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成八份的那顆藥，有人把它重做了一次
台灣治落髮的口服藥，是把一顆降血壓藥切成四份或八份——這個動作全世界做了十年。現在有一家公司把它重做成正式的藥，三期數據出來，股價漲了五倍。我把三組試驗的數字攤開，包括安慰劑那一欄；順便數到了第四個二十九。
診間抽屜裡有一個小塑膠盒，白色的，上面有一片刀。切藥器。
台灣的皮膚科醫師要給雄性禿病人吃口服 minoxidil，就得用它。
原因很單純：查食藥署的許可證資料，台灣目前有效的口服 minoxidil 只有一張——洛寧錠 10 毫克，核准的適應症寫的是「嚴重高血壓」。 2.5 毫克那一版已經在 2008 年註銷了。
落髮要用的劑量遠低於降血壓。所以醫師開的是「把那顆 10 毫克切成四份或八份」。
切得準不準，看那天的手。
全世界的皮膚科用「切開的降血壓藥」治落髮，已經十年了。現在有一家美國公司把同一個成分重新做成緩釋錠，三期數據出爐、股價漲了五倍。數字很漂亮，但安慰劑組也長了頭髮，而且它的劑量比台灣整顆洛寧錠還高。
一、一顆借來的藥
minoxidil 在一九七○年代是降血壓藥。
吃的人身上開始長出多餘的毛——手臂、額頭、臉頰。這在高血壓治療上是副作用，藥廠把它翻過來做成外用生髮水，就是後來大家都知道的落建。
最近十年又轉了一圈，回到口服，但劑量壓得很低。這個用法在全世界的門診已經很普遍，累積了相當的經驗，但它全程屬於仿單標示外使用——這個用途不在藥證核准的適應症裡。
所以整件事是這樣的：一顆為心臟科設計的藥，劑型不是為掉髮病人做的，劑量靠各國醫師自己摸索，吃法靠一片刀。
這不是誰的疏失。是這個領域太久沒有新東西了。
到底多久？一九九七年。
那一年 FDA 核准了兩個治療雄性禿的藥，前後只差五個星期：十一月十四日是外用 5% minoxidil，十二月十九日是口服 finasteride。
今天全世界的皮膚科在開的，還是這兩個。到今年十二月，滿二十九年。
我上個禮拜剛寫過一篇談「二十九」的文章（〈從一個想法到一台皮秒雷射，二十九年〉）。裡面第二個二十九是這樣的：一九九七年，倫敦的 John McGrath 團隊在一個六歲男孩身上，指認出人類史上第一個胞橋小體遺傳疾病。二十九年後的今年，同一個人在《英國皮膚科醫學期刊》上共同署名一篇社論，講的是用原位空間轉錄體讀切片——同一個問題，換了一副眼睛。
同一年。同樣的二十九年。
一邊是一個人守著同一條線，把工具從免疫染色換到空間轉錄體。另一邊是一整個領域，兩顆藥開了二十九年，沒有換過。
二十九年可以是一個人走了多遠，也可以是一件事停在原地多久。差別不在年數，在那段時間裡有沒有人動。
這篇文章講的，就是有人終於動了——但動的方式，可能跟你以為的不一樣。
「三十年沒有新藥」這句話要加一個字
這句話在新聞裡到處都是，但它少了限定詞。
沒有新藥的是雄性禿（pattern hair loss）——男性的 M 型與頭頂稀疏、女性的分線變寬。
圓禿（alopecia areata）不是。那是免疫系統攻擊毛囊的自體免疫疾病，這幾年反而是掉髮領域最熱鬧的一塊：FDA 在 2022 年 6 月核准 baricitinib、2023 年 6 月核准 ritlecitinib、2024 年 7 月核准 deuruxolitinib，三顆都是 JAK 抑制劑。
兩種病名都叫「掉髮」，機轉、治療、預後完全不同。講成「FDA 三十年沒核准過掉髮新藥」，同業會挑錯。
二、他們把藥重做了一次
VDPHL01 是一顆緩釋口服 minoxidil 錠。開發它的公司叫 Veradermics，今年二月在紐約證交所掛牌，股票代號 MANE——英文的「鬃毛」。
它做的事不是換一個新分子，是換一個交付方式。
立即釋放的錠劑吃下去，血中濃度會先衝出一個高峰。心悸、水腫這些讓人半途停藥的反應，多半就發生在那個高峰上。VDPHL01 把藥包進凝膠基質裡，在腸道慢慢釋出，把高峰削平，讓濃度更長時間停在毛囊有反應的那個區間。
聽起來像包裝上的小改動。但對一個需要吃好幾年的慢性問題，能不能一直吃下去，往往比藥效本身更決定結果。
三、數字怎麼讀
這是今年最關鍵的一份資料，代號 302。
隨機、雙盲、有安慰劑對照的二／三期試驗，美國 44 個試驗中心，收了 519 位輕度到中度的雄性禿男性。三組：VDPHL01 每日一次、每日兩次、安慰劑。
吃滿六個月，目標區域每平方公分的非毳毛（直徑超過 30 微米、也就是真正算得上頭髮的那種）數量變化：
| 組別 | 六個月後每平方公分增加 |
|---|---|
| VDPHL01 每日一次 | 30.3 根 |
| VDPHL01 每日兩次 | 33.0 根 |
| 安慰劑 | 7.3 根 |
兩個治療組對安慰劑的差距都達到統計顯著（p < 0.0001）。
病人自己的感受，分三欄看比較清楚：
| 組別 | 自評「改善或明顯改善」 |
|---|---|
| 每日一次 | 48.4% |
| 每日兩次 | 62.9% |
