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醫師用 AI 嗎?IFD 2026 圓桌與 109 份問卷
皮膚科醫師在用 AI 嗎?IFD 2026 會前問卷 109 人:生活中每天用 58%、看診每天用 36%;只有 3% 認為 AI 主要是風險,卻有 23% 被歸成懷疑派;受訪者是 AI 會議與會者。
本篇分成 11 段
圓桌上,一位與談人請在場受過 AI 使用訓練的皮膚科醫師舉手。台下舉起來的,一隻,也許兩隻。
這是 2026 年 6 月 Pierre Fabre 主辦的 International Forum of Dermatology(IFD 2026)第一天最後一場,圓桌題目是「皮膚科 AI 的未來」。同一場會議的其他七場,從開場的 AI 與醫療創新,一路談到痘痘、傷口、濕疹、毛髮、皮膚腫瘤與遠距皮膚科,這一場把幾位講者請回台上,加上一位醫學院畢業兩年的年輕醫師、一位美國醫師,問的是同一件事:這些工具,為什麼在台上看起來很好,回到診間卻用不起來?
會前問卷回收 109 位與會皮膚科醫師:生活中每天用 AI 的 58%,皮膚科看診每天用的 36%。只有 3% 說 AI 對皮膚科「主要是風險」。
台上幾位醫師卡住的地方很一致:建築裡沒有 Wi-Fi、基層和醫院的電腦系統接不起來、沒人教過怎麼用,以及證明 AI 真的讓日常流程變好的研究太少。
問卷對象是 AI 主題、藥廠主辦會議的與會者,自願填答,不能代表皮膚科醫師全體。
台上是誰
主持人是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的 Alexander Zink 教授。沙發上的六位是:
- Harvey Castro:美國醫師,主持人說特別加進來「看大西洋另一邊」
- Davide Fattore:皮膚腫瘤
- Sergio Vañó Galván:西班牙,毛髮疾病
- Nicolas Homehr:法國,遠距皮膚科
- E. Mueller:德國,醫學院畢業兩年
- Laura Serra García:巴塞隆納,3D 全身皮膚影像
這是一場對話,重播的字幕是自動產生的,有幾段聽不出是誰在講。下面寫到名字的,都是主持人點名之後的回答;對不上的,我寫「台上有人」。
109 份問卷:生活裡每天用,看診時少一截
開場前,主持人先報了一份會前問卷:邀請 240 位與會皮膚科醫師,回收 109 份完整回覆,每人答 4 題。
工作以外的日常生活:每天用 58%、每週 27%、每月 6%、少於一個月一次 4%、從來不用 6%。
醫療工作中有沒有在用:經常用 44%、偶爾用 37%、還沒有但有興趣 18%、沒有也沒興趣 1%。主持人口頭說成「44% 每天用」,投影片上的選項是「經常」,沒有說每天。
皮膚科診療中:每天用 36%、每週 34%、每月 12%、少於一個月一次 9%、從來不用 9%。
對皮膚科 AI 的感覺:機會與風險都有 53%、對我的執業主要是機會 39%、主要是風險/我很擔心 3%、還不確定 6%。主持人口頭說「一半」,投影片是 53%。
生活裡每天用的 58%,看診時降到 36%。主持人自己問了一句:為什麼下班會用,上班不用?
這個問題,後面整場對話其實都在回答。
「懷疑派」是怎麼算出來的
主持人接著把 109 人分成三群:熱衷派 52%、好奇但謹慎 25%、懷疑派 23%。台上口頭講的是「一半、四分之一、四分之一」。
分組規則:日常每天用、醫療工作經常或偶爾用、皮膚科每天或每週用,三項都符合才算熱衷派;日常每週或每月用、醫療工作偶爾用或還沒用但有興趣,算好奇但謹慎;其餘全部歸為懷疑派。
這張投影片值得多看幾秒。三群是用「用得多不多」分的,不是用「怎麼看 AI」分的,懷疑派是前兩群挑剩的人。
照這個規則,一位下班每天問 AI、但門診一個月才用一次的醫師,兩個條件都不合,會被歸為懷疑派。第四題只有 3% 說 AI 主要是風險,分組卻有 23% 掛上懷疑派的名字,中間的差距多半出在這裡。
所以台上那句「每四個人就有一個懷疑者」,比較準確的讀法是:每四個人裡,有一個在診間還很少用。不用的原因可能是懷疑,也可能是醫院沒有 Wi-Fi。
卡住的地方,多半跟演算法無關
主持人問法國的 Homehr:法國的遠距皮膚科網路據說最完整,為什麼看起來還是東一塊西一塊?
