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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405 這款外用生髮新藥，被拿來當證據的那張圖，其實是反證

網路上流傳的影片把一篇 2024 年的人類毛囊研究當成 PP405 的機轉佐證。那篇論文跟這家公司沒有關係，而且在人類頭皮毛囊上做出來的結果，方向是反的。從 2017 年 UCLA 的小鼠實驗到 2025 年的 1.2 億美元 B 輪，這條路值得一格一格看清楚。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9月19日 雄性禿論文導讀產業

這兩三個月，門診裡開始有人把手機推過來。畫面通常是一支幾分鐘的影片，配樂、字卡、幾張顯微鏡照片，講一款叫 PP405 的外用新藥，說它能把睡著的毛囊叫醒。問的人年紀從二十幾到五十幾都有，問法幾乎一樣：「醫師，這個什麼時候台灣會有？」

我把那支影片停在其中一格。那格畫面裡是一張論文的插圖，綠色的螢光標在毛囊球部，旁邊配著一行字，大意是「已有人類毛囊研究支持這個機轉」。

那張圖我認得。它出自 2024 年一篇刊在《PLOS ONE》的論文，作者是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團隊。那篇論文跟 PP405 這家公司沒有任何正式關係，經費來自英國國家健康研究院曼徹斯特生物醫學研究中心，作者聲明沒有利益衝突。更要緊的是，那篇論文在人類頭皮毛囊上做出來的結果，跟影片想講的方向是相反的。

這篇想做的事很單純：把 2017 年到今天這條路一格一格排開，讓你自己看得出來哪一格是紮實的實驗、哪一格是公司新聞稿、哪一格只是媒體榜單，以及中間那些還空著的格子。

2017 年，一個關於「毛囊幹細胞怎麼呼吸」的發現

故事的起點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2017 年，Flores 等人把研究發表在《Nature Cell Biology》上，標題講的是毛囊幹細胞的代謝。

要看懂它，得先花三分鐘弄清楚一件高中生物課帶過去的事：細胞怎麼從糖裡拿到能量。

一顆葡萄糖進到細胞裡，會先被拆成兩個三碳的小分子，叫做丙酮酸（pyruvate）。這一段拆解叫糖解作用（glycolysis），發生在細胞質裡，不需要氧氣，出來的能量很少。

丙酮酸走到這裡，面前有一個岔路口。

第一條路往下走，進到粒線體（mitochondria）裡面。粒線體是細胞的發電廠，丙酮酸在裡面被徹底燒掉，經過檸檬酸循環和電子傳遞鏈，一顆葡萄糖可以榨出十幾倍的能量。這是效率高的那條路。

第二條路留在原地。丙酮酸不進粒線體，被乳酸脫氫酶 A（lactate dehydrogenase A, LDHA）就地轉成乳酸（lactate）。能量少得多，但快，而且會在細胞裡堆出乳酸。

粒線體外面有一層膜，丙酮酸進不去。要進去，得走一扇專門的門。這扇門就是粒線體丙酮酸載體（mitochondrial pyruvate carrier, MPC），由 MPC1 和 MPC2 兩個蛋白質組成。

把這扇門關起來，會發生什麼事？丙酮酸沒地方去，全部轉成乳酸。細胞裡的乳酸濃度往上跳。

UCLA 那篇論文做的，就是這件事。他們發現毛囊幹細胞本來就偏好走糖解那條路、偏好產乳酸；接著他們用基因手段把 LDHA 加強，乳酸變多，小鼠休止期的毛囊真的提早進入生長期。反過來把 MPC 這扇門封住——他們用的工具藥叫 UK-5099——丙酮酸被逼著轉成乳酸，同樣把休止期的毛囊幹細胞推動起來。

從 UK-5099 到 PP405：這中間換了一顆分子

UK-5099 是實驗室的工具藥。它在培養皿裡好用，不代表塗在人的頭皮上會怎麼樣——溶不溶得進皮膚、會不會被吸收進血液、會不會刺激，都是另一套問題。

2018 年，UCLA 把這套技術授權給一家新創公司 Pelage Pharmaceuticals。公司拿到的不是 UK-5099 本身，而是往下改造出來的衍生分子，編號 PP405。

這一點在網路討論裡常常被混著講。UK-5099 和 PP405 屬於同一類（都抑制 MPC），但不是同一款藥。後面要講的那篇人類毛囊研究用的是 UK-5099，這也是為什麼它既是最相關的參考，又不能直接當成 PP405 的成績單。

