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頭髮變少、一直掉

儀器量出五根對三根，照片看不出差別

印度做了第一個直接比較 bicalutamide 與 spironolactone 治療女性型落髮的隨機試驗。毛髮鏡下的四個指標全部顯著，病人和醫師看照片卻分不出哪一組。這和我七月寫的那篇剛好相反——那次是眼睛過關、儀器沒過。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9月24日 女性落髮論文導讀

七月底我寫過一篇〈把 P 值攤開，「加乘」兩個字就站不住了〉，講一則 spironolactone 治療女性型落髮的研究被 AAD 電子報下了「加乘效果」的標題。那篇的結論是：過關的只有醫師肉眼那一項；儀器數的、量的，全停在門檻外。

兩個月後，同一個病、同一類藥，來了一個設計更硬的試驗。

這次的結果剛好倒過來。

儀器量的四個指標全部過關，其中三項 P 值小於 0.001。而醫師看照片、病人自己評分——一個都沒過。

一、先說這個試驗為什麼值得看

女性型落髮的抗雄性素治療，台灣診間最常用的是 spironolactone。它是非選擇性的雄性素受體拮抗劑——除了擋雄性素受體，它也擋礦物皮質素受體與黃體素受體。這就是它那些典型副作用的來源：姿勢性低血壓、高血鉀、月經不規則。

Bicalutamide 走的是另一條路：選擇性的非類固醇雄性素受體拮抗劑。低劑量下幾乎不去碰其他類固醇受體。理論上，擋得一樣有力，但雜訊少。

問題是——過去沒有人把這兩顆藥放在同一個試驗裡直接比。

這個試驗是第一個。

二、試驗長什麼樣子

有幾個細節做得不錯，值得記下來：

盲性是真的做了。 兩種藥被再包裝進外觀相同的不透明膠囊，裝在不透明藥瓶裡。分配與包裝由不參與臨床評估的獨立研究者執行。這一點很重要——落髮研究的終點大量依賴主觀判讀，盲性一破，整個結果就沒有意義。

評估者也是盲的。 整體照片由兩位對治療分配與時間點完全盲化的皮膚科醫師評分，重複評估的一致性良好（ICC > 0.85）。

測量點是固定的。 距眉間 12 公分（額部）與 24 公分（頭頂）兩個標準化位置，20 倍放大。

安全性檢查很密。 血球、肝腎功能、凝血、電解質、甲狀腺、鐵蛋白、鋅、睪固酮、DHEA-S、SHBG、心電圖，每 4 週重複一次。

三、儀器量出來的：bicalutamide 贏

四項全部顯著，方向一致。

四、眼睛看出來的：沒有差別

這是我認為這篇最誠實、也最該被記住的一段。

整體照片評估（−3 到 +3 的七點量表，由兩位盲化醫師評）：

沒有一格顯著。 差距最大的「輕微改善」只差 3.56 個百分點，信賴區間從 −10.43 跨到 +17.55——完全跨過零。

Sinclair 落髮量表（病人自己評掉髮量）：spironolactone 降 2.3 級，bicalutamide 降 2.5 級，差 0.2 級，P = 0.110，沒過。

所以這個試驗的完整結論是：

在 24 週這個時間點上，bicalutamide 在顯微鏡下比較好，但沒有人看得出來。

包括病人自己。

照片這一欄過不了，還有一個更不舒服的可能：這把尺本身就沒校準過。 同一天我寫的另一篇裡，北京大學交代 48 位病人做洗髮測試，最後拿得到可用數字的只有 14 位——〈病人帶來的那袋頭髮，只有三成數得出來〉。落髮研究最貴的從來不是藥，是終點指標。

五、和七月那篇擺在一起看

這才是我今天真正想寫的東西。

（七月那篇是〈把 P 值攤開，「加乘」兩個字就站不住了〉。）

兩篇加起來，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在落髮研究裡，「儀器量到的」和「人看得出來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它們可以各自顯著，也可以各自不顯著，而且可以互相矛盾。

七月那篇的風險是：只看肉眼那一項過關，就說「加乘」。 這一篇的風險是：只看毛髮鏡那四項過關，就說「bicalutamide 比較好」。

兩個都是同一種錯——挑贏的那一欄講。

六、安全性：這一段的資訊量比療效更高

不良事件率：spironolactone 18.6%，bicalutamide 11.7%。

退出的原因攤開來看更有意思：

另外有水腫 4 位、輕度肝指數上升 5 位，沒有導致停藥，以調整劑量處理。

這兩顆藥的副作用不是同一類的，這一點比「誰比較有效」更決定臨床怎麼選。

• Spironolactone 的麻煩來自它不只擋雄性素受體——低血壓、電解質、月經。
• Bicalutamide 的麻煩集中在肝。它經肝臟代謝，長期使用罕見地可能造成肝細胞損傷。這個試驗裡看到的肝指數上升都是輕度、可逆的（定義是 ALT 或 AST 超過正常上限三倍），但論文明確寫了：需要每 3 到 6 個月定期監測肝功能，並且對病人衛教肝功能異常的症狀。

論文的實務建議因此很具體：對於因為低血壓或電解質失衡而無法耐受 spironolactone 的女性，bicalutamide 的風險效益比看起來是有利的。

換句話說，它不是「取代」，是「多一個備位」。

七、要打幾折

八、如果你是病人

一、這兩顆藥在台灣都不是「生髮藥」。

Spironolactone 的正式適應症是利尿與高血壓等；bicalutamide 是攝護腺癌用藥。用在女性型落髮，兩者都屬於仿單標示外使用。這不代表不能用——皮膚科很多治療都是這樣開始的——但它代表：這件事一定要由醫師個別評估，而且你有權知道你吃的是什麼。

二、育齡女性用抗雄性素藥物，避孕是必要條件。

抗雄性素會影響男性胎兒的生殖器發育。這不是「小心一點」，是絕對的。

三、Bicalutamide 要定期抽血看肝。

論文的建議是每 3 到 6 個月。如果出現食慾變差、噁心、皮膚或眼白變黃、小便變深，要回診。

四、不要拿這篇去要求換藥。

這篇說的是「儀器上 bicalutamide 比較好，但六個月時看不出差別，而且它要顧肝」。它沒有說 spironolactone 不好，也沒有說換過去你會比較快長頭髮。真正的選擇條件是你的副作用——如果你吃 spironolactone 一直頭暈、月經亂掉，那才是這篇文章對你有用的地方。

但這一篇留給我的，不是「哪顆藥比較好」。

是那個落差。

毛髮鏡下多出來的兩根，是真的。照片上看不出來，也是真的。

一個治療能不能被說成「有效」，取決於你用哪一把尺去量。而在落髮這件事上，我們手上至少有三把尺——儀器的、醫師的、病人自己的——它們常常不指向同一個方向。

最後決定病人要不要繼續吃下去的，是第三把。

參考文獻

1. Jha AK, Zeeshan M, Singh A, Ankad BS. Spironolactone vs. bicalutamide in female pattern hair loss: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Clin Exp Dermatol. 2026;51(8):1406–1411. doi:10.1093/ced/llag099
2. 印度臨床試驗登錄中心試驗編號 CTRI/2024/01/062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