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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與時間的對話

關於蛋白聚醣（Proteoglycans）與毛囊的長期失落。有時候，掉髮這件事，是靜悄悄開始的。你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梳子拉過去，停頓了一秒。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戲劇性的事情，而是因為感覺到某個比例稍稍改變了——髮線的位置，頭頂光線的反射，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3月21日 雄性禿

——關於蛋白聚醣（Proteoglycans）與毛囊的長期失落

有時候，掉髮這件事，是靜悄悄開始的。

你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梳子拉過去，停頓了一秒。不是因為看見了什麼戲劇性的事情，而是因為感覺到某個比例稍稍改變了——髮線的位置，頭頂光線的反射，或者只是那種說不清楚的輕薄感。像是某個熟悉的人在某天開始說話變少了，你一時說不出哪裡不對，但你知道。

男性雄性禿就是這樣的一種疾病。它緩慢，它有耐心，它按照自己的節奏，一點一點地把那些濃密的終端毛（Terminal Hair）轉換成薄而透明的毳毛（Vellus Hair），直到某一天毛囊完全停止生產，再也沒有回頭的路。

這件事在白種男性身上相當普遍：30歲時有三成受影響，50歲時有一半，到了一生將盡，比例接近八成。數字背後有遺傳，有荷爾蒙，有壓力，有時間，有那個複雜又精細的生物學機制，在你渾然不覺的狀況下慢慢展開。

毛囊是一個雙穩態的微型器官

頭髮並不只是頭髮。每一根頭髮背後都有一個毛囊（Hair Follicle），科學家稱它為「複雜的再生型雙穩態微型器官（Complex Regenerative Bistable Miniorgan）」，這個名字有點拗口，但說的是一個令人著迷的事實：毛囊是人體中少數能夠重複再生的結構，在一生之中平均可以完成10到20次的生長循環。

這個循環由三個階段構成。生長期（Anagen Phase）是毛髮積極生長的階段，健康的頭皮上有90至95%的毛囊都停留在這裡。退化期（Catagen Phase）是過渡，安靜而短暫。休止期（Telogen Phase）是休眠，佔5到10%。一個健康的頭皮，靠的是這個比例的恆定。

主導這場循環的，是兩組相互制衡的訊號：

Wnt蛋白促進生長期的啟動；

而它的抑制者DKK-1蛋白（Dickkopf-1）則把毛囊推向休止。

這不是戰爭，是均衡。只要均衡在，頭髮就在。

DHT，那個悄悄改變比例的訊號

雄性禿的關鍵角色叫做 二氫睪固酮（Dihydrotestosterone，DHT）。

它由睪固酮透過5α-還原酶（5α-reductase）在體內轉化而來，是雄性激素受體（Androgen Receptor）最強效的激活物之一。

在對DHT敏感的毛囊裡，DHT啟動一連串代謝反應，逐漸壓縮生長期的長度，並干擾毛球（Dermal Papilla）的正常功能。毛囊因此愈來愈小，製造出愈來愈細的毛髮，最終進入所謂的「空毛囊現象」——科學術語是

Kenogen，那是一個毛囊空著卻沉默的狀態，可以持續3個月到1年

這是一個漸進的退化過程，醫學名稱叫做 毛囊微小化（Follicular Miniaturisation）。當它發生，那些原本豐厚有色素的頭髮，一根一根被替換成幾乎透明的細毛，直到連那些細毛也消失。

蛋白聚醣，那個被遺忘的角色

在這整個過程中，有一個長期被忽略的環節：蛋白聚醣（Proteoglycans）

蛋白聚醣是由核心蛋白與醣胺聚醣（Glycosaminoglycans，GAGs）側鏈組成的 生物巨分子，廣泛分布於細胞外基質（Extracellular Matrix）之中。在毛囊裡，它們是調控生長周期的核心成員——版本多樣，各有職司：毛囊素（Versican）、裝飾素（Decorin）、突觸素（Syndecan），都在生長期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它們做的事情包括：啟動靜止的毛囊進入生長期、維持生長期的細胞增殖環境、為Wnt蛋白提供儲存空間、以及在毛囊外圍形成一道保護屏障，防止免疫細胞的入侵。