2024 年，有人把同一扇門關在人類的頭皮毛囊上

2024 年 6 月，曼徹斯特大學的 Pye 等人在《PLOS ONE》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目是人類毛囊裡整合壓力反應的活化。

他們的做法是這樣的：從接受植髮手術的人身上取得的頭皮組織裡，把一根一根生長期（anagen）的毛囊在顯微鏡下挑出來，養在培養液裡。這是毛囊研究裡相當經典的模型，毛囊離開了身體，但還會繼續長，可以觀察好幾天。

然後他們做了兩件事。第一件，用抗體把 MPC1 染出來，看它長在毛囊的哪裡。答案是毛囊球部的基質細胞（matrix cells）——那群分裂最快、負責把毛髮往上推的細胞——以及毛乳頭（dermal papilla）都有。這張染色圖，就是被影片剪進去的那張。

第二件事，才是這篇論文真正的內容：把 UK-5099 加進培養液，關掉這扇門，看人類毛囊的反應。

結果是增殖停下來。用 Ki-67（標示正在進行細胞週期的細胞）和 EdU（標示正在複製 DNA 的細胞）兩種方法去數，加了藥的毛囊，陽性細胞數目都顯著下降。連 Keratin 15 標示的幹細胞區段也一起停了。毛髮往上長的速度跟著慢下來。

左邊這張，就是影片截進去、字幕寫著「進入粒線體的通道」的那一格。右邊這張，是同一篇論文裡緊接著的下一組圖——同樣的通道被關上以後，還在分裂的細胞數量一路掉到接近零。兩張圖印在論文的同一頁，影片只用了左邊那張。

同時，細胞裡開啟了一套叫整合壓力反應（integrated stress response, ISR）的程式。這套程式的運作方式，比它的名字好懂：細胞遇到麻煩——缺胺基酸、缺能量、氧化壓力太大——就會在蛋白質工廠的啟動開關上（eIF2α）掛一個磷酸基，把大部分的蛋白質合成停掉，只放行少數幾種，其中最關鍵的是一個叫 ATF4 的轉錄因子。ATF4 上來以後，會去打開一整批應急用的基因，同時把細胞週期踩住。

換句話說，ISR 是細胞的節能模式。它的預設功能就是讓細胞先停下來，不要在物資不足的時候還硬要分裂。

在這批人類毛囊裡，RNA 定序看到的不只是 ISR 上來。生長期毛囊賴以維生的幾條訊號通路——FGF、IGF、TGFβ、WNT——表現全面往下掉。這些是叫毛囊繼續長的訊號，它們一起降下來，跟顯微鏡下看到的增殖停滯是同一個畫面的兩種寫法。

為什麼小鼠亮了、人類毛囊停了

兩邊都是認真做的實驗，結果相反。可能的解釋有幾個，值得攤開來講，因為每一個都指向不同的後續。

第一，毛囊所在的階段不同。小鼠那組實驗做的是休止期毛囊——停工中的工廠，你在門口放一把火，它可能就開工了。曼徹斯特這組做的是生長期毛囊——已經滿載運轉的工廠，你把主要能源管線切斷，它只會減產。同一個動作，對停工的工廠和滿載的工廠，後果本來就會不一樣。

第二，離體培養和活體不同。毛囊被挑出來養在培養液裡，沒有血流、沒有神經、沒有免疫細胞、沒有皮下脂肪這些鄰居。它本身就已經處在一個有壓力的環境裡，再給一個代謝干預，很可能比在頭皮上更容易觸發壓力反應。

第三，劑量和時間不同。培養皿裡的濃度是研究者設定的，跟一種外用凝膠擦在頭皮上、穿過角質層以後真正到達毛囊球部的濃度，不是同一回事。持續暴露數天，也跟每天擦一次的間歇暴露不同。

第四，物種本來就不同。小鼠的毛髮週期高度同步——整片背的毛一起進入生長期，一起休息。人的頭皮不是這樣，每根毛囊各走各的時鐘。這也是生髮研究一路上最常摔跤的地方。

這四個解釋，沒有一個能單獨結案。它們共同說明的是：這個機轉在人身上到底怎麼運作，目前沒有答案，而且需要的是在人類頭皮上做的、能同時看到細胞層次變化的研究。

那支影片的問題出在哪裡

回到一開始那格畫面。

那支影片引用的是曼徹斯特這篇論文的 Figure 1，也就是 MPC1 在人類毛囊裡的定位染色。單就那張圖來說，它確實證明了一件事：MPC 這扇門，在人類毛囊的關鍵細胞上是存在的。這是成立的。