Homehr 說 COVID 之後接受度高了很多,但起初各區域各自發展自己的會診工具。他舉的數字是:在法國,病人要等六個月才見得到皮膚科醫師;透過安全的醫師對醫師會診工具,基層醫師兩小時內可以拿到皮膚科意見。
Mueller 的計畫是把大學醫院的皮膚科帶進巴伐利亞的鄉間。她列的障礙依序是:AI 的決定會落在真實病人身上,真實世界的驗證門檻要更高;德國不少地區網路不穩;AI 要能無縫接進流程,用了不能反而多做事。
Vañó Galván 講得最具體。他說毛髮疾病很適合用 AI 診斷與追蹤,但這個領域裡迷思和假療法很多,嚴肅的研究很少。他的團隊做過一套有研究證據的基層轉診系統,想推進西班牙公立醫療,得到的回覆是基層和醫院的資訊系統不相容,做不了。另一個遠距計畫,第一步就發現好幾棟建築沒有 Wi-Fi。
他也提到同輩:四十歲上下的醫師,不少人寧可用自己的眼睛看頭髮,也不想信一套系統。
Serra García 所在的團隊從 2D 換到 3D 全身影像,她說是直接切換、做中學。她承認自己很幸運,同時說最缺的是臨床驗證:台上看過很多漂亮的解決方案,證明 AI 真的讓日常流程變好的證據卻很少。
讀到這裡,我想到的是自己在〈你住的鄉鎮,看一次皮膚科要開多遠?〉裡算過的數字:台灣有 41.3 萬人開車超過 30 分鐘才到得了皮膚科。法國的六個月、巴伐利亞的網路,跟長濱的一個半小時,是同一類問題。那一篇也整理了住得遠的人現在可以先走哪幾條路。
不到 5%:受過訓練的人
Fattore 是那個請大家舉手的人。舉手的只有一兩位,他估計在場「不到 5%」。他說社群媒體上到處是教人用 AI 做行銷、做理財的課,醫療的幾乎沒有,應該放進住院醫師訓練。
這個舉手數字要小心讀,因為它跟問卷量的不是同一件事:問卷問的是「有沒有在用」,舉手問的是「有沒有人教過」。前面 81% 說醫療工作中有在用 AI(經常 44%+偶爾 37%),舉手的卻只有一兩位。如果台下大致就是填問卷的那群人,多數人是沒人教、自己摸著用的。
主持人 Zink 是另一份德國問卷的共同作者,可以拿來對照。那份研究 2024 年 11 月到 2025 年 1 月,在德國的進修課程中匿名調查 100 位皮膚科醫師:45% 曾在工作中用過大型語言模型,80% 希望有數位技術的訓練課程,回答阻礙時 76% 說缺乏知識、74% 說沒有時間。這份也是方便取樣,願意來上進修課的醫師,不一定代表全德國。
Mueller 的建議是把 AI 放進醫學系的常規課程:現在怎麼用、風險在哪、機會在哪,並且讓醫師和資訊領域多一點跨科交流。Vañó Galván 補了一句:西班牙的住院醫師訓練計畫,已經十二年沒改。
痘痘和轉移性肺癌,不是同一種風險
Fattore 替懷疑者說了話。他的意思是:用 AI 預估脂漏性皮膚炎或痘痘的走向,跟用 AI 預防轉移性肺癌病人吃抗癌藥之後的皮膚毒性,錯了的代價完全不同,懷疑的人不全是錯的。
他也提醒,皮膚鏡剛出現時同樣被拒絕過。他認為該問的是何時、何地、怎麼用。
這和我讀〈猶他州讓 AI 自己開痘痘處方〉時的感覺一樣:州政府挑外用痘痘藥當第一個試辦,放在 Fattore 這把尺上,是錯了代價相對小的那一端;而它的門檻「與自家醫師一致 95%」,量的還不是病人有沒有變好。那一篇也整理了台灣的規定:AI 軟體要先過醫療器材這一關,醫師法第 11 條管的是親自診察。
歐洲慢,美國快
Castro 引了矽谷那句「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說醫療不能這樣,病人的命在上面。他說要看法規走向,先看美國、加州,更要看歐洲,並且說 ChatGPT 不少安全功能是因為歐洲才有的。
接著台上有人說,歐洲的 AI 法案讓很多好用的 AI 工具在歐洲用不了。這句話我分不出是 Castro 還是主持人講的。歐盟 AI 法案把醫療器材類的 AI 列為高風險,法案原文訂這部分義務在 2027 年 8 月起適用,之後歐盟又推動延後;AI 軟體要上市,本來就得先過醫療器材認證。「用不了」聽起來比較像在說,上市要走的路比較長。
Homehr 的看法相反:歐洲慢,但法規是地基。他說皮膚科已經有頭兩個取得醫療器材認證的 AI 工具,接下來幾年的問題會從「要不要用」變成「用哪一個」。他沒有在台上講出是哪兩個產品。
