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數痘痘跟醫師一樣穩?聊天機器人的建議卻不夠準
AI 看痘痘可信嗎?韓國研究:AI 數痘的一致性 ICC 0.890–0.945,與醫師彼此相當;六個聊天機器人答痘痘問題聽來周到,對照英國指引卻不夠準。數痘 AI 尚無前瞻性試驗。
本篇分成 9 段
同一張臉,早上在診間的白光下拍一張,晚上在浴室的黃燈下用手機再拍一張,再把臉側過去一點。皮膚科醫師數出來的痘痘顆數,三張不會一樣。
今年 6 月 Pierre Fabre 在里斯本辦的 International Forum of Dermatology(IFD 2026),主題是 AI,第二場〈Beyond the Surface〉談痘痘。三位講者從三個方向切入:義大利的 Marco Ardigò 談怎麼用 AI 縮短保養品試驗,韓國首爾大學的 Jung-Im Na 談 AI 數痘痘,葡萄牙的 Pedro Mendes Bastos 談青少年從 TikTok 和聊天機器人學痘痘。
韓國團隊的 AI 數痘痘,跟皮膚科醫師之間的一致性落在醫師彼此之間的範圍內(ICC 0.890–0.945 對 0.811–0.972),照片光線、角度改變時也比醫師穩。但它還沒有做過前瞻性臨床試驗,訓練資料以亞洲與白人為主。
六個市面上的聊天機器人回答痘痘問題,專家評分時「聽起來好不好」和「跟英國 NICE 指引對不對得上」是兩回事,排第一名的靠的是前者。
用 AI 生成「人造病人」來補足試驗人數,目前只有一篇麻醉術前資料的可行性研究,沒有治療、沒有追蹤結果;講者正在跑的痘痘維持試驗,結果還沒公布。
先把粉刺怎麼長、怎麼退看清楚
Ardigò 是做非侵入皮膚影像的。他先用兩種儀器看痘痘:反射式共軛焦顯微鏡(RCM)由上往下看,解析度接近切片,看得到發炎細胞和毛孔口的角化;動態光學同調斷層(D-OCT)看縱切面,還能看血流。
他拿一款含水飛薊果實萃取(Silybum marianum fruit extract,講者稱 Comedoclastin,是主辦單位 Pierre Fabre 旗下保養品的成分)的產品,追蹤粉刺從形成到溶解。形成時看到發炎細胞聚集、角栓出現、毛孔口變寬變深、血管增加;擦了兩週之後,角栓消失、洋蔥圈狀的角化邊緣不見、毛孔口縮小。
這篇已經發表在 2026 年 1 月的《Dermatology Practical & Conceptual》,收的是 5 位 15 到 25 歲、輕度粉刺型痘痘的病人,追蹤兩週,沒有對照組。共同作者兩位是 Pierre Fabre 員工,Ardigò 本人是 Pierre Fabre 的顧問與講者,論文的醫學寫作由 Pierre Fabre 出資。它能說的是「在影像上,粉刺形成與溶解長這樣」,不能說這款產品比別的東西有效。
口服 A 酸停藥之後,想用保養品守住
他想用這套影像經驗設計的,是一個維持試驗。

投影片標題寫的是「預防復發的突破性研究」;下面那一行說的是:多中心、隨機、盲性的比較試驗,看一款保養品能不能在口服 A 酸療程結束後維持效果。
這個試驗在 ClinicalTrials.gov 有登記(NCT07341659),贊助者是 Pierre Fabre:
| 項目 | 登記內容 |
|---|---|
| 收誰 | 15 到 35 歲,剛完成第一個口服 A 酸療程、臉上已清除或幾乎清除 |
| 人數 | 實收 102 人 |
| 怎麼分 | 隨機、雙盲,一組擦試驗產品(含水飛薊果實萃取與菸鹼醯胺),一組擦對照保養品,都是一天兩次 |
| 主要指標 | 12 個月內,由試驗醫師判定臉部痘痘復發的比例 |
| 地點 | 法國、義大利、波蘭共 5 處(講者口頭說 4 個中心) |
| 進度 | 2025 年 2 月開始,預計 2026 年 9 月完成;登記頁沒有任何結果 |
講者說「初步數據很有希望」,現場沒有給任何數字。
