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諾貝爾獎光遺傳學:綠藻蛋白怎麼變神經開關?
2026 諾貝爾獎的光遺傳學是什麼?綠藻蛋白裝進神經,藍光一照就放電。至今沒有光遺傳學療法核准上市,第一個送審的視力療法剛被 FDA 受理;皮膚科用它研究癢,不是治病。
本篇分成 13 段
把一種單細胞綠藻倒進培養皿,水會透出一層淡淡的綠。從一側打光,那層綠會慢慢往亮的那邊挪過去。整盤肉眼看不見的小東西,一起朝光游。
2026 年 10 月 5 日,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頒給了從這個畫面一路追下去的三個人:Peter Hegemann、Georg Nagel 與 Karl Deisseroth。前兩位在這種綠藻身上找到一個見光就開門的蛋白質;Deisseroth 把它裝進神經細胞,讓科學家可以用一道藍光,把腦裡某一類神經打開、關上。這個方法叫光遺傳學(optogenetics)。
光遺傳學分兩步:先把綠藻的感光蛋白基因送進某一類神經細胞,再用光當開關。光一照,裝了這種蛋白質的細胞就放電;旁邊沒裝的細胞,照再多光也沒反應。
它最大的用處,是讓科學家能證明「就是這群細胞造成這個行為」。據公開資料,到 2026 年 10 月 5 日,全世界還沒有任何光遺傳學療法核准上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治療視網膜色素病變的基因療法,2026 年 9 月才被美國 FDA 受理審查。皮膚科診所裡的雷射、LED 與照光治療,都不是光遺傳學。

去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頒給免疫系統的剎車,站上寫過〈當免疫按下剎車的那一刻:Treg 與皮膚的祕密對話〉。今年這一座,給的是神經的開關。
隔天公布的諾貝爾物理學獎,等的也是一道藍光:微中子在南極兩公里深的冰裡撞上原子核,閃出一點淡藍色的光,研究者靠它追回宇宙裡的粒子加速器。那一座獎的故事,寫在〈2026 諾貝爾物理學獎:南極冰裡怎麼抓到微中子?〉。
再隔一天的化學獎,頒給讓化學在兩個鏡像之間選邊的人。化學家最早分辨分子的左右手,靠的也是光:看它讓偏振光往哪邊轉。那一座獎跟童顏針裡的聚乳酸有什麼關係,寫在〈2026 諾貝爾化學獎:童顏針的聚乳酸,也有左右手?〉。
獎金 1,200 萬瑞典克朗,三人各得三分之一。Hegemann 1954 年生於德國明斯特,現在在柏林洪堡大學;Nagel 1953 年生於德國 Weingarten,現在在維爾茲堡大學;Deisseroth 1971 年生於美國波士頓,現在在史丹佛大學與霍華休斯醫學研究所。前兩位得獎的發現,是在德國兩間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做出來的。
把神經細胞想成一個房間
神經細胞外面包著一層膜,膜上開著很多扇小門,學名叫離子通道。門外擠著很多帶正電的小粒子,叫正離子。平常門關著,房間裡外的電壓不一樣。
門一開,正離子湧進來,房間裡的電壓一下子翻過來。這就是神經「放電」,醫學上叫去極化。一個神經細胞放電,會把訊息交給下一個,一站接一站,我們才會動、會想、會覺得癢。
這些門各有各的鑰匙。有的看電壓,有的等某種化學物質上門。止痛新藥 NaV1.8 抑制劑,就是把痛覺神經上的一扇鈉離子門按在關閉的位置。藥廠為什麼一路盯著那扇門,〈NaV1.8:等了 25 年的全新止痛機轉〉寫過。
今年得獎的,是一扇看到藍光就打開的門。它叫光敏通道蛋白(通道視紫質,channelrhodopsin),原本長在綠藻身上。

大腦,一張模糊的照片
人腦大約 1.3 公斤,裡面大約有 900 億個神經細胞,每一個又跟別的細胞連出幾千條線。管完全不同事情的神經,常常擠在同一塊地方、交錯著長。
二十世紀的科學家已經知道哪一區大概管哪件事。用電極聽神經的訊號、把某一區破壞、打藥進去、拍腦部影像,看得出「這群細胞跟這件事有關」。要證明「就是這群細胞造成的」,就得只動那一類細胞、別的都不碰,而且動作要跟得上神經。神經放電,是以毫秒計的。諾貝爾委員會形容,那時候拼出來的大腦,像一張模糊的照片。
Francis Crick 是 1953 年和同伴解開 DNA 雙螺旋、1962 年得到諾貝爾獎的那位。1979 年,他在《Scientific American》寫了一篇〈Thinking about the brain〉,說研究大腦需要一種方法,能讓某一類神經全部打開或關掉,其他的大致不受影響。
1999 年,他再往前猜了一步:要在清醒的動物身上快速開關某一類神經,「最理想的訊號會是光」(the ideal signal would be light)。他自己也承認,這個想法相當牽強。
用光去刺激神經,其實早有人試過。1971 年,Richard Fork 拿雷射直接打海兔(一種海蛞蝓)的神經;1983 年,有人把神經膜染上螢光染料,再用雷射激發。神經確實有反應,但強光和外來的染料都會傷到細胞,這條路後來沒有走下去。
2002 年,Gero Miesenböck 的團隊第一次讓原本不感光的神經細胞對光起反應。他們借了果蠅眼睛裡的三個基因,一起放進細胞。成功了,但光的訊號要轉好幾手才傳到門上,放電的時間對不準。2004 年有人走另一條路:在鉀離子通道上接一個人工合成的化學光開關。速度快了,可是得另外把合成的化學物質從外面送進組織。