Serra García 接著說,到了要挑的時候,醫師要能看懂每家公司拿什麼資料訓練模型,資料集要透明,驗證流程要標準化;也要研究人跟 AI 互動時的行為,因為她、Mueller 和台下的資深醫師,用 AI 的方式不會一樣。
2037 年的完美世界,台下只有一兩隻手
主持人描繪了一個未來:2037 年,Serra García 在巴塞隆納幫病人做完 3D 全身影像,傳到澳洲取第二意見、日本取第三意見,AI 直接告訴她診斷和最佳治療。他問台下:誰覺得這是完美世界?
舉手的,又是一兩隻。
主持人轉頭問 Mueller:如果有一台知道所有知識的機器人老師,你要機器人還是要人?
她先開了一句玩笑,說主持人是她最喜歡的老師,然後回答:AI 看起來幫很多忙,但答案永遠要再質疑一次;她經驗還少,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人,知道照著這個意見做是在對的路上,目前她對 AI 工具沒有這種感覺。
這段讓我想到微軟那篇 Science 論文。〈微軟 AI 診斷登上 Science〉裡,AI 在純文字的模擬看診答對 83.2%,但對照組是單獨作答的第一線醫師,病例裡沒有影像,也沒有一位會停頓、會改口的病人。分數再高,Mueller 說的那種「可以依靠」,還沒有被量過。另一篇〈把 AI 訓練成暖男之後,它開始不敢說真話了〉更直接:語氣愈溫暖的模型,愈容易附和使用者的錯誤想法。讓人安心的語氣,和可以依靠,不是同一件事。
每個人留下一句
主持人請每位與談人用一句話收尾:
- Fattore:AI 該把時間還給我們,讓我們專心在病人身上,不必耗在周邊的雜事
- Vañó Galván:AI 不是未來,已經是現在;醫師要把它當幫手,不是替身
- Serra García:AI 是工具,會讓我們更靠近病人,也讓醫師和病人都多一點時間
- Mueller:AI 不是聖杯,不是所有事的答案,但能幫忙撐住醫療體系愈來愈大的壓力
- Homehr:診斷品質、基層和皮膚科醫師之間的關係,還有慢性病人的心理健康,他們要掛到皮膚科實在太難;皮膚科醫師的心理健康也算在內
- Castro:會戴上一副眼鏡,看一眼就提醒這個人的皮膚有損傷;資料會整合環境與基因;他甚至說到用 CRISPR 減輕疾病嚴重度、依病人肝臟 P450 代謝 3D 列印專屬劑量的藥,並且自己承認「這真的很遠」
Vañó Galván 前面還有一句我比較想留下來:AI 永遠不會把手放在病人肩膀上安慰他。
一場會議看完,回到診間
前面幾場台上展示的工具很多,到了圓桌,大家談的反而是 Wi-Fi、電腦系統、訓練課程和驗證研究。
109 位醫師裡,下班每天用 AI 的比上班每天用的多出二十二個百分點。這個差距,問卷沒有問原因;台上幾位醫師給的答案,大多跟演算法準不準無關。
圓桌上幾句話,在同一場會議的其他場次裡都找得到更細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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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mehr 說的醫師對醫師會診,法國實際做出來的樣子:藥局拍照、皮膚科醫師判讀,第一年 714 例,平均幾天回覆,寫在〈遠距皮膚科在法國:藥局拍照,皮膚科醫師判讀〉。那一場的試辦多由藥廠主導,沒有對照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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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ñó Galván 說毛髮很適合 AI、但嚴肅研究很少。他也上台的毛髮那一場,有一個數字可以對照:聊天機器人判讀毛髮鏡影像,答對的比例遠低於醫師,見〈AI 看落髮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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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tore 說痘痘和轉移性肺癌不是同一種風險。