有一點值得先記下來。他的研究背景投影片上寫著,這款產品的假說是「可以維持口服 A 酸的效果,並作為一般建議的外用 A 酸之替代策略」。但登記的設計是跟對照保養品比,沒有外用 A 酸那一組。就算結果漂亮,回答的也是「比沒有有效成分的保養品好不好」,回答不了「能不能取代外用 A 酸」。
口服 A 酸停藥後的復發,站上整理過美國保險資料庫 19,907 位病人的追蹤:停藥後復發 22.5%,再開一次 A 酸 8.2%;累積劑量與療程長短的爭議也在那一篇——〈口服 A 酸吃多久?累積劑量與低劑量控油是兩回事〉。這個維持試驗的結果出來時,可以拿那篇的數字對著看。
用 AI 生成一半的病人
這一場真正跟 AI 有關的,是 Ardigò 的下一步構想。
保養品試驗很難做:要收很多人、追很久,對照組的人沒有被「治療」,退出的人特別多。他的想法是,真實病人只收一半,另一半用 AI 依照真實病人的資料生成,省下時間與經費;罕見疾病病例本來就少,也許更用得上。
他引用的是法國土魯斯一篇 2025 年發表在《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的研究。研究者用一種叫 geometry-based variational autoencoder(幾何式變分自編碼器)的生成模型,拿 521 位病人的資料,生成 5,000 位與 10,000 位「人造病人」。

圖上這張表照抄論文:人造病人和真實病人的整體相似度(fidelity)在 5,000 人時是 97.8%,10,000 人時是 94.6%;數值欄位的分布 100% 吻合,類別欄位 96.4% 與 91.2%,欄位之間的相關性 97.1% 與 92.6%。人造病人也對不回任何一位真人,隱私守得住。
讀這篇要知道它的資料是什麼。那 521 位病人的資料,來自一個幫病人準備麻醉的對話機器人,是每人 85 個欄位的術前問卷:年齡、性別、病史、用藥。一個時間點、沒有治療、沒有結果。作者自己寫,下一步要加進隨時間變化的資料,還要拿舊試驗的資料重跑一次,驗證人造病人能不能重現真實試驗的結論。
講者在台上說可以「放大 5 到 10 倍」;論文寫的是每 1 位真人生成 10 位與 20 位。
痘痘維持試驗要量的,偏偏是 12 個月裡會不會復發,是一條隨時間走的曲線。從「術前問卷長得像」到「復發曲線長得像」,中間還隔著那一步驗證。
他在台上考了聽眾一題:兩位吃過口服 A 酸的病人,26 歲那位和 34 歲那位,哪一位是 AI 生成的?答案是 26 歲那位。看起來分不出來,是這場示範的重點。
問答時間有人問:虛擬病人沒有真的擦藥,你怎麼知道 AI 不是在編結果?Ardigò 的回答很坦白:AI 生成的不是雙胞胎,是「盡量像真實病人、有它的限制」的病例;原始病例裡沒出現過的罕見副作用,生成的病例裡也不會有。
試驗裡最要緊的往往就是那個沒人預料到的副作用。用生成的對照組補人數之前,這一句要先放在桌上。
AI 數痘痘:準不準,看你用哪一把尺
第二位講者 Jung-Im Na 是首爾大學盆唐醫院的皮膚科教授。
她先講痘痘為什麼難分級:痘痘自己會起伏,臉上分布不均,同一位醫師前後兩次評分就不一樣,不同醫師之間更不一樣;從 1956 年的 Pillsbury 量表到美國 FDA 試驗用的醫師整體評估量表(IGA),量表很多,沒有一把是大家都認的。一顆一顆數最客觀,但在門診裡很花時間;發炎後的色素和痘疤常常沒被算進去。

AI 走的路有兩條。一條是逐顆偵測,用 YOLO、Faster R-CNN 這類物件偵測模型,找出每一顆痘痘並分類成粉刺、丘疹、膿皰、結節、發炎後色素;另一條是整體分級,用 ResNet、DenseNet 這類卷積神經網路直接給一個 IGA 分數。圖的第三欄是手機自我追蹤與遠距。
她引了兩篇 2025 年的整理。
羅馬團隊的系統性回顧收了 29 篇研究,大多數用卷積神經網路做整體分級,最高的準確率是 97.6%,但那是在控制良好的條件下。作者寫得很清楚:公開資料庫少、資料多來自特定族群、外部驗證不足。
史丹佛團隊在《British Journal of Dermatology》的統合分析,看的是 AI 判斷各種發炎性皮膚病嚴重度的表現。痘痘這一塊,用 Hayashi 分級(日本的量表,依發炎性痘痘的顆數分級)訓練與評估的 AI,敏感度 89.7%;用 IGA 的只有 69.8%。