諾貝爾委員會的官方說明把結論寫得很直接:理想的工具,最好一個蛋白質就把事情辦完。它的基因送得進細胞,它自己抓光,自己就是門,速度要到毫秒。要找這樣的蛋白質,線索早就藏在微生物身上。
愛鹹的微生物,先用光搬離子
1971 年,Dieter Oesterhelt 與 Walther Stoeckenius 在一種嗜鹽古菌(Halobacterium halobium)的紫色細胞膜上,找到一種像視紫質的蛋白質,命名為細菌視紫質(bacteriorhodopsin)。視紫質是一個抓光的蛋白質家族,我們眼睛的感光細胞裡也有;它抓光靠一個叫視黃醛(retinal)的小分子,是維生素 A 的親戚。
1973 年,兩人證明細菌視紫質是一台光驅動的質子幫浦:照到光,就把質子(帶正電的氫離子)搬過細胞膜。1981 年,Mukohata 與 Kaji 又分離出另一種同類的蛋白質 halorhodopsin,後來證實這一類照光時搬的是氯離子。
微生物用光搬運離子,到 1980 年代已經確定。可是要拿幫浦來控制神經,太慢。
幫浦像一個人提著水桶上樓,一個光子(光的最小單位)搬一個離子,而且是往濃度高的那邊硬推。離子通道像打開水閘,門一開,離子順著濃度差自己湧進來,一次一大批,剛好跟得上神經放電的毫秒節奏。
Oesterhelt 門下有一位學生,1984 年在 Martinsried 的馬克斯普朗克生物化學研究所拿到博士,他叫 Peter Hegemann。
綠藻的眼點:抓光的就是門
衣藻(Chlamydomonas)是一種單細胞綠藻,大約 0.015 毫米大。它身上有一個橘色的小點,叫眼點,裡面有抓光的視黃醛。光夠強,它就朝光游。
1984 年,Kenneth Foster 的團隊證明,衣藻趨光用的光受體是一種視紫質。Hegemann 拿到博士後不久,加入了 Foster 的實驗室。
1990 年代初,Hegemann 在 Martinsried 的研究所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這種綠藻對光的反應,怎麼能這麼快?
他用極細的電極,量眼點照光時冒出來的電訊號。人的眼睛從看到光到產生電訊號,要經過一長串化學反應,至少 10 毫秒;衣藻快了二十倍以上。
Hegemann 能想到的解釋只有一個:綠藻的做法比人眼簡單得多,抓光的蛋白質和讓離子通過的門,是同一個蛋白質複合體。他在 1990 年代初提出這個假說,當時受到質疑,因為已知的離子通道有很多種,沒有一種能自己對光起反應。
要證明,得先把那個蛋白質拿出來。這件事卡了好幾年:眼點裡的蛋白質一離開原本的環境,就變得不穩定、容易壞。轉機在 2000 年前後。日本的研究者把衣藻幾千個基因的序列公開,Hegemann 的團隊在裡面找到兩段基因,跟已知感光蛋白質的基因很像。
青蛙卵上,門開了
Hegemann 找上 Georg Nagel。Nagel 在法蘭克福的馬克斯普朗克生物物理研究所,兩人最早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Nagel 有一套現成的功夫:把基因打進非洲爪蟾(一種青蛙)的卵,卵會把蛋白質大量做出來、掛到卵的表面,他再量卵表面的電流。1995 年,他就用這個方法量過細菌視紫質這台質子幫浦。
他把兩段綠藻基因分別打進不同批的青蛙卵。蛋白質跑到卵的表面,一照光,門就開了。Hegemann 十年前的推論,是對的。
第一個在 2002 年發表,叫光敏通道蛋白-1,簡稱 ChR1,照到綠光就讓質子通過。第二個在 2003 年發表,叫光敏通道蛋白-2,簡稱 ChR2,照到藍光就讓各種正離子湧進來。諾貝爾委員會寫,ChR2 在蛙卵上 0.2 毫秒內就打開。
他們又把 ChR2 放進人類胚胎的腎臟細胞和倉鼠的腎臟細胞,這些細胞也開始對光有反應,一照就產生電訊號。2003 年那篇論文的摘要,最後一句寫:只要照光,ChR2 就能讓大大小小的細胞去極化(may be used to depolarize small or large cells, simply by illumination)。
工具擺上桌了。接棒的,是史丹佛一位年輕的精神科醫師。
同一時間,還有兩個團隊找到同一段基因
- 2000 年代初,Hegemann、John Spudich 與日本的一個團隊,三方各自找到衣藻裡跟細菌視紫質相似的基因序列。
- Spudich 實驗室用 RNA 干擾把這兩個基因關掉,證明它們負責衣藻的光電流(2002);他們也提出其中一個可能本身就是離子通道,或跟通道緊緊相連。
- 日本團隊用免疫螢光證明這些蛋白質正好位在眼點上(2003)。
- 決定性的一步,是 Nagel 在蛙卵上直接量到「光一照、門就開」的電流。ChR1 只取前段穿過細胞膜七次的核心,照樣有光控的通道功能,證明蛋白質本身就夠;ChR2 只要前 315 個胺基酸,就保有光控的導電能力。
- 日本那個團隊領導人的名字,諾貝爾委員會前後寫法不一致,因此不列名。
2005 年:神經第一次聽光的指揮
Deisseroth 1990 年代讀醫學系時,原本考慮當神經外科醫師。訓練中有一段在精神科病房,病人受的苦讓他放不下:憂鬱的人為什麼那麼難感到快樂?自閉症是怎麼來的?思覺失調的妄想,又是從哪裡來的?
