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距皮膚科在法國：藥局拍照，皮膚科醫師判讀

遠距皮膚科能分流嗎？法國藥局試辦第一年 714 例，平均 5.4 天回覆，末期降到 1–2 天；多哥第一線與皮膚科醫師診斷一致僅 48.8%。多有主辦藥廠參與，沒有對照組。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7日 AI會議筆記產業

一位婦人到藥局續領處方。藥師在她額頭上看到一顆「不太乾淨的痣」，當場問她要不要讓皮膚科醫師看一下照片。中午送出，兩小時後皮膚科醫師回覆：疑似基底細胞癌。藥師寫了一份紀錄，打電話給病人，也打給她的家庭醫師；家庭醫師幫她在城裡約到皮膚科門診，藥師記得是 48 小時內。

這段是法國一位藥師錄的影片，在 Pierre Fabre 主辦的 International Forum of Dermatology 2026（IFD 2026）遠距皮膚科場次裡播放。整場四位講者，從西非四國的基層衛生站，講到巴黎近郊的大學醫院，最後講到法國的社區藥局。主持人 Tu-Anh Duong 教授開場第一句重話是：遠距皮膚科是「機率性的診斷」，要先會看皮膚科，才有資格隔著照片下判斷。

現場投票：最多人選「偏遠地區看得到醫師」

開場時主持人請台下用手機投票。第一題問遠距皮膚科最大的好處：

投票結果：偏遠與資源不足地區的病人看得到醫師 38%，縮短等待、改善分流 31%，安排自己的看診時間與病人優先順序 19%，跟家醫、藥師等醫事人員合作 12%。

Duong 教授接著問最大的擔憂（誤診與漏掉嚴重疾病、資料保護、工作量增加卻沒有給付），自己先回答：最大的擔憂當然是誤診。隔著照片，猜錯的機會比猜對多，要帶著謙卑。

西非四國：一位皮膚科醫師對 50 萬人

第一位講者是 Fondation Pierre Fabre 的科學主任 Christophe Przybylski。基金會在馬利、多哥、茅利塔尼亞、尼日四國支持遠距皮膚科計畫，做了十年。

投影片左上是四國的基本資料：面積 360 萬平方公里（歐盟 420 萬），人口 5,500 萬（歐盟 4.5 億），2024 年皮膚科醫師 114 位（歐盟超過 3 萬位）。下方藍框是原本就有的網路：基層衛生站與第一線人員，以及日內瓦大學醫院建置的遠距醫療網。

四國人口 5,500 萬，2024 年皮膚科醫師 114 位，超過八成在首都。平均一位皮膚科醫師對 50 萬人，各國從 22 萬到 140 萬不等；投影片上歐盟的平均是一位對 15,000 人。

做法分兩層。常見病由第一線處理：各國皮膚科醫師挑出當地最常見的病，多半是疥瘡、丹毒、膿皮症、癬這類感染，訓練基層衛生站的護理師與全科醫師自己診斷、自己治療。看不懂的病例拍照上傳，由首都的皮膚科醫師輪班回覆，再由第一線開藥或轉診。平台是日內瓦大學建置的法語非洲遠距醫療網（RAFT）裡的 Bogou 軟體，Przybylski 形容它「像醫療用的 WhatsApp 群組」，要專屬帳號才能進，網路很慢也能用。

馬利 2015 年、多哥 2018 年起擴大到全國；茅利塔尼亞 2018 年、尼日 2021 年起，在少數地區試辦。

投影片上的累計數字：訓練 426 位第一線人員，205 個衛生站參與（91% 是最基層的衛生站），37 位皮膚科醫師，上傳 14,000 例（近年每年約 3,000 例）。皮膚科醫師看診總數那一格，投影片直接打了三個問號。皮膚科醫師回覆的時間從 16 到 84 小時。每個國家每年約 3 萬歐元，不含開發與資料儲存；其中訓練占 26%、網路連線 20%、設備 19%。在馬利與多哥，攤到每一次看診約 3 到 5 歐元。