Na 的結論是:要訓練 AI,就給它一把能數的尺。主觀的整體印象,AI 學到的也是那份主觀。
換個光線、換個角度,醫師先掉分
她自己的研究 2025 年刊在《Journal of the Europe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 and Venereology》,是一篇研究快報。團隊用 YOLO 訓練一個痘痘偵測模型,訓練資料包括醫院拍的照片和病人自拍。
測試時刻意把條件弄亂:醫院照片、網路上的自拍、手機拍與單眼相機拍、過亮與過暗、臉轉不同角度。每一種條件下,都拿 AI 跟 4 位皮膚科專科醫師比。
模型把每一顆分成三類:非發炎性痘痘、發炎性痘痘、痘疤紅斑(痘痘退了留下的紅印)。Na 說這三類剛好對應三種處置方向:粉刺溶解、抗發炎、針對血管的雷射。

一致性用組內相關係數(ICC)量,1 代表完全一致。圖上的深藍是醫師彼此之間的 ICC,淺藍是 AI 對醫師的 ICC:數全部痘痘時,AI 是 0.890 到 0.945,醫師彼此之間是 0.811 到 0.972,AI 落在醫師的範圍裡。四類裡一致性最低的是非發炎性痘痘,AI 和醫師都一樣低,因為閉鎖性粉刺的邊界本來就最難認。
Na 強調的是「穩」。醫院照片上,醫師和 AI 都表現得好;照片換了光線或角度,醫師的表現往下掉,AI 掉得比較少。她給的理由是 AI 不會累、從多樣的照片學到不受光線影響、看的是像素。
醫師的長處她也講了:知道病人的來龍去脈、可以摸、遇到少見的型態比較有把握。
這篇研究的 8 位作者裡,有四位來自韓國的 AI 公司 ArtLab,一位來自 Lunit。比較對象是 4 位皮膚科醫師,量的是「數得一不一致」,沒有量病人照著 AI 的分類治療之後有沒有比較好。
她最後列的待辦事項,也是這個領域的缺口:要有膚色更深(Fitzpatrick IV–VI)的公開資料;要做前瞻性試驗,拿 AI 輔助的照護和一般照護比治療結果;要找出最適合 AI 的量表;要讓 AI 說得出它為什麼這樣判。
站上之前寫過另一種「數」的 AI:數頭髮。那篇的三組讀者彼此 ICC 只有 0.617 到 0.788,也是先證明人自己就數不準——〈洗髮測試用 AI 數掉髮:那袋頭髮只有三成數得出來〉。兩篇放在一起看,會發現 AI 在這類工作上的第一個價值,是把人與人之間的落差縮小。
同一場會議的圓桌上,義大利的 Fattore 醫師就拿痘痘當例子:用 AI 預估痘痘的走向,跟預防癌症病人吃抗癌藥之後的皮膚毒性,錯了的代價完全不同,對 AI 的要求也不該一樣——〈皮膚科醫師用 AI 嗎?IFD 2026 圓桌與 109 份問卷〉。數痘痘這種工作,放在他那把尺上是代價較小的一端。
青少年先問 TikTok,家長也一樣
第三位講者 Pedro Mendes Bastos 是里斯本的皮膚科醫師,他在投影片上揭露了與多家藥廠的顧問與講者關係。他用的插圖不少是自己用 ChatGPT 畫的,每張下面都標了出來。
他說自己年輕時沒長過痘痘,當住院醫師時才發現,醫師對黑色素瘤、類天疱瘡的病人很有同理心,對痘痘的病人常常沒有。
他引的第一個例子,是義大利 2025 年發表的兩位男孩,15 歲和 16 歲,都是嚴重的結節囊腫型痘痘。兩人照著網紅的保養流程自己處理了好幾個月,才來看皮膚科;來的時候發炎已經嚴重到要先吃一段口服類固醇壓下來,才能開始口服 A 酸。兩人最後都改善了,但多繞了一段路。
美國一份 45 位 12 到 17 歲青少年的問卷,看誰比較常上社群找痘痘資訊。住得離皮膚科 20 英里以上、等初診要 12 週以上,都沒有讓他們更常上社群;痘痘嚴重度、生活品質受影響的程度也沒有。Bastos 的解讀是:這不是看醫師太難才去滑手機,是習慣變了。

澳洲的研究分析 TikTok 上 #acne 標籤最熱門的 150 支影片:累積將近 20 億次觀看,醫療專業人員上傳的只佔 11%(17 支);觀看數最高的是擠痘痘影片,佔 44% 的觀看;衛教類影片裡夾著飲食偏方、神奇療法、反對正規治療的說法。最少人看的,是講痘痘帶來心理負擔的影片。