他一邊讀醫學系,一邊念完神經科學博士。實驗室裡他用的是切成薄片、泡在培養皿裡的腦組織,但他知道,要懂診間裡那些病,得看活的大腦裡神經怎麼運作。
那時也有人想照 Crick 說的方向試,但不少人擔心,這是把時間和錢丟進一個不切實際的夢。諾貝爾委員會寫,Deisseroth 認為自己必須冒失敗的險:他能給病人的治療很少有效,副作用又常常讓人受不了。
Deisseroth 成立自己的實驗室後,團隊試了很多候選的蛋白質。聽說了 ChR2,他寫信給 Nagel,要這段 DNA。DNA 寄到之後,團隊把它送進培養皿裡的大鼠神經細胞。他原本擔心外來的基因會傷到嬌貴的神經細胞,結果細胞照常做出 ChR2,看不出問題。藍光一照,細胞馬上放電,訊號還傳到了下一個神經細胞。
這個結果 2005 年刊在《Nature Neuroscience》。光脈衝從每秒 5 次一路加到 10 次、20 次、30 次,神經細胞都照著光的節拍,一次一次放電。論文的第一作者是 Edward Boyden,第二作者是 Feng Zhang,Nagel 也在作者群裡。
有一個小細節讓事情順利得多。Nagel 發現,神經細胞不必另外補視黃醛,細胞裡原本就有的那一點點就夠用。少了這一步,光遺傳學就簡化成兩件事:送一個基因進去,照一道光。
一年之內,好幾個團隊各自證實 ChR2 管用,有的用在海馬迴神經,有的用在雞胚胎的脊髓、線蟲的行為、小鼠的視網膜,日本也有團隊做到。2006 年,Deisseroth 與另外五位研究者在一篇回顧文章裡,正式用了 optogenetics 這個詞,也就是光遺傳學。
2007 年,Deisseroth 的團隊在活老鼠的頭骨上開一個小洞,把一根細細的光纖伸進大腦裡管動作的運動皮質。光一進去,老鼠的鬍鬚就動了。同一年,他們把 ChR2 放進下視丘裡一群可能掌管清醒的神經細胞,光一照,睡著的老鼠醒了過來。
Crick 1999 年寫下的那個「相當牽強」的念頭,八年後在活老鼠身上做到了。
光纖要伸進腦裡,是因為光進了腦組織沒多深,就被散射打亂成一片霧。後來有物理學家用超音波替光「蓋章」,穿過最厚 2 毫米的離體腦切片把光聚起來,再拿 0.8 毫米厚的切片去開神經上的光開關。那條路怎麼走、跟皮膚科的雷射有多遠,寫在〈雷射穿過白霧聚成一點:波前整形離皮膚科多遠?〉。
工具箱長大:藍光開,黃光關
只會打開神經的開關還不夠。要看出一群神經細胞到底在做什麼,也得能讓它們停止放電。
2007 年,兩個團隊各自做到了,一邊是 Deisseroth 實驗室的 Feng Zhang,一邊是 Xue Han 與 Edward Boyden。他們用的是另一種古菌的 halorhodopsin(NpHR),黃光一照,就把帶負電的氯離子搬進細胞,神經就安靜下來。藍光開、黃光關,同一條迴路從此可以往兩個方向控制。
接下來幾年,工具一件一件補上。2009 年,有了只要閃一下光,門就長時間開著、再用另一種顏色的光關上的版本。2014 年,Boyden 的實驗室做出能被紅光打開的 Chrimson;後面會講到那位恢復部分視覺的病人,眼睛裡打的就是它的一個變體。同一年,Hegemann 與 Deisseroth 的團隊同時發表,把通道改造成讓氯離子通過,用來關神經。2015 年,Spudich 的實驗室在另一種藻類身上,找到天然的、見光就讓陰離子(帶負電的離子)通過的通道,關神經關得比幫浦有效率。
光遺傳學工具箱的時間表
| 年 | 工具 | 做什麼 | 出處 |
|---|---|---|---|
| 2002 | chARGe(果蠅三個基因) | 第一次讓不感光的神經對光反應;太慢、要多個基因 | Zemelman 等,Neuron 2002 |
| 2004 | 接在鉀離子通道上的化學光開關 | 快,但要從外面送進合成化學物 | Banghart 等,Nat Neurosci 2004 |
| 2005 | ChR2 進入哺乳類神經 | 毫秒級控制神經放電 | Boyden 等,Nat Neurosci 2005 |
| 2007 | halorhodopsin(NpHR) | 黃光關神經;兩個團隊各自發表 | Zhang 等,Nature 2007;Han 與 Boyden,PLoS One 2007 |
| 2007 | 光纖接進活動物的腦 | 運動皮質,鬍鬚動 | Aravanis 等,J Neural Eng 2007 |
| 2009 | 階梯式開關(step-function) | 一下脈衝光讓通道長時間開著,可用另一色光關 | Berndt 等,Nat Neurosci 2009 |
| 2010 | eNpHR3.0、光驅動質子幫浦 | 更強的抑制工具 | Gradinaru 等,Cell 2010;Chow 等,Nature 2010 |
| 2014 | Chrimson(ChrimsonR 是同一篇裡的變體) | 紅光通道,吸收的光比之前的通道往紅色那端移了 45 奈米 | Klapoetke 等,Nat Methods 2014(Boyden 實驗室) |
| 2014 | 改造成氯離子通道 | 用通道關神經 | Wietek 等(Hegemann)、Berndt 等(Deisseroth),Science 2014 同期 |
| 2015 | GtACR | 天然的光控陰離子通道,比幫浦更敏感、導電更多 | Govorunova 等,Science 2015 |