| 安慰劑 | 13.4% |
安慰劑組六個月也長了 7.3 根，而且有 13.4% 的人覺得自己變好了。
這不是造假，是掉髮研究的常態——季節性的掉髮本來就會回升，受試者換了洗頭方式、拍照姿勢被固定下來、再加上期待心理。沒有對照組，你分不清哪些是藥的功勞。
這也是為什麼下面女性那一段要打折看。
四、我停在劑量那一欄
這是同業最該多看兩眼的地方。
302 用的劑量是 8.5 毫克每日一次，或 8.5 毫克每日兩次。
每日兩次的那一組，一天吃進去的是 17 毫克。
而台灣那顆整顆的洛寧錠，是 10 毫克。
也就是說，這個試驗裡跑得最好的那一組，一天的總量比台灣整顆降血壓藥還高了七成——已經站在當年拿來降血壓的劑量範圍裡。
緩釋技術的主張是：同樣的總量，因為峰值被削平，心臟和水分滯留的負擔就不一樣。
六個月的安全性資料支持這個主張——整體不良事件率和安慰劑組相近，沒有與藥物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也沒有心臟方面的特別關注事件。比安慰劑明顯多出來的只有兩項：周邊水腫（約 1% 的人因此停藥）與多毛（沒有人因此停藥）。
但六個月不是終點。十二個月的資料要到今年下半年才會出來。 在那之前，「削平峰值就能安全地把劑量拉到這裡」還是一個有六個月證據的主張，不是結論。
還有一個數字值得看：劑量加倍，頭髮只多長了 2.7 根。多出來的那一倍藥，換到的是自評改善率從 48.4% 到 62.9%——病人感覺差比較多，鏡頭下的頭髮數差比較少。
五、女性那一段，要打折看
今年七月公布的 207 試驗，是這次新聞裡被引用最多、也最容易被誤讀的一份。
先把設計講清楚：這是多中心開放標籤試驗，沒有安慰劑組。全部只收了 21 位男性與 28 位女性，女性用的是 4.5 毫克。
六個月後，女性每平方公分分別增加 22.7 根與 23.3 根，將近九成的人自評改善。
數字看起來和男性那組不相上下。但它不能和 302 並排比較——302 的 30.3 根是扣掉安慰劑 7.3 根之後還站得住的差距，207 的 22.7 根沒有任何一欄可以扣。
還有一個細節被很多轉述寫反了：第二個月的「67%」是研究者評估的，不是病人自己說的。 研究者評為有改善的是 67.2%，病人自評是 63.2%。兩個數字都在，但主詞不能換。
真正的考驗叫 306：556 位女性、隨機、雙盲、有安慰劑對照、做滿 52 週，主要指標訂在第 24 週，預計 2027 年上半年公布。
這是美國第一個專門為女性雄性禿設計的口服藥註冊試驗。女性雄性禿典型的樣子是頭頂中線往兩側逐漸變稀，分線愈來愈寬，形狀像一棵聖誕樹。目前 FDA 沒有核准過任何一種治療它的口服藥，女性能用的只有外用生髮水。
不要把「6 萬人」寫進去
我看到中文的轉述寫 306 試驗「已獲得 6 萬名女性參與篩選」。
我把公司的季報附件逐段讀過，寫的是 556 位受試者已完成收案。6 萬這個數字，我在公司的公開文件裡找不到出處。
同樣要修正的還有「明年第一季送件 FDA」——Veradermics 的公開資料只說今年下半年會公布 304 驗證性三期的頂線數據，以及 302 的十二個月資料，沒有講過送件時間。第一季送件的是另一家公司：瑞士的 Cosmo，外用 clascoterone，預計 2027 年第一季向 FDA 申請。兩件事被接在一起了。
六、為什麼我沒有把那兩張照片放進來
公司的投資人簡報裡有兩組治療前後對照照片，上面是男性、下面是女性。拍得很好——那是標準的頭頂攝影，病人下巴擱在透明架上、環形燈打下來，髮根之間的空隙一根一根數得出來。
我沒有用。三個理由，一個比一個重要。
第一，那不是我們的圖。 是公司募資簡報裡的素材。
第二，那是治療前後對比影像。 台灣的《醫療法》第 86 條與醫療機構網際網路資訊管理辦法，把它列在醫療廣告不得刊登的內容裡。我自己個案的紀錄照是另一回事——那有去識別化、有脈絡、有「個案結果不代表一般療效」的說明。拿一個在台灣根本還沒核准的藥的廠商照片來展示效果，性質完全不同。
第三個理由最硬，而且是科學上的。 那兩組照片，證明不了它們看起來證明的事。
男性那一組來自 302 的延伸期，目前仍在盲性中——連公司自己都還不能說照片裡的人當初被分到哪一組。女性那一組來自 207，開放標籤、沒有安慰劑。
這兩件事都印在簡報右下角的小字裡。
一張照片的說服力，本來就不該高過它背後那張表。這篇文章裡所有的數字都有對照組可以扣，那兩張照片沒有。
七、華爾街在追什麼
Veradermics 今年二月以每股 17 美元掛牌，上市第一天收在 37.75 美元。到八月底，《財星》寫它從掛牌以來漲了將近五倍。
加上五月的增資與私募，公司帳上到六月底有 8.199 億美元現金，說足夠支撐營運到 2030 年。
然後是九月二十二日那則消息。
彭博報導，靠 Ozempic 與 Wegovy 寡占減重市場的諾和諾德，正在評估進軍掉髮市場。科學長 Martin Lange 的說法是，掉髮的科學有一部分根源在內分泌學，而那是諾和諾德的老本行，可以延伸過去。執行長 Mike Doustdar 講的則是另一件事：公司想挑那些「直接賣給消費者」的經驗派得上用場的領域。