家長那一端,美國一份兒童皮膚科的家長問卷有 97 人填完,最常上網查的是異位性皮膚炎(48%)和痘痘(40%);社經地位較低的家庭更常用社群媒體處理孩子的皮膚問題。Bastos 的投影片寫,大約一半的家長把網路上看到的方法用在孩子身上,而這些建議常常跟美國皮膚科醫學會的指引不一致。
他的建議很具體:在開口推薦任何東西之前,先問病人和家長,你們已經看過什麼、試過什麼。
說得好聽,跟說得對,是兩件事
接著他把對手換成「GPT 醫師」。

這篇研究 2026 年刊在《Journal of the European Academy of Dermatology and Venereology》,是研究快報。研究者把 10 個常見的痘痘問題丟給 6 個市面上的聊天機器人,再請皮膚科專家在不知道答案出自哪一個的情況下,用兩個面向評分:跟英國 NICE 痘痘指引對不對得上(準確度),以及回答得周不周到、合不合題、條理清不清楚(切題度)。
結果是兩個面向對不起來。排第一的是 Claude 3.7 Sonnet,Bastos 說它寫得流暢、條理好、像真人、會表達同理;但它排第一靠的是切題度,六個沒有一個準確度高。這張排名圖是講者依論文自己整理的插圖。
美國 2024 年一份 192 位皮膚科醫師的問卷,也可以拿來對照:89% 擔心錯誤資訊、78.5% 擔心錯誤診斷,86% 認為衛教是最會被聊天機器人改變的地方;越熟悉 AI 的醫師,覺得風險越低、越願意接受。Bastos 自己補了一句:這份問卷是 2024 年做的,現在大家每天都在用,答案大概會不一樣,但還沒有新的研究。
把 AI 訓練得更體貼,和它說的對不對,站上另一篇 Nature 研究也碰過:模型被調得更溫暖之後,錯誤率增加 10 到 30 個百分點——〈把AI訓練成暖男之後,它開始不敢說真話了〉。「聽起來很懂你」本身就會讓人放下戒心,這兩篇該一起讀。
同一個會議的異位性皮膚炎場,也有人請皮膚科醫師替 ChatGPT 的回答打分:英文 99 題各題平均都在 8 分以上,換成中文分數就往下掉,而且那份研究沒有醫師的答案可以比——〈異位性皮膚炎問 AI 準不準?中文答案排倒數第二〉。
病人走進診間前先問過 AI,在另一場皮膚科會議也是主題;那篇談的是診所可以怎麼接住這件事——〈病人走進診間前,已經被四個 AI 看過〉。
如果你正在長痘,正在問 AI
聊天機器人可以拿來搞懂名詞、整理問題,它的回答聽起來越周到,越要記得它可能沒對上指引。把它給的建議帶到門診問一次,比照著做安全。
痘痘開始長成又紅又痛、摸得到硬塊的結節或囊腫,或者已經留下凹疤,就不要再自己試下一個偏方。那兩位義大利男孩多繞的那幾個月,換來的是先吃類固醇。
手機 App 幫你數痘痘、追蹤變化,現在的證據支持它「數得穩」;它分出來的類型能不能直接決定用什麼藥,還沒有試驗回答。
保養品能不能在口服 A 酸停藥後守住效果,那個 102 人的試驗結果出來之前,沒有答案。
站上寫過另一種把 AI 推進痘痘門診的做法:美國猶他州讓 AI 自己開痘痘處方,門檻是跟公司醫師 95% 一致——〈猶他州讓 AI 自己開痘痘處方:95% 是跟誰比?〉。數得穩、開得像醫師,跟病人有沒有因此變好,一直是三個不同的問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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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
痘痘藥的線索
八關、約五分鐘,整理出你的痘痘比較適合哪一種外用藥的方向,還有看診時可以跟醫師說什麼。答案不會送出、不會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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