他最強調的一個比例是：上傳病例占第一線看診數的 3% 到 29%，平均 15%。他的解讀是「85% 由第一線自己處理完」，而且這個比例逐年下降。

那 85%，處理得對不對

這是整場最需要補對照組的地方。「沒有上傳」只代表第一線人員沒有求援，不代表診斷正確。講者自己也說，第一線的看診總數常常拿不到。

多哥的先導期有一篇評估，作者群包括基金會的人員。2020 年 10 月在 20 個站點做的橫斷研究：6,810 次皮膚科看診裡，上傳的有 738 例（10.8%）。這 738 例裡：

第一線與皮膚科醫師的一致率是 48.8%。作者的結論是「任務轉移的效率相對有限」。這是上傳的難例，不能直接套到沒上傳的那 85%；但它提醒我們，「病人沒有被轉出去」和「病人被看對了」是兩件事。

更早的馬利先導研究規模小得多：10 個衛生站、180 例上傳，96% 依皮膚科醫師的回覆得到妥善處理，平均 32 小時拿到回覆，最快 13 分鐘，最慢 20 天。網路品質是那篇列的最大困難，十年後 Przybylski 的投影片上，網路仍在問題清單裡，另外加上第一線人員流動（投影片上的流動率是 28%，後來改成每站至少訓練兩人）、藥品買不到、照片品質。

他說的「約 10 萬次看診」是推估，不是統計。基金會的下一步是做療效評估、建立商業模式，讓衛生部說服財政部編預算接手；也在考慮加入 AI，替人數極少的皮膚科醫師省時間。

法國：皮膚科醫師一直在減少

第二位講者 Marie-Claude Boiteux，會議介紹她是法國皮膚科聯合會（Fédération Française）的前任理事長。她沒有到場，播放預錄影片，以下是她在影片裡講的數字。

她開頭的數字是：到 2035 年，每三位退休的皮膚科醫師就有一位不會有人接；皮膚科看診量從 2014 年到現在少了 31%。法國在 2018、2019 年以法律承認遠距會診之後，2021 到 2024 年的遠距會診次數成長了 30 倍。

她舉的例子是勃艮第－法蘭琪－康堤大區（Bourgogne-Franche-Comté）：皮膚科醫師少，55% 的人口住在鄉村，2017 年就開始組織遠距會診。現在有 5 個專家中心、超過 405 個站點連線。396 個站點送出 13,220 件會診；換成實體門診，約等於 6 位皮膚科醫師一整年的工作量；而用遠距會診，一位醫師撥出一年工時的 10%，就看得完 1,000 例。平均回覆時間 45 小時。2022 到 2024 年，新加入提出申請的醫師增加超過 120%。

她也列出卡住的地方：地方衛生局的經費撐不久；量一大，判讀的醫師與行政人力都不夠；健保給付的程序繁瑣；而且不是每一位專家都贊成開放護理師、藥師直接提出申請。這一場裡，只有她把「專家不見得贊成」講出來。

巴黎近郊：護理師先看，皮膚科醫師多了一倍的門診

第三位是主持人 Duong 教授自己。她在巴黎近郊的 Ambroise Paré 大學醫院帶一個遠距皮膚科平台，平台上的醫師輪流做遠距判讀，也一定要看實體門診。她的經驗是：遠距看過的病人，大約 10% 到 15% 最後還是要當面看。

她整理的法國時間軸：2010 年 10 月的法令建立法律框架，允許醫師遠距提供專業意見；照片會診到 2019 年才有給付；2020 年疫情期間放寬；2022 年把可以提出申請的人，從醫師擴大到護理師、藥師、物理治療師等醫事人員；投影片最後一格是 2026 年調高費用。提出申請的一方與回覆的皮膚科醫師都有給付，藥師是例外，還沒跟健保談定。

平台上送件最多的是家庭醫師。最常見的申請是發炎性皮膚病的急性發作，腫瘤只排第四。

她最得意的數字來自公立的基層醫療中心。醫院的皮膚科醫師定期到中心看診；中心裡受過訓練的護理師有自己的遠距皮膚科時段，病人可以直接約皮膚科醫師，也可以先找護理師拍照、送給醫院端的皮膚科醫師判讀。

圖上左邊是護理師把病人的照片送給醫院端的遠距皮膚科醫師，經過漏斗篩選後，只有需要的病人才進到右邊的實體門診；右上是直接預約實體門診的病人。

這張流程圖右下角標著「Expert position」（專家意見）。數字是：中心有 301 個皮膚科門診名額，全部先提議由護理師做遠距判讀；81% 的病人接受。接受的人裡，88% 不需要再實體就診，空出來的名額改給 180 位新病人直接看診。最後實體門診共 267 診次，79% 有來，21% 爽約。右邊藍字寫的是「皮膚科醫師可用的名額變成兩倍」。