- 幫浦一個光子只搬一個離子;通道一打開,離子順著濃度差流過去。所以諾貝爾委員會提到,大家一直在找「真正的光控抑制通道」。
章程只容得下三個名字
諾貝爾基金會的章程寫:「In no case may a prize amount be divided between more than three persons.」一個獎項,最多分給三個人。
光遺傳學的路上不只三個人,前面已經出現過好幾個名字。2005 年那篇關鍵論文的第一作者是 Edward Boyden,第二作者是 Feng Zhang,兩人這次都不在名單上。
之前的獎項,畫的線各不相同。2013 年的 Brain Prize 頒給六個人:Bamberg、Boyden、Deisseroth、Hegemann、Miesenböck、Nagel。2021 年的拉斯克基礎醫學研究獎頒給三個人:Oesterhelt、Hegemann、Deisseroth,沒有 Nagel,反而有 1971 年發現細菌視紫質的 Oesterhelt。
時間線上還有一段。2016 年,美國醫學新聞網站 STAT 報導,Wayne State 大學的潘卓華(Zhuo-Hua Pan)2004 年 2 月就在視網膜神經細胞上做出 ChR2 的光反應,比 Boyden 的 2004 年 8 月早六個月,但投稿被拒,2006 年才發表。史丹佛當時回應,兩者不能相提並論。諾貝爾委員會的官方說明引用了潘卓華的研究,沒有評論誰先誰後。後面講到的視力治療,最早的一步就是他 2006 年那篇小鼠研究。
三個名額卡住的,不只今年。Science 在今年生醫獎公布前三天刊出一份「該得卻沒得」的名單,人類基因體計畫與幹細胞的發現都在上面;〈諾貝爾生醫獎錯過了誰?從 DNA 到佛洛伊德〉把那份名單一項一項對回諾貝爾的提名檔案。
從「有關」到「就是它」
這把開關改變的,是科學家能問的問題。
2012 年,Deisseroth 和 1987 年諾貝爾獎得主利根川進的實驗室合作。研究者先標記老鼠受到驚嚇時活躍的那一小群海馬迴神經細胞,之後把老鼠放到一個安全的環境,用光把那群細胞重新點亮。老鼠當場僵住,像又遇到了危險。2013 年,利根川進的實驗室用同樣的邏輯,在老鼠腦裡做出一段從沒發生過的「假記憶」。
腦以外的地方也照得到。Deisseroth 的團隊讓小鼠戴上穿戴式的微型 LED,把心跳逼到每分鐘 900 下,焦慮行為跟著變強:心跳會回頭影響情緒(Hsueh 2023)。另一個團隊在腸道裡找到一種感應細胞,解釋了為什麼老鼠偏好糖勝過代糖(Buchanan 2022)。
站上〈《藥命效應》之外:真實世界的「階級神經開關」〉寫過另一個例子:哈佛的研究者用光遺傳學活化老鼠腦中的一個區域,原本輸的老鼠馬上變強,抑制它,原本的老大就失勢。那篇最後說,這已經是「直接的因果證據」,講的正是今年這座獎的核心。
諾貝爾委員會的官方說明在最後一段,把它放進一條百年的方法史:1906 年,Golgi 的染色法讓 Cajal 提出神經元學說;1991 年,Neher 與 Sakmann 的膜片箝制技術讓人量得到單一個離子通道。光遺傳學排在同一條線上,委員會的說法是,神經科學從「讀」大腦,走到可以「寫」大腦。
這段時間裡,另一種工具也長大了:化學遺傳學(chemogenetics),在細胞上裝一個只認某種人造藥物的受體,打藥就開。它比光慢,作用時間長,適合需要長時間調控的實驗。同一群神經細胞,用光活化和用化學遺傳學活化,有時會得到不同的答案,皮膚的癢就是一個例子。
走到人身上:眼睛走在最前面
視網膜色素病變是一種遺傳性的眼疾,眼睛裡負責感光的視桿細胞與視錐細胞一個個死去,最後失明。但視網膜裡負責往下傳訊號的細胞,還有一部分活著。給這些細胞裝上見光就開的門,它們就有機會自己接光。
2006 年,潘卓華的團隊在小鼠身上做到第一步。2021 年,這條路第一次走到人身上。
《Nature Medicine》2021 年的這篇報告,對象是一位因視網膜色素病變失明的病人。研究者在病人一隻眼睛裡注射帶有 ChrimsonR 基因的病毒載體,再讓病人戴上一副特製護目鏡。護目鏡偵測眼前的明暗變化,即時轉成光脈衝,打到視網膜上。
只用治療過的那隻眼睛、戴著護目鏡,病人能感覺到、找到、數出、伸手碰到桌上的物品,腦波也記錄到跟物品有關的視覺皮質活動。注射前戴不戴護目鏡、注射後不戴護目鏡,都看不到這些物品。
限制要放在一起看。這是一個人,沒有對照組。恢復的是部分視覺,辨認的是桌上高對比的物品,離看書、認臉還很遠。作者群裡有贊助公司 GenSight Biologics 的人員。後續的第一/二期試驗登錄人數 10 人,臨床試驗登錄網站上的狀態是「進行中、不再收案」,到 2026 年 10 月還查不到經過同儕審查的結果。
2026 年 9 月 9 日,美國公司 Nanoscope Therapeutics 發新聞稿,說美國 FDA 已經受理它的光遺傳學基因療法 MCO-010 的生物製劑上市申請,適應症是視網膜色素病變合併嚴重視力喪失。受理是開始審查,還沒有核准。
依公司的說法,MCO-010 打的是視網膜裡的雙極細胞,不用戴護目鏡,在一般的環境光下就能作用;做法是在眼內注射一次。支持它的 RESTORE 試驗是隨機、雙盲、有假注射對照的第二b/三期試驗,27 人:18 人打藥(分高低兩個劑量組),9 人假注射。