那一天，同樣在做掉髮新藥的 Absci 股價大漲，Veradermics 也跟著上去。
投資人看中的是掉髮和減重的共同點：病人多、要長期吃、而且願意自己掏錢。
但有一個關鍵差異，分析師自己也點出來了：掉髮藥幾乎不會有保險給付，這是一個現金支付的市場。 減重藥那一套定價邏輯，搬不過來。病人對價格的敏感度，會直接決定這個市場到底有多大。
排隊的還不只一家。Absci 用 AI 設計的注射型抗體 ABS-201 還在早期；Cosmo 的外用 clascoterone 三期收了 1,465 位男性、跨美歐 51 個中心，預計明年第一季送件。
這組數字幾乎出現在每一篇報導裡。彭博那篇有標出處：它來自 Veradermics 自己。
不是說它錯——它和常見的流行病學估計同一個量級。但一個正在募資的公司給出的市場規模，跟一份獨立的流行病學調查，讀的時候該用不同的力道。
八、回到台灣的診間
VDPHL01 就算在美國核准，要進台灣還得再排一次隊。
真正會被問到的問題其實很務實：它比那顆切開的老藥好多少？
而這正是目前最大的空白。沒有任何一個試驗，把 VDPHL01 拿去和便宜的立即釋放型口服 minoxidil 正面比較過。 302 的對照組是安慰劑，不是切成八份的洛寧錠。
所以我們現在知道的是「它比什麼都不吃好很多」，還不知道「它比我們現在在做的事好多少」。
這個問題不會有藥廠去做，因為做出來對誰都不划算。它多半要等上市之後，由真實世界的資料慢慢回答。
在那之前，抽屜裡那個白色小塑膠盒還會繼續用。
女性型落髮的另一條線是抗雄性素。二〇二六年出現了第一個直接比較 bicalutamide 與 spironolactone 的隨機雙盲試驗，結果有一個很值得記的落差：〈儀器量出五根對三根，照片看不出差別〉
而如果 306 在 2027 年上半年做出來，那些現在只能擦生髮水的女性病人，會第一次有一顆口服藥可以討論。那件事的份量，比五倍的股價大得多。
參考資料
- Veradermics, Inc.《Veradermics’ Oral VDPHL01 Achieved Early, Consistent, and Robust Hair Growth in Positive Phase 2/3 ‘302’ Clinical Trial in Male Pattern Hair Loss》新聞稿，2026 年 4 月 27 日；同日之 SEC Form 8-K 附件 99.1。
- Veradermics, Inc.《Veradermics’ Oral VDPHL01 Delivers Positive Study ‘207’ Phase 2 Clinical Trial Results in Female Pattern Hair Loss》新聞稿，2026 年 7 月 15 日；同期之 SEC 資料發布附件。
- Veradermics, Inc. 2026 年第二季財報新聞稿（SEC 申報附件 99.1），2026 年 8 月——含 306 試驗設計、收案人數與 304 試驗時程。
- Veradermics, Inc.《Veradermics Announces Pricing of Upsized Initial Public Offering》新聞稿，2026 年 2 月 3 日。
- Fortune，《Wall Street has found a new goldmine: baldness drugs》，2026 年 8 月 29 日。
- Bloomberg，關於諾和諾德評估進軍掉髮市場之報導，2026 年 9 月 22 日。
- Cosmo Pharmaceuticals，clascoterone 5% 外用液三期十二個月資料與美國送件時程之公司公告，2026 年。
- 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西藥、醫療器材、化粧品許可證資料集（口服 minoxidil 許可證查詢）。
-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紀錄：Rogaine Extra Strength 5%（NDA 020834，1997 年 11 月 14 日）、Propecia／finasteride 1 mg（NDA 020788，1997 年 12 月 19 日）、baricitinib（2022 年 6 月）、ritlecitinib（2023 年 6 月）、deuruxolitinib（2024 年 7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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