DHT會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抑制毛乳頭細胞（Dermal Papilla Cells）合成蛋白聚醣。研究發現，這個抑制作用有兩個方向：一方面加速蛋白聚醣的分解，另一方面壓制新的蛋白聚醣合成。Versican在受DHT影響的毛囊中顯著減少，在已微小化的毳毛毛囊中甚至完全無法偵測。

研究者們為這個狀態取了一個名字：毛囊低醣症（Follicular Hypo-Glycania，FHG）。當FHG持續惡化，毛囊結構開始萎縮，這個終末狀態被稱為蛋白聚醣毛囊萎縮症（Proteoglycan Follicular Atrophy，PFA）。它是毛囊微小化的核心病理機制——而且，一旦啟動，即便沒有雄性激素繼續介入，它也會自我延續。

這是一個讓人有點憂鬱的事實

從1993年開始，一家北歐藥廠Pharma Medico開始研究一種不同的方向：如果問題的根源是蛋白聚醣的流失，那麼直接補充蛋白聚醣，是否能夠逆轉這個過程？ [1993年對我也有重要的意義😀]

他們開發了一種從魚類提取物中萃取的蛋白聚醣複合物——Marilex®-P，透過特殊的酶輔助萃取法（Enzyme Assisted Extraction，EAE），保留了蛋白聚醣原有的三維立體結構，確保生物活性。這套療法被稱為蛋白聚醣補充療法（Proteoglycan Replacement Therapy，PRT），口服產品名為 洛克靈Nourkrin®

它的作用機制包括：透過Versican和Decorin促使靜止中的毛囊重新進入生長期、抑制過早的退化期啟動、補充毛乳頭中被消耗的蛋白聚醣基質、修復免疫保護屏障，以及透過抗氧化效應保護活躍的毛囊細胞。

與 finasteride 的作用位點不同，PRT的介入點在雄性激素受體訊號的下游——它並不阻斷DHT的生成，而是繞過它，直接修復被DHT破壞的細胞環境。兩者合用，理論上可以產生雙層次的協同效應（Multi-level Synergistic Effect）。

臨床數據說了什麼

一項2006年發表於《國際醫學研究期刊》的隨機雙盲安慰劑對照試驗，在55名受試者中進行了6個月的療程。結果顯示，治療組的平均毛髮數量增加了35.7%，安慰劑組只有1.5%。治療12個月後，療效持續累積，患者滿意度持續上升，且無顯著副作用。

女性個案的臨床資料同樣豐富。在針對英國、巴西、墨西哥、阿拉伯海灣合作國等不同地區女性患者的多項研究中，接受6個月PRT的女性中，有88至96%的人回報毛髮生長改善，超過80%表示自信心提升，整體治療滿意度維持在90%以上。沒有試驗報告任何重大副作用。

對於PRT另一個值得關注的應用場景是植髮手術。研究建議在術前至少3個月開始使用，並延續至術後，以減少術後Shock Loss，並防止受植部位的既有毛囊持續微小化。

AGA掉髮是一件緩慢的事。它通常不痛，但它觸碰的是某個和自我形象有關的深層位置。研究顯示，超過25%的男性認為掉髮「極度令人苦惱」，62%表達了中到重度的情緒困擾。心理壓力又反過來加速掉髮，形成一個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自我維持的惡性循環。

科學在這個領域的進展，遠比我們所知道的要複雜、也更有希望。

毛囊不只是一根頭髮的根，

它是一個有自己節律、自己記憶、自己語言的微型器官。

當它開始沉默，原因往往不是單一的。

而我們所能做的，

是盡早傾聽它在說什麼

然後，盡可能輕柔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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