但往後翻幾頁，同一篇論文的其餘部分，講的是關掉這扇門之後人類毛囊停止增殖。把同一篇論文的第一張圖剪出來當成機轉的背書，後面的結果不提，這個落差不是引用錯誤那麼簡單——反證跟拿來解釋機轉的圖，本來就印在同一份 PDF 上。

我不打算去點名任何頻道。會做這種剪接的人，多半不是存心，只是看到「人類毛囊」「MPC」「螢光染色」幾個關鍵字對得上就收進來了。但對一個每天盯著排水孔的人來說，這一格畫面的份量不輕。

那 PP405 自己的臨床數據呢

這才是真正該拿來評價這款藥的東西。

Pelage 做過一個第二期 a 階段試驗（NCT06393452）：78 位受試者，隨機分派、雙盲、賦形劑對照，PP405 0.05% 外用凝膠每天擦一次，用藥四週，追蹤到第十二週。

在看結果之前，先看這個試驗問的是什麼問題。它的主要終點是安全性與局部耐受度，次要終點是藥物動力學。療效在這個試驗裡的位階是探索性終點（exploratory endpoint）。

這個區別不是形式主義。一個以安全性為主要終點的試驗，人數是照安全性的需要算的，不是照「要多少人才能測出療效差異」算的。探索性終點通常不做多重比較的校正，數字好看的那一格被挑出來報導的機率很高。它的正當用途是產生假說，讓下一個試驗知道該怎麼設計。

公司公布的結果是這樣：在落髮較嚴重的男性受試者裡，第八週時有 31% 的人毛髮密度增加超過 20%，賦形劑組是 0%。

這三個數字要一起讀：31%、超過 20%、0%。對照組那一欄是 0%，這個對比看起來很強。但幾件事目前查不到：這 31% 的分母是多少人（「落髮較嚴重的男性受試者」是整個試驗的一個子群，78 人扣掉女性、扣掉落髮較輕的，剩下多少並沒有公布）、用的是什麼統計方法、這個子群是事先設定的還是事後切出來的。這些資訊沒有出現在任何地方，因為到目前為止，這個試驗沒有同儕審查的論文，資料只存在於公司的新聞稿裡。

「不會進到血液裡」這句話，哪一半是有根據的

網路上流傳最廣的第二句話，是 PP405 不會進入全身循環，所以不會有 finasteride 那類藥被討論很久的性功能副作用。

前半句有數據。這個試驗的次要終點就是藥物動力學，做法是抽血測藥物濃度。公司公布的結果是血漿中測不到 PP405。對一個外用藥來說，這比一般廠商空泛宣稱「只作用在局部」要有根據得多，是這個試驗裡少數扎實的部分。

後半句是推論。這個試驗從頭到尾沒有測量任何性功能相關的指標，四週的用藥期間也不足以觀察這類問題。「血液裡測不到藥」和「不會有全身性副作用」之間，邏輯上通常成立，但它仍然是一個推論，不是這個試驗的發現。目前已知的是局部耐受度沒有出問題，受試人數 78 人、用藥四週。

「已經進入第三期」這句話要更正

不少轉述裡說 PP405 已經進入第三期臨床試驗。

實際狀況是：確實有一個新登記的大型試驗（NCT07819435），設計是第二／三期，預計收 600 位成年男性。但截至目前為止，這個試驗還沒有開始收案，預計 2026 年 9 月才會啟動。

登記一個試驗和完成一個試驗之間，隔著好幾年。生髮領域尤其如此——毛髮週期本身就以月為單位，一個像樣的療效試驗，追蹤半年到一年是基本盤。

一個新指標：毛囊單位計數

Pelage 在對外說明裡提出了一個指標，叫毛囊單位（follicular unit）計數，也就是不只數毛髮總數，而是去數頭皮上還有幾個「毛囊單位」在運作。

這個想法在生物學上站得住腳。人的頭皮毛髮本來就是一叢一叢長的，一個毛囊單位裡通常有二到四根毛。雄性禿惡化的過程，除了每根毛變細，還有整個單位裡的毛根數減少，最後單位本身消失。如果一個藥真的能把休眠的幹細胞叫醒、重新啟動整個單位，那麼單位數就是比毛髮總數更貼近機轉的量法。

但它目前不是一個被主管機關接受的臨床終點。過去幾十年生髮藥物的審查，用的是固定範圍內的毛髮計數，加上標準化照片的整體評估。要讓一個新指標被接受，得先證明它測得穩、換不同人測結果一樣、而且跟病人自己感覺得到的改善對得上。這些工作還沒有做。

