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諾貝爾經濟學獎：央行為什麼要先把話說清楚？

2026 諾貝爾經濟學獎在獎什麼？Hall 發現家庭消費的變化猜不到，Woodford 把它放進央行用的三條方程模型；委員會自己也寫，它防不了疫情這種衝擊，部分設定仍有爭議。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12日

紐約清晨四點半，電話響了。

麥可·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還在睡。那一天本來就排滿了：早上要先去拿考卷和學生寫答案用的答案本，替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監考；有一位從英國來的訪客要見；系上還有一位求職者來面試，招聘剛好歸他管。

電話是斯德哥爾摩打來的。接著打來的是諾貝爾官網的訪問者，名字叫 Adam Smith。他是官網的工作人員，跟那位經濟學之父同名，伍德福德先開了個玩笑：對寫經濟學的人來說，這是個很有前途的名字。問到第一個反應，他說這是驚人的消息，「但我以為他們通常頒給年紀比較大的人。」

訪問者問，學生考試時還專心得起來嗎？他說：「他們大概希望我取消考試。我不知道該不該。」

台灣時間 10 月 12 日傍晚，瑞典皇家科學院宣布，2026 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由伍德福德和史丹佛大學的羅伯特·霍爾（Robert E. Hall）平分，得獎理由是 “for microeconomic foundations of macroeconomic stabilisation”。這座獎的正式名稱是「瑞典中央銀行紀念諾貝爾經濟科學獎」，1968 年由瑞典央行設立，不在諾貝爾遺囑原本設立的獎項裡。

得獎理由翻成白話：央行升息降息、政府發錢收錢，這些用來穩住景氣的手段，兩個人替它從每一個家庭、每一家店怎麼做決定開始，重新打了地基。

1970 年代，踩了油門，車子沒往前走

先從開車講起。經濟有時太冷，失業的人多、店裡生意清淡；有時太熱，什麼都在漲價。差不多一百年前，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想法是：太冷的時候踩油門，降利率、政府多花錢；太熱的時候踩煞車，反過來做。諾貝爾官方的說明用的就是「油門」和「煞車」這兩個字。這一整套手段，叫穩定政策。

油門要踩多深，得有一本說明書。舊的說明書，靠的是從過去資料裡看到的幾條規律。一條是：失業的人多，物價就漲得慢；失業的人少，物價就漲得快。這條叫菲利浦曲線。另一條是：口袋裡能花的錢多一點，就多花一點，教科書常用的假設是多出來的錢大約花掉三分之二。

照這樣算，事情很簡單。官方的科學背景文件寫了一句：照這種算法，在深度衰退的時候，付錢請人去挖洞、再把洞填回去，看起來都是有效的政策。

然後是 1970 年代的石油危機。失業的人愈來愈多，物價卻照樣往上漲。照說明書，這兩件事不該一起發生。景氣停住了，物價卻一直漲，這種狀態有個名字，叫停滯性通膨（stagflation）。新聞稿說，西方過了十年低成長、高失業、高通膨的日子，很多人認為穩定政策弊大於利，乾脆退場算了。

說明書哪裡出錯？後來拿到 1995 年經濟學獎的盧卡斯（Robert E. Lucas, Jr.）提出一個說法，現在叫盧卡斯批判（Lucas critique）。

用一條路來想。一條路上，大家平均開 70 公里。有人根據這個數字算出：這條路的車速就是 70。後來路中間裝了一台測速照相，限速 60。駕駛在相機前踩煞車，過了再加速。手上那個「70」，在你出手的那一刻就不準了，因為開車的人看見了你做的事，改了開法。

盧卡斯講的是同一件事。失業和物價之間的那條規律，是無數人在舊的政策底下做決定的結果。央行一旦想利用它，例如故意讓物價多漲一點、換失業少一點，大家看懂了，跟著改變自己的做法，那條規律就移動了。1970 年代就是這樣：物價拉上去了，失業沒有降下來。

