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想法到一台皮秒雷射,二十九年
桌上那盒 29 毫升,讓我數了四個二十九——一台機器等了二十九年,一個人守了二十九年,一個活了一年就被收回的編號,還有一個什麼都沒發生的二十九年。其中兩個,是同一年出發的。
桌上那盒是廠商寄來的試用品——ALASTIN Restorative Skin Complex,一盒六支。我本來只是隨手擱著,要收進櫃子的時候瞄到標籤上的容量:
29 mL。
不是 30,不是 25。29。
那個禮拜我正在讀兩份東西。
一份是我自己在整理的皮秒雷射演講稿——十月四日,講給剛拿到證書的新科皮膚科專科醫師聽。另一份是剛在《英國皮膚科醫學期刊》刊出的一篇社論。
兩份裡面都躺著一個二十九。
三個二十九擺在一起,我才發現它們說的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後來變成四個。第四個是我在讀另一份資料的時候撞上的,而它剛好跟第二個同一年。
同一個數字,在四個地方各自代表二十九年的等待、二十九年的堅持、一個只活了一年的編號,和一個什麼都沒發生的二十九年。而我桌上那個摸得到的 29,是五個裡面唯一沒有故事的——它只是一盎司換算過來的樣子。
一、等:從理論到機器
一九八三年四月,Anderson 與 Parrish 在《Science》提出選擇性光熱分解。
刊出日期是四月二十九日。這件事我是查證的時候才看到的,本來沒打算寫進來。
那是一個很乾淨的想法:如果脈衝時間短到來不及把熱傳給旁邊的組織,能量就會被鎖在目標裡面。色素顆粒可以被打碎,旁邊的皮膚不會被燙傷。
這個想法解釋了此後四十年幾乎所有的皮膚雷射。
然後呢?然後就是等。
從理論到第一台商品化的皮秒雷射,中間隔了二十九年。
這個二十九,是我在準備十月四日那場演講的時候數出來的。
為了講清楚「為什麼需要更短的脈衝」,我把整條時間軸畫了出來。畫出來才知道那不是一條平均往前的線——一九九八到二〇一〇之間有整整十二年,幾乎沒有新的關鍵證據。理論早就在那裡,缺的是能把脈衝壓到那麼短、又能穩定量產的雷射。物理先到,工程後到,中間差了一代人。
而台下坐的是剛拿到專科證書的人。那台機器,比他們的醫師生涯還老。
那篇論文刊在四月二十九日,純粹是巧合。
我把它寫出來,是因為如果不寫,這篇文章看起來會像我刻意挑掉了一個不方便的細節。數字的巧合本來就沒有意義——有意義的是巧合讓你停下來,去數了那些年。
我們現在買一台機器、按下開關,那個動作背後有二十九年。這件事在跟廠商談規格的時候不會有人提起。
二、守:從一個基因到第四個維度
第二個二十九,是一個人的二十九年。
一九九七年,倫敦的 John McGrath 團隊收治一個六歲男孩。那孩子出生時腳底就起水泡,頭髮稀疏、指甲變形,皮膚一摩擦就破。
團隊在他的皮膚切片上做免疫染色,發現一種叫 plakophilin-1 的蛋白完全不見了。再往基因追下去,找到了突變。
那篇論文登在《Nature Genetics》,是人類史上第一個被指認出來的胞橋小體遺傳疾病——胞橋小體就是把表皮細胞一顆一顆釘在一起的鉚釘。正式病名叫「外胚層發育不全-皮膚脆弱症候群」,後來也有人直接叫它 McGrath 症候群。
那一年他用的工具是免疫染色加上定序。看得到有沒有、看得到哪裡壞掉,但那是一張靜止的照片。
二十九年後。
二〇二六年,同一個人在《英國皮膚科醫學期刊》上共同署名一篇社論,講的是皮膚病理的第四個維度——用原位空間轉錄體,讓切片不只告訴你「哪裡壞掉」,還告訴你「哪一顆細胞在講什麼話」。
同一個人,同一個問題,換了一副眼睛。
二十九年,是一個人守一條線可以守多久。
第一個二十九是技術在等人類;第二個二十九是人在等技術。方向剛好相反。
三、消失:一個活了一年的編號
第三個二十九最短命。
二〇〇七年,一個研究團隊在《PLoS Biology》發表:他們找到一個新的表皮膠原基因,命名 COL29A1,而且它的變異跟異位性皮膚炎有關。
那一年,膠原蛋白家族多了一號成員。第 29 型。
這是好消息。異位性皮膚炎找到一個新的結構性線索,而且是膠原——一個我們自認為已經很熟的家族。
然後隔年,它就不見了。
二〇〇八年,另一組人在《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指出:COL29A1 不是新的一型。它是第六型膠原的 α5 鏈,一個早就存在的家族裡,我們以前沒看清楚的一條鏈。
編號被收回。膠原蛋白的公認型別數,停在二十八。
故事還有一段。二〇一一年,《Journal of Allergy and Clinical Immunology》刊出一篇全面分析,結論是:這個基因不支持在濕疹中扮演角色。
而那篇論文的共同作者名單上,有二〇〇七年那篇的第一作者。
提出它的人,掛名在推翻它的論文上。
我想了很久要怎麼看這第三個二十九,後來想通一件事:
消失的是編號,不是分子。
那條鏈一直都在。二〇一一年還有人在正常人類皮膚上把它染出來,看它長在哪裡。它只是換了一個名字,回到一個更老、更大的家族裡。
錯的不是它存在,是我們一開始給它的位置。
