是指控,是讓讀者自行判斷。文中所有數字均取自原文,判讀責任在本人。
本人與 Kenvue、嬌生及文中提及之任何防曬產品或原料廠商,均無合作、贊助或顧問關係,撰寫本文未收受任何報酬。本文為衛教與文獻整理,不構成個別醫療建議,不能取代當面診察。
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
下一篇寫好的時候,要不要通知您?
每週最多一封 email,只列這一週寫了什麼。不促銷、不寄療程優惠,隨時一鍵退訂。
只用來寄新文章通知,不提供給任何廠商。送出後會收到一封確認信,點信裡的連結才算訂閱;每封信最下面都能一鍵退訂。名單存放在電子報服務 Kit(主機在美國),保存到您退訂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