數字只來自公司新聞稿和 2024 年的研討會報告,沒有同儕審查的論文。新聞稿寫,高劑量組第 52 週的視力改善,相對於假注射組是 0.337 LogMAR,第 76 週是 0.539;低劑量組分別是 0.382 與 0.374,第 76 週那一個沒有達到統計顯著。0.3 LogMAR,公司換算約等於視力表三行。打藥的 18 人裡,視力進步至少 0.3 LogMAR 的,第 52 週有 7 人、第 76 週有 10 人;假注射的 9 人自己的視力變了多少、有幾個人也進步這麼多,新聞稿沒有公布,所以這兩個數字看不出多少是藥的效果。
副作用有對照組可比:眼睛前房出現發炎細胞,打藥組 44%、假注射組 22%;眼壓升高,39% 對 11%。公司說這些都用局部用藥控制或緩解,打藥組沒有嚴重不良事件。
視力治療的其他數字與登記中的試驗
- Sahel JA 等,Nat Med 2021:單眼注射攜帶 ChrimsonR 的 AAV 病毒載體,打在視網膜的神經節細胞,需要護目鏡。作者單位包含 GenSight Biologics。後續試驗 PIONEER(NCT03326336,第一/二期,10 人,法、英、美),ClinicalTrials.gov 狀態為「進行中、不再收案」,最後更新 2026-03-02。
- MCO-010 的學名是 sonpiretigene isteparvovec,新聞裡可能看到的名稱是 MOGENRY(公司申請中的商品名,尚未核准)。新聞稿沒有寫 FDA 的審查期限,本文不寫日期。
- RESTORE(NCT04945772)完整數字(公司新聞稿 2024-10-31,AAO 2024 年會報告):
- 高劑量組:第 52 週 0.337 ± 0.0829 LogMAR(相對於假注射組,p = 0.0209);第 76 週 0.539 ± 0.1032(p = 0.0014)
- 低劑量組:第 52 週 0.382 ± 0.1244(p = 0.0290);第 76 週 0.374 ± 0.1332(p = 0.0652)
- 視力改善 ≥ 0.3 LogMAR:第 52 週 7/18(39%)、第 76 週 10/18(56%);假注射組的對應數字未公布
- 前房細胞 44% vs 22%;眼壓升高 39% vs 11%
- 已經過同儕審查的 MCO-010 論文,兩篇都沒有對照組,都由公司資助或作者持有公司股權:
- Mohanty SK 等,Mol Ther 2025:研究者自行發起、開放標籤,4 位失明的視網膜退化病人,52 週內視力、形狀辨識、行動能力改善。多位作者持有公司股權,第一作者是專利持有人。
- Lam BL 等,EClinicalMedicine 2025:斯塔加特病(Stargardt)6 人,開放標籤。ETDRS 視力字母數基線 22.8 ± 9.87,第 48 週 28.3 ± 13.28;第 12/24/48 週的變化量 7.2 ± 11.74、4.2 ± 14.81、5.5 ± 12.29。6 人全部至少發生過一次眼部不良事件,最常見的是結膜出血、眼壓升高、玻璃體細胞。公司資助。
- 其他登記中的試驗(ClinicalTrials.gov):Ray Therapeutics 的 RTx-015(NCT06460844,第一期,10 人)與 RTx-021(NCT07439887)、中國 Zhongmou 的 ZM-02(NCT06292650)、AbbVie 的 AGN-151597(原 RST-001,走 ChR2 路線,NCT02556736,已完成,查不到發表結果)。
眼睛以外,都還在動物階段。
電子耳蝸用電流刺激聽神經,電流會散開,頻率分不細;光可以集中在比較小的範圍。德國哥廷根 Tobias Moser 的團隊 2026 年發表改良的通道 ChReef,在囓齒類和非人靈長類身上,用極微弱的光刺激聽覺路徑。實驗室網頁寫,計畫 2026 年進入第一/二期人體試驗,但臨床試驗登錄網站上目前查不到已登記的光遺傳學人工耳蝸試驗。Moser 是相關公司 OptoGenTech 的共同創辦人。
心臟方面,用光控制心肌、終止小鼠心室性心律不整的研究,2010 年代就發表了,到現在沒有人體試驗。
據公開資料,到 2026 年 10 月 5 日,光遺傳學療法在全世界都還在試驗或審查中。家裡有人是視網膜色素病變,想了解臨床試驗,請跟眼科醫師討論。
皮膚科用它研究癢
皮膚裡布滿神經。癢從哪一條線傳上去、壓力為什麼讓濕疹發作,過去多半只看得到「有關」。光遺傳學讓研究者能在老鼠身上只打開某一類神經,看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癢就是一個例子。2020 年《Neuron》的一篇研究,拿同一群會傳癢的 C 纖維做實驗:用光快速刺激,老鼠的反應像痛;改用化學遺傳學慢慢刺激,才像癢。同一條神經,訊號的節奏不同,大腦讀出來的感覺就不同。光遺傳學給的答案,也會被工具本身的節奏影響。
2019 年《Cell》的研究,只用光刺激皮膚裡的 TRPV1 感覺神經,沒有傷口、沒有細菌,就叫出了 IL-17 那一路的免疫反應,乾癬發炎的主軸也是這一路。2026 年一篇乾癬樣小鼠的研究則看到,一類感覺神經被光活化後發炎減輕,另一類活化後病情變重。
壓力這一條,站上寫過。2026 年 3 月《Science》的研究在小鼠身上找到一群專門分布在有毛皮膚的交感神經,用光活化它們,就透過嗜酸性球引發發炎;把它們除掉,壓力讓類異位性皮膚炎變嚴重的現象就減輕。故事在〈你的神經,正在背著你指揮免疫大軍〉,分子路徑在〈自費或健保,都在等一場「剛好太晚」的完美風暴〉第八節。