一個新指標如果同時是自己提出、自己測量、自己解讀，讀者要多留一分保留。

把它放回現有藥物旁邊看

讓這件事有比例感的方法，是看看現在門診裡真的在用的兩顆藥，它們的證據長什麼樣子。

外用 minoxidil 1988 年上市，口服 finasteride 1997 年拿到雄性禿的適應症。到今天，這兩顆藥背後累積的是跨國、上千人、追蹤以年為單位計算的隨機對照試驗，主要終點就是毛髮計數，資料經過同儕審查、經過主管機關逐項檢視，上市後又累積了幾十年的真實世界安全性資料——包括那些讓病人猶豫的副作用，也是在這個過程裡被記錄下來的。

PP405 現在手上有的，是 78 人、四週用藥、以安全性為主要終點、療效屬於探索性、還沒有同儕審查論文的一個第二期 a 階段試驗。

這不是在說 PP405 沒有價值。一個全新的作用機轉出現在生髮領域，本身就是值得注意的事——這個領域上一次換機轉，是三十年前的事。這是在說，這兩堆證據現在不在同一個重量級，拿來並排比較是不公平的，對 PP405 也不公平。

資本那一邊，跑得比證據快

把融資的時間軸和臨床的時間軸疊在一起看，會看到一個很典型的落差。

• 2017 年，UCLA 發表小鼠的機轉研究。
• 2018 年，技術授權給 Pelage Pharmaceuticals。
• 2024 年 2 月，A 輪融資 1,675 萬美元。
• 2024 年 8 月，Google 旗下創投 GV 領投 A-1 輪，1,400 萬美元。
• 2024 年，第二期 a 階段試驗（78 人）進行。
• 2025 年 10 月，ARCH 與 GV 共同領投 B 輪，1 億 2,000 萬美元。
• 2025 年 10 月，《TIME》把 PP405 選入年度最佳發明（美妝類別）。
• 2026 年 9 月（預計），第二／三期試驗開始收案。

從 A 輪到 B 輪，金額跳了將近八倍。中間新增的臨床證據，是一個 78 人、以安全性為主要終點的試驗，用公司新聞稿的形式發布。

這個落差不代表有人做錯事。創投本來就是在證據還不完整的時候下注，那是他們的工作；金額反映的是這個市場有多大——全球有多少人在為落髮焦慮——以及一個新機轉萬一成功，回報會有多高。它反映的並不是「這款藥有效的機率有多高」。

《TIME》那個榜單也是同樣的道理。它是媒體編輯選出來的年度清單，判斷的是話題性與潛在影響力，不是同儕審查，更不是主管機關的療效認定。一個藥可以同時上榜，又還沒證明有效，這兩件事完全不衝突。

問題出在轉述的過程。融資金額和媒體榜單，都是好講、好懂、好剪進影片的素材；「主要終點是安全性、療效屬於探索性終點、尚無同儕審查論文」這一整句，剪不進三十秒的字卡。於是走到最後一棒、把手機推到我面前的那個人收到的版本，就變成了「有一款新藥快出來了」。

回到診間

這款藥目前沒有被任何國家的藥證機關核准。台灣拿不到，美國也拿不到——它只存在於臨床試驗裡。網路上宣稱可以買到 PP405 的賣家，賣的不會是正品；成分不明的東西擦在頭皮上，風險由使用者自己承擔。

那該怎麼回答那個把手機推過來的人？我通常會把三件事分開講。

第一，這個機轉是真的，而且方向新鮮。毛囊幹細胞的代謝偏好這件事，2017 年那篇論文做得紮實，值得往下追。

第二，這款藥現在走到哪裡。78 人、四週、安全性為主、療效是探索性的，還沒有論文。要等的是那個 600 人的試驗做完，而它 2026 年 9 月才要開始收案。

第三，在那之前，你現在的落髮怎麼辦。這一題不會因為有一款新藥在遠方而改變——該抽的血、該分辨的落髮型態、現有藥物的好處和代價，還是得一項一項談。等一個尚未開始收案的試驗，代價是這幾年繼續掉的那些頭髮。

我把手機推回去的時候，通常會多說一句：這支影片講的機轉沒有錯，但它剪進去的那張圖，出自一篇結論相反的論文。

參考文獻

1. Flores A, Schell J, Krall AS, et al. Lactate dehydrogenase activity drives hair follicle stem cell activation. Nat Cell Biol. 2017;19(9):1017–1026.
2. Pye D, Scholey R, Ung S, Dawson M, Shahmalak A, Purba TS. Activation of the integrated stress response in human hair follicles. PLoS One. 2024;19(6):e0303742. doi:10.1371/journal.pone.0303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