她口頭的說法是「80% 接受、80% 不用再追蹤」，投影片上是 81% 與 88%，這裡照投影片。她也說從護理師這端開始的病人比較少爽約；投影片把爽約的 56 人拆成兩組來源，但沒有給兩組各自的分母，看不出爽約「率」有沒有差。這些數字我沒有找到對應的期刊論文，也沒有同期的比較組。

她用兩個病例收尾，各說了一件事。

第一個病例，家庭醫師上傳一顆黑色素瘤，病人很快被安排實體門診，流程縮短了。法國北部里爾一家醫院 2026 年發表的回溯研究，給過類似的數字：160 位病人裡，經遠距會診轉來的，從申請到看診的中位數是 23 天，傳統轉介是 49 天；侵襲性黑色素瘤是 10 天對 28 天。那是單一中心的回溯比較，兩組病人不是隨機分的。

第二個病例是同一位病人：申請單上寫的是那顆黑色素瘤，實體門診做全身檢查時，又看到別的病灶。她的結論是，要讓護理師、藥師參與篩檢，就要教他們檢查全身。皮膚科不是看我伸出來的這隻手臂。

講到 AI，她說「AI 是副駕駛，我們是駕駛」。非皮膚科醫師加上 AI，不會取代皮膚科醫師；她也直接點名，有些由藥師拍痣、送遠距判讀的商業模式，如果藥師沒有學過全身檢查、背後沒有皮膚科團隊接手，最後會停在一張照片上。

法國藥局試辦：不給藥師皮膚鏡

最後一位是 Pierre Fabre 醫學部的藥學博士 Nuria Perez Cullell，報告公司在法國做的藥局遠距會診試辦，她說這是法國第一個藥局端的皮膚科遠距會診服務。藥局只當分流的入口，診斷一律由皮膚科醫師下。

規劃階段先成立一個委員會，有病人、家庭醫師、皮膚科醫師。幾個決定值得記下來：

• 排除兒童與黏膜部位的問題
• 皮膚科醫師設計一份短問卷，藥師接待病人時照著問，確保照片送出去時附帶足夠的資訊
• 不給藥局皮膚鏡。法國有些藥局本來就有，但委員會認為「皮膚鏡是皮膚科醫師的聽診器」
• 訓練藥師拍照：一張近照、一張遠一點的照片。不要求病人露出全身，那不是藥師的角色

平台用的是一家法國生技公司的介面，已獲法國健保認可為安全的健康資料平台，本來就有皮膚科醫師與家庭醫師在用。藥局端每一例要花 15 到 20 分鐘：要帶病人到隔開的空間談、填問卷、拍照、送出。

投影片列的是 2024 與 2025 年的主要數字：試辦 20 個月、50 到 70 家藥局（132 位藥師）、2,000 多例、14 位皮膚科醫師、4 天出結果、每例 15 到 20 分鐘、病人滿意 80%、87% 的藥師會推薦全面推廣。試辦在投影片上的名稱是 DermatoExpert。

講台上的數字跟期刊上的數字期間不一樣，同一份試辦，講者自己口頭與投影片的回覆時間也不一樣：

論文另外報告藥師的滿意度 72%。藥師問卷做了兩次（2024 年 6 月、10 到 11 月），聯繫的 50 家藥局裡，分別有 26 家與 19 家回覆。皮膚科醫師判讀的主要病種裡，有 7 例疑似黑色素瘤、27 例癌（carcinoma），其餘包括光化性角化症、濕疹、異位性皮膚炎、酒糟、白斑、帶狀皰疹。論文的前兩位作者是 Pierre Fabre 員工。