痘痘那一場正好示範了錯了代價小的那一端:AI 數痘的一致性跟醫師彼此相當,但六個聊天機器人回答痘痘問題,聽起來周到,對照英國指引卻不夠準,見〈AI 數痘痘跟醫師一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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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大的那一端在皮膚腫瘤場:同一套皮膚鏡 AI,常見的痣跟醫師打成平手,遇到罕見皮膚腫瘤,曲線下面積只有 0.634,Fattore 也在那一場講 AI 預測抗癌藥的皮膚副作用,見〈AI 看皮膚癌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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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ra García 要求資料集透明、驗證標準化。異位性皮膚炎那一場的兩篇 ChatGPT 研究,請醫師替 AI 的答案打分,旁邊卻沒有醫師的答案可以比,換成中文分數就往下掉,見〈異位性皮膚炎問 AI 準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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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準確率 95%」這類標題數字要怎麼拆,主持人 Zink 和 Castro 在開場那一場就碰到了,見〈AI 會取代皮膚科醫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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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eller 說 AI 的答案永遠要再質疑一次。〈AI 會看傷口、選皮瓣嗎?〉裡,ChatGPT 挑皮膚癌術後皮瓣,跟醫師的一致性比醫師彼此之間還低。
如果你是病人,下一次在診間看到醫師用 AI 輔助判讀,可以問兩個問題:這套工具在台灣是否取得醫療器材許可?它是用什麼樣的病人資料驗證過的?醫師答得出來,這套工具才算真的進了診間。
問卷是自願填答、AI 主題會議的與會者,回收 109/240,沒有公布國別與年資分布;分組規則以使用頻率為主。台上醫師提到的法國等候時間、皮膚科「頭兩個」認證 AI 工具、臨床試驗結果,都是口頭說明,沒有在台上給出處。它記錄的是一群站在 AI 前線的歐洲皮膚科醫師在 2026 年 6 月怎麼想,不是 AI 在皮膚科的療效證據。
參考文獻
- Henk L, Schirren L, Mühlensiepen F, Traidl-Hoffmann C, Otten M, Olsavszky V, Zink A, Hertl M, Kuhn S, Knitza J 等,Digital health applications, telemedicine and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dermatology: results of a Germany-wide survey,J Dtsch Dermatol Ges 2026;24(10):e1435–e1439,doi:10.1111/ddg.70019x(PubMed 41555607)
- Pierre Fabre,International Forum of Dermatology 2026 重播:The Future of AI in Dermatology — Round Table(會議頁)
- 歐盟 AI 法案:Regulation (EU) 2024/1689(EUR-Lex)
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