連表皮也重新量過:讓角質細胞裝上 ChR2、只照表皮,底下好幾種感覺神經就跟著放電。
這些全部是小鼠實驗,每一個都要先改動老鼠的基因。到今天,沒有任何皮膚病用光遺傳學治療。它交給皮膚科的,是一張比較清楚的地圖:哪一條神經、哪一種細胞,跟癢和發炎有因果關係。
皮膚科相關研究的細節
表中每一篇的摘要都寫明用了光遺傳學,全部是小鼠研究。
| 論文 | 用光遺傳學做了什麼 | 看到什麼 |
|---|---|---|
| Mu D 等,Science 2017 | 用光抑制脊髓到臂旁核的路徑 | 因癢而抓的行為減少 |
| Sharif B 等,Neuron 2020 | 表現 MrgprA3 的 C 纖維:比較光刺激(快速、離子型)與化學遺傳學刺激(慢速、Gq 型) | 光刺激多半引起痛的反應,化學遺傳學引起癢的反應 |
| Fatima M 等,Neuron 2026(線上先行) | 光活化連著耳後與後腳掌一種特殊細毛(vellus-like hairs)的神經 | 引起抓癢;輕刷細毛引起的「機械性癢」有自己的專線 |
| Cohen JA 等,Cell 2019 | 光刺激皮膚的 TRPV1 感覺神經,沒有組織傷害、沒有病原 | 局部第 17 型免疫反應,加強對念珠菌與金黃色葡萄球菌的防禦;透過神經反射擴散到相鄰未照光的皮膚 |
| Chen CS 等,Immunity 2026(線上先行) | 同一團隊,光刺激 TRPV1 神經兩輪 | 第一輪靠 P 物質活化胖細胞、讓第二型樹突細胞聚集;第二輪靠 CGRPα 活化樹突細胞,才有完整的第 17 型發炎 |
| Michoud F 等,Nat Biotechnol 2021 | 植在坐骨神經上的無線微型 LED,只活化痛覺神經 | 出現疼痛行為;沒有發炎的皮膚出現免疫反應,原本的發炎被放大 |
| Inclan-Rico JM 等,J Invest Dermatol 2026(線上先行) | 用 imiquimod 誘發乾癬樣發炎的小鼠,事先用光(或 β-alanine)活化 MrgprD(NP1)神經 | 表皮厚度、乾癬分數、γδT17 細胞都下降;活化 NP2 神經則讓病情變重 |
| Tian J 等,Science 2026 | 光活化分布在有毛皮膚、表達 Pdyn 的交感神經 | 透過嗜酸性球誘發發炎;除去這群神經或嗜酸性球,壓力造成的類異位性皮膚炎惡化減輕 |
| Maksimovic S 等,Nature 2014 | 在完整的皮膚上用光遺傳學控制表皮的 Merkel 細胞 | Merkel 細胞對觸覺神經的持續放電是必要、也足夠的 |
| Baumbauer KM 等,eLife 2015 | 角質細胞表現 ChR2,只照表皮;另一組表現 halorhodopsin 用黃光抑制 | 藍光讓多種感覺神經放電;黃光抑制後,自然刺激引起的放電減少 |
| Iyer SM 等,Nat Biotechnol 2014(Deisseroth 參與) | 隔著皮膚照光,開關自由活動小鼠的痛覺神經 | 光可以從皮膚外面照進去,雙向控制疼痛 |
- 延伸閱讀:Zheng P 等,Exp Dermatol 2026 的回顧,整理光遺傳學在乾癬樣皮膚發炎、神經與巨噬細胞互動上的研究。
- Chen CS 2026 的通訊作者申報擔任多家藥廠顧問,並有相關專利申請;其餘各篇摘要所附的利益申報為無或未列。
光遺傳學不是紅光療法
同樣是「用光」,光遺傳學跟診所或家裡常見的紅光療法,做的是兩件事。
光遺傳學的前提,是先用病毒把藻類(或其他微生物)的通道基因送進特定的細胞。光只是開關;沒有那個基因,照多少光都不會有光遺傳學的效果。2021 年那位病人,要先在眼內注射病毒載體,那副護目鏡才派得上用場。
紅光與近紅外光療法,學名叫光生物調節(photobiomodulation),舊稱低能量雷射或低能量光療。它不改基因,作用在細胞本來就有的分子上。目前最主要的假說是:粒線體裡一個叫細胞色素 c 氧化酶的酵素吸收這段光,讓粒線體運作得順一點,多產生一點能量分子 ATP。這仍然是假說。2019 年有實驗用完全沒有這個酵素的細胞去照 660 奈米的光,細胞照樣長得比較多。這個領域的研究累積了將近五十年,機轉到現在仍有爭議。機轉還沒說清楚,跟它在某些用途上有沒有幫助是兩件事,要分開看各自的試驗。
居家的低能量生髮雷射頭盔,也屬於這一類,〈生髮儀器越出越多,我卻回頭讀了一篇最基礎的論文〉提過它在生髮療程裡的位置。
皮膚自己也會感光。黑色素細胞上有一個叫 OPN3(視蛋白-3)的蛋白質,藍光打上去會促進黑色素生成,〈防曬只擋住一小段光〉寫過它跟可見光傷皮膚的關係。OPN3 是動物型的感光蛋白質,要透過細胞裡一連串訊號才起作用;綠藻的光敏通道蛋白自己就是門,所以快。兩者的共同點,只有都用視黃醛抓光。
| 照的是什麼 | 光做了什麼 | 要不要改基因 | 用在哪裡 | 證據 | |
|---|---|---|---|---|---|
| 光遺傳學(今年的諾貝爾獎) | 人為放進細胞的藻類通道蛋白;常用藍光,也有改造成對紅光有反應的版本 | 打開離子通道,讓神經放電 | 要,先用病毒把基因送進細胞 | 主要是研究工具;人體治療還在試驗與審查,視力走最前面 | 基礎研究證據充足;臨床才起步,2021 年的人體報告只有一位病人 |