講者的結論是：2,000 位病人裡，一半不需要再就醫，另一半轉給家庭醫師或皮膚科醫師；做判讀的皮膚科醫師認為，沒有皮膚鏡也夠用。

有幾件事，這份試辦還回答不了。

• 沒有對照組。沒有同一時期、沒走藥局這條路的病人，可以比較等多久才看到醫師。
• 論文裡的病人滿意度是藥師在問卷裡轉述的，不是病人自己填的，回覆問卷的藥局也只有一半上下；講台上的 80% 怎麼量的，沒有交代。
• 「一半不需要就醫」，是皮膚科醫師看照片後的判斷；這些人後來有沒有再出問題，沒有追蹤資料。
• 疑似黑色素瘤與皮膚癌的病例，後來的病理結果如何，論文沒有寫；全文只提到其中一例癌在 72 小時內手術。
• 論文自己列的限制：不能開電子處方，家庭醫師沒有整合進來；要長久做下去，需要給藥師報酬，法規與財務也要改。第二期試辦正在測這些。

她最後說，這個試辦完全沒有 AI，只有藥師拍照、皮膚科醫師判讀。如果藥局這條路能接進在地的照護網，AI 能不能幫上皮膚科醫師，「我們不知道，還沒測過」。

台灣：會診的申請端是醫師

法國的做法放到台灣，要先看台灣的法規怎麼寫。

台灣的規定在《通訊診察治療辦法》（2024 年 1 月 22 日修正、7 月 1 日施行）。除了山地、離島、偏僻地區，辦法第 3 條列了十種特殊情形，例如慢性病照護計畫收案、長期照顧、居家醫療、行動不便。第 15 條寫的「會診」，是由病人端的診療醫師，用通訊方式諮詢另一家醫療機構醫師的意見，提出申請的是醫師。護理人員可以執行通訊診療的醫囑，但要做紀錄。

健保另外有「全民健康保險遠距醫療給付計畫」：病人到衛生所或在地院所，由在地醫師陪著，跟另一頭的專科醫師連線。衛福部 2025 年 7 月的新聞稿說，計畫預計 2025 年 8 月起取消專科別限制、擴大適用地區；截至 2025 年 6 月有 123 家在地院所、53 家遠距合作院所，服務 61 個偏遠鄉鎮。

哪些鄉鎮的衛生所有遠距皮膚科時段、住得遠可以先走哪些路，〈你住的鄉鎮，看一次皮膚科要開多遠？〉逐一查過。《通訊診察治療辦法》十種情形與處方限制的逐條整理，在〈猶他州讓 AI 自己開痘痘處方：95% 是跟誰比？〉；那一篇談的是美國另一條路，讓 AI 直接開藥，正好跟這場「皮膚科醫師一定要在中間」的立場相反。

你符不符合條件、健保怎麼給付，請洽主治醫師或當地衛生所，規定會改。

這一場支持什麼、不支持什麼

支持的是一件組織上的事：把第一線的人訓練好，讓照片帶著足夠的資訊送到皮膚科醫師手上，可以讓偏遠地區的病人比較早被看到，也可以讓皮膚科醫師把實體門診留給真正需要的人。四位講者都把皮膚科醫師放在中間。

不支持的是更大的結論。這些數字多半是計畫自己的營運紀錄，主辦藥廠或它的基金會參與其中；「85% 由第一線處理」「一半不需就醫」都沒有對照組，也沒有追蹤這些病人後來怎樣。唯一的比對資料，一致率不到一半。

同一場會議的圓桌上，法國的 Homehr 醫師說，在法國病人要等六個月才見得到皮膚科醫師，醫師對醫師的會診工具兩小時內就能拿到意見；西班牙的 Vañó Galván 醫師則說，他們的遠距計畫第一步就發現好幾棟建築沒有 Wi-Fi——〈皮膚科醫師用 AI 嗎？IFD 2026 圓桌與 109 份問卷〉。工具之外，卡住的多半是這些。

病人直接在手機上問 AI、再走進診間，又是另一條路。〈病人走進診間前，已經被四個 AI 看過〉那場會議談的是那一端；這一場談的，是照片從誰手上送出去、送到誰手上。

拍給醫師看的照片，有一件事要記得：遠距判讀的是你拍到的那一塊。痣在短時間內變大、顏色不均、邊緣不規則、出血或破了不會好，或者一大片紅腫發燙、起水泡、合併發燒，不要等線上回覆，直接去看醫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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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Pierre Fabre，International Forum of Dermatology 2026 重播頁：https://pierrefabreformed.com/en/news/pierre-fabre-ifd-international-forum-dermatology-2026 （2026-10-27 查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