科學史上大部分的「發現」最後都是這樣:不是被證明是假的,是被放到對的地方。而願意親手把自己命名的東西改掉的人,其實比第一次命名它的人更難當。
四、空白:一九九七年的另一條線
前面三個二十九,都是科學史。第四個就在我每天的診間裡。
雄性禿——男生的 M 型與頭頂稀疏,女生的分線愈來愈寬。這是皮膚科最常被問的問題之一。
上一次美國 FDA 核准治療它的新藥,是一九九七年。
而且不是一個日期,是兩個:十一月十四日核准了外用 5% minoxidil,十二月十九日核准了口服 finasteride,也就是柔沛。前後差五個星期。
今天全世界的皮膚科在開的,還是這兩個。到今年十二月,滿二十九年。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第二節那篇 McGrath 的《Nature Genetics》,也是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年二月,倫敦那個六歲男孩的切片,指認出人類史上第一個胞橋小體遺傳疾病。同一年的十一月與十二月,大西洋另一邊核准了那兩顆藥。
同一年出發。二十九年後——
一邊是一個人,把工具從免疫染色換到原位空間轉錄體,今年還在發表,還在往下挖同一個問題。
另一邊是一整個領域,兩顆藥開了二十九年,沒有換過。中間不是沒有人試,是沒有一個試成功到可以拿到核准。我們現在給雄性禿病人吃的低劑量口服 minoxidil,甚至還是一顆降血壓藥切成四份或八份——連劑型都不是為他們做的。
沒有新藥的是雄性禿。另一種掉髮「圓禿」不是——那是免疫系統攻擊毛囊的自體免疫疾病,這幾年反而是掉髮領域最熱鬧的一塊,FDA 在 2022、2023、2024 年連續核准了三顆 JAK 抑制劑。
兩種病名都叫掉髮,機轉、治療、預後完全不同,不能混著講。
第一個二十九是技術在等人類,第二個是人在等技術,第三個是一個編號被收回。
第四個是什麼都沒發生。
而它跟第二個同一年出發,這件事我想了很久:
二十九年可以是一個人走了多遠,也可以是一件事停在原地多久。差別不在年數,在那段時間裡有沒有人動。
(這條線後來怎麼了,我另外寫了一篇:〈切成八份的那顆藥,有人把它重做了一次〉。)
五、四個二十九,和一個盎司
四個二十九。
第一個是等——理論到機器,二十九年。 第二個是守——一個人在同一條線上,二十九年。 第三個是消失——一個編號,活了一年。 第四個是空白——一個領域,二十九年沒有新藥。
然後我桌上那盒 ALASTIN,印著 29 mL。
我原本以為這個數字大概查不出理由。結果一查就有,而且答案很掃興。
ALASTIN 是美國品牌,總部在加州。美國賣的保養品,標示的主單位是液量盎司。
一液量盎司等於 29.5735 毫升。
零售包裝上印的是「1 fl. oz. / 29.6 mL」,而我手上這個出貨紙箱的標籤,把小數點後面截掉了,就變成 29 mL。
所以它不是設計出來的數字,是換算出來的。29 是一盎司的公制影子。
同一個瓶子,你在不同地方會看到 30、29.6、29 三個數字——差別只在誰四捨五入、誰直接截斷。
我也不打算在這裡談它有沒有效——我還沒用過,而這篇文章從頭到尾不是在講一瓶保養品。
但它讓我停下來數了一遍。
我們這一行,平常在數的是次數、是能量密度、是療程間隔、是回診率。很少去數「這件事從被想出來到現在,過了多久」。
那台機器背後有二十九年。那張切片背後有二十九年。而有些東西,你以為它是新的一型,其實它只是我們還沒看清楚的舊東西。
至於瓶子上那個 29——五個裡面唯一一個我能伸手摸到的,是唯一一個沒有故事的。 它只是一盎司換算過來的樣子。
這也剛好是整件事的重點。一個數字看起來有意義,不代表它真的有意義;查下去,它可能是三十年的等待,也可能只是單位換算留下的餘數。差別不在數字,在有沒有人去查。
下次有人跟你說「這是全新的技術」,值得問一句:新到什麼程度?是想法新,還是只有名字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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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紀錄(Drugs@FDA):Rogaine Extra Strength 5%(NDA 020834,1997 年 11 月 14 日)、Propecia/finasteride 1 mg(NDA 020788,1997 年 12 月 19 日);alopecia areata 適應症:baricitinib(2022 年 6 月)、ritlecitinib(2023 年 6 月)、deuruxolitinib(2024 年 7 月)。
本文為衛生教育說明,非醫療廣告,也不構成療效保證。醫美療程的結果因個人膚況、體質與術後照護而異,任何療程都有風險與不適合的族群。是否適合施作、如何搭配,須由醫師當面評估後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