| 紅光療法(光生物調節) | 紅光與近紅外光;假說是粒線體裡的細胞色素 c 氧化酶 | 假說:讓粒線體運作順一點、多一點 ATP | 不用 | 美國 FDA 2024 年授權一台處方設備治療乾性黃斑部病變;其他用途證據強弱不一 | 參差:有陽性的隨機試驗,也有陰性的統合分析 |
| 光動力治療(皮膚科常用) | 先塗在皮膚上的光敏劑;傳統用紅光,也可用日光 | 光敏劑、光、氧三者作用,產生活性氧,殺死目標細胞 | 不用 | 歐洲指引列為日光性角化症、鮑溫氏病、表淺型基底細胞癌的既定治療 | 強,有多國指引 |
| 新生兒黃疸照光 | 皮膚微血管裡的膽紅素;藍綠光 460–490 奈米,478 奈米最有效 | 把膽紅素轉成比較容易排出的形式 | 不用 | 新生兒黃疸的標準治療 | 強,有美國兒科醫學會指引 |
同樣用光治皮膚病、而且真的拿過諾貝爾獎的,是 1903 年的芬森:他用集中的光治療皮膚結核。一百年後有人實測他留下的燈,推論起作用的可能是細菌自己的紫質加上藍紫光,原理跟表裡的光動力治療相近;這是推論,沒有在病人身上重新驗證。那段歷史寫在〈1903 年諾貝爾醫學獎:芬森的燈怎麼治皮膚結核?〉。
紅光確實有一台設備拿到美國 FDA 的上市許可。LumiThera 公司(2025 年被 Alcon 收購)的 Valeda 光照系統,2024 年 11 月 4 日經 De Novo 途徑取得授權。De Novo 是新類別醫療器材的上市許可,跟藥品核准是兩套程序;這台是處方醫材。
它用三種波長:590 奈米的黃橘光、660 奈米的紅光、850 奈米肉眼看不見的近紅外光,不是只有紅光。適用的是視力已經開始下降、眼底有一定大小隱結、還沒有濕性病變的乾性黃斑部病變,大致落在中期。這套療程在眼科診間進行,由醫師安排,病人不會把機器帶回家自己照。
樞紐試驗 LIGHTSITE III 收了 100 人、148 隻眼睛,雙盲、隨機,跟假治療比。假治療組並不是完全沒照光:用同一台機器,590 奈米減為十分之一、660 奈米減為百分之一、不給 850 奈米。
| 視力變化(視力表字母數) | 治療組(91 眼) | 假治療組(54 眼) |
|---|---|---|
| 第 13 個月 | +6.0 | +3.4 |
| 第 21 個月 | +6.2 | +2.4 |
| 第 24 個月 | +5.6 | +1.3 |
假治療組第一年也進步了 3.4 個字母。只看治療組的 +6.0,會把效果高估一倍以上。FDA 核准信的寫法是:治療大約兩年後,平均視力比沒治療的人好大約一行。第 24 個月進展成地圖樣萎縮的比例,假治療組 24.0%、治療組 6.8%。作者群裡有 5 位是 LumiThera 的員工或顧問。
證據也不一致。2025 年一篇台灣作者的統合分析(6 個試驗、360 人、477 眼),沒有看到視力顯著改善;2026 年一個獨立於廠商的多中心試驗(78 人、138 眼、12 個月)是陽性,兩組視力差 3.75 個字母。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廠商主導的樞紐試驗看得到差別,但幅度不大;獨立研究的結果一正一負,還有爭議。這台設備目前在台灣是否取得許可,請以眼科醫師說明為準。
家裡的紅光燈不是那台機器。Valeda 的波長、強度、療程都是固定的,由眼科醫師安排,FDA 也要求這一類設備做光輻射安全評估。
每天對著眼睛照紅光,已經出過事。中國用來控制兒童近視的紅光儀器,有一位 12 歲的高度近視女孩用了之後,雙眼中心窩的視網膜外層受損,停用 4 個月後才恢復。實測也有兩台雷射機型,分別在 2.8 秒、1.4 秒就達到 ANSI 的安全限值。中國主管機關已經把這類儀器改列為最高風險的第三類醫材。
風險高低,跟光源是雷射還是 LED、多亮、離多近、照多久、瞳孔多大都有關;一般家用的紅光燈多半沒有標示這些,也沒有針對眼睛做過安全測試。孩子的近視要不要用紅光控制,請跟眼科醫師討論,不要自己買來照。
照過紅光之後,如果看東西中間變模糊、出現暗點、直線看起來彎彎的,先停用,盡快看眼科。已經知道自己有乾性黃斑部病變的人,出現同樣的變化也要盡快回診,那可能是轉成了需要及早治療的濕性病變。
其他常被叫做「光療」的事,與紅光的完整數字
紅光治療乾性黃斑部病變(LIGHTSITE III 與後續研究)
- 第 13 個月組間 P = 0.05(另一篇 13 個月論文報告組間差 2.4 字母、P = 0.02);第 21 個月 P = 0.0036;第 24 個月 P = 0.0024。95% 信賴區間:治療組 3.3–8.6、4.2–8.2、3.2–8.0;假治療組 0.4–6.4、−0.1–4.9、−1.4–3.9。
- 第 21 個月視力進步 ≥ 5 字母:治療 61.5% vs 假治療 27.8%;≥ 10 字母:23.1% vs 3.7%。
- 進展成地圖樣萎縮(第 24 個月):假治療 24.0% vs 治療 6.8%(P = 0.007)。
- 未觀察到光毒性。眼部嚴重不良事件中,濕性黃斑部病變:治療組 7 件(7.5%);假治療組 2 件,另有 1 件黃斑水腫,合計 3 件(5.5%)。
- FDA 適應症原文的條件:最佳矯正視力 20/32 到 20/70;至少 3 顆中型隱結(63–125 微米)或大型隱結(大於 125 微米),或非中心的地圖樣萎縮;沒有濕性病變、沒有侵犯中心的地圖樣萎縮。
- Chen KY 2025 統合分析:SMD −0.30(95% CI −0.85–0.26),P = 0.30,異質性 I² = 83%,隱結體積也沒有顯著改變。它收錄的資料在 LIGHTSITE III 24 個月結果發表之前。
- Iovino 2026(義大利、土耳其、法國):隱結體積治療組 −0.03 立方毫米、假治療組 +0.02 立方毫米(P < 0.001);視力組間差 +3.75 字母(95% CI 1.16–6.34)。
兒童近視紅光儀器
- Liu 2023 個案:12 歲高度近視女孩,重複低能量紅光治療後雙眼中心窩視網膜外層受損;依 Chen 2024 系統性回顧,停用 4 個月後完全恢復。
- Ostrin 2024 量了兩台中國的紅光近視治療儀(652–654 奈米雷射),連續看 3 分鐘就接近或超過光化學與熱傷害的最大容許暴露量。Ostrin 2026 再量四台:兩台雷射機在 2.8 秒、1.4 秒就達到 ANSI 第 1 組限值(以 7 毫米瞳孔計);用 LED、光線發散的那一台要 22,761 秒才達到。Richards 2025 量另一台,也可能超過 ANSI 限值,作者認為「低能量」這個名稱不恰當。
- 另一面:Chen 2024 系統性回顧(1,436 位接受治療的兒童)沒有發現永久視力喪失,副作用每 100 人年 0.088 件;但這篇的通訊作者是紅光治療儀公司 Eyerising 的董事與股東。
新生兒黃疸
- 照光治療黃疸最早的正式報告,是 1958 年刊在《Lancet》。
- 1983 年《Pediatric Research》的義大利研究,兩組各 50 位黃疸的低出生體重兒照 24 小時,綠色螢光燈管組的膽紅素降得比日光燈管組多。作者建議用綠光取代白光與藍光,但資料只跟日光燈比過。
- 1987 年綠光 vs 藍光的隨機試驗,262 位新生兒,兩組膽紅素分解速度沒有顯著差異。
- 2022 年合併三個隨機試驗:峰值 478 奈米的藍綠光,效率是 459/452 奈米藍光的 1.31 倍;490 奈米是 1.18 倍;497 奈米是 1.04 倍。2025 年隨機試驗(藍綠光 42 人、藍光 44 人,照 24 小時):合併膽紅素異構物下降 47.8% vs 33.4%。
- 美國兒科醫學會 2024 年的技術報告寫,最有效也最安全的是窄頻藍到綠的 LED,約 460–490 奈米、478 奈米最佳。照光不是每個黃疸都要做,照了也不一定就夠,由兒科醫師判斷。
維生素 D
- 皮膚裡有的是 7-脫氫膽固醇。紫外線 B(約 280–320 奈米)把它的一個環打開,變成前維生素 D3,再靠體溫慢慢轉成維生素 D3,這一步要好幾天。
- 這時候還沒有活性:先在肝臟變成 25-羥維生素 D,再在腎臟變成有活性的 1,25-二羥維生素 D。陽光只負責第一步。
- 表皮的角質細胞自己也能在局部做出 1,25-二羥維生素 D,供表皮分化與屏障修復使用,但那不是血中活性維生素 D 的來源。
- 照太陽生成維生素 D 是正常生理,屬於光生物學的例子,不是一種治療。
紅光與情緒、睡眠
- 研究「照光能不能改善憂鬱」的試驗裡,微弱的紅光常常就是安慰劑那一組。2025 年《JAMA Psychiatry》的統合分析比較強白光與微弱紅光或單用抗憂鬱藥:緩解率 40.7% vs 23.5%(OR 2.42,95% CI 1.50–3.91)。有效的是很亮的白光。
- 紅光或近紅外光照頭部治憂鬱,2026 年統合 18 個試驗,整體效果量 Hedges’ g = −0.47(95% CI −0.73 至 −0.22),作者說最佳設定未知,需要大型試驗。
- 紅光助眠最常被引用的是 2012 年 20 位女子籃球員的研究(紅光 10 人、對照 10 人,照 14 天),設計是世代研究,對照組完全沒照光,受試者知道自己有沒有被照。
- 「紅光提高血中血清素、多巴胺」,在 PubMed 上找不到人體證據。
黃光、紅光與血紅素;遠紅外線
- 血紅素吸收黃光(約 577 奈米)比紅光強得多。皮膚科的染料雷射用 577 奈米短脈衝選擇性破壞微血管,治酒紅斑與微血管擴張。血紅素吸收黃光之後是變熱,強到某個程度就把血管破壞掉。
- 紅光正好相反:血紅素不太吸收它,它才照得比較深。皮膚在 600–1300 奈米有一個光學「窗口」。
- 遠紅外線的波長是 3–100 微米,比可見紅光長好幾千倍,看不見,主要讓人感覺到熱。看得到的紅光不是遠紅外線;看不見的也不一定是遠紅外線,Valeda 用的 850 奈米是近紅外光。
一盤游向光的綠藻
1990 年代初,Hegemann 想知道一顆 0.015 毫米的綠藻,怎麼能那麼快就對光起反應。他的假說提出時被懷疑,十年後才在青蛙卵上得到證實。
三十多年後,這個問題長成了一把工具。一位失明的人用它在桌上數出了物品,皮膚科也在老鼠身上追到,壓力是沿著哪一條神經,走到一塊發炎的皮膚上。
它還沒有變成任何一種核准的治療。Crick 說那是個相當牽強的念頭;從他 1999 年寫下那句話,到第一個光遺傳學療法被美國 FDA 受理審查,過了二十七年。
參考文獻
官方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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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