他的結論是：說明書要從底層重寫。物價，是成千上萬家店各自決定賣多少錢的結果；消費，是幾百萬戶家庭各自決定花多少錢加起來的。官方的比喻是，舊方法像鳥瞰，新方法要由下往上看。經濟學把這叫「個體基礎」（microfoundations），也就是得獎理由裡 microeconomic foundations 那幾個字。

說起來容易。難在從底層重寫之後，還要簡單到央行真的用得上。

霍爾把問題倒過來問

霍爾 1943 年生在加州 Palo Alto，到現在還主持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的景氣循環認定委員會。美國經濟從哪一個月開始衰退、到哪一個月結束，一般就是照這個委員會排出來的時間表。

他碰的題目是消費。在多數國家，家庭消費是所有需求裡最大的一塊。

當時已經有人主張：一個家庭花多少錢，看的不只是這個月的薪水，對未來收入的預期至少一樣重要。麻煩在於，預期看不見。研究者到處找可以猜到家庭明天會花多少錢的指標，一個都沒找到。

想像你早就知道今年年終會領兩個月。十二月錢入帳那天，你多半不會突然衝去換車，因為這筆錢你早就算進去了，說不定年中就先訂好了出國的機票。讓你改變花錢習慣的，是你沒料到的事：主管突然說明年要幫你加薪，或者聽說公司要裁員。

霍爾就從這裡把問題倒過來。家庭花多少錢，本身就是他們對未來最好的估計：樂觀就多花，悲觀就少花。他們只會在聽到新消息時改變花法，而新消息本來就猜不到，猜得到就不叫新消息了。所以，如果這個理論是對的，消費的變化就應該猜不到。

研究的方向因此整個翻過來：別再找能預測消費的指標，去檢驗「消費的變化猜不到」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這後來叫消費的隨機漫步（random walk）。像一個人在廣場上隨意走，你看得到他現在站在哪裡，卻沒辦法從他前面幾步，看出下一步往哪個方向。

1978 年，他發表了結果：沒有哪一個變數，對預測消費的變化有決定性的作用。官方說明寫，連最懷疑的同行都被說服了；科學背景文件形容那篇論文是這個領域的「Eureka 時刻」。

這把尺還有另一個用處。既然照理論「應該猜不到」，那麼猜得到的部分，就來自不照理論走的人：借不到錢，或者沒有存款，有多少花多少。1982 年，霍爾和 Fredric Mishkin 用一戶一戶的家庭資料估計，大約 80% 的家庭照著理論花錢，其餘大約 20% 是有多少花多少。官方說明另外加了一句：這個比例隨時代和國家不同。80% 和 20% 是 1982 年那批美國家庭資料估出來的數字。

這對政府發錢很要緊。科學背景文件舉的例子是，減稅或補助如果被大家認為只有這一次，可能就被存起來；如果被認為會持續，花法才會明顯改變。文件也提到美國 2020 年發給全民的紓困支票，說明發出去的錢只有一部分被花掉。霍爾的理論還意味著一件事：家庭的消費，沒有以前想的那麼容易被政策推來推去。

伍德福德的三條方程，三句話講完

伍德福德 1955 年生在麻州。大學念芝加哥大學，也念了耶魯法學院的法律學位；他先念法律，後來才轉經濟，1983 年在 MIT 拿到經濟學博士。他在電話裡說，博士班第一年就學到霍爾的研究，正是這次得獎公告提到的那一篇；本人是幾年之後才見到的。

2003 年，他出了一本書，《Interest and Prices》（利息與價格），把他和其他人之前的研究收在一起，寫出一個完整、從底層一路建起來的總體經濟模型。這類模型叫新凱因斯模型（New Keynesian model）：凱因斯「油門與煞車」的想法還在，說明書換成由下往上算。官方說明寫，這個模型只有三條方程，是之後所有新凱因斯模型的原型，用途是當政策制定者的「實驗室」：利率降一點，生產和物價會怎樣？要升多少，才壓得住通膨？

這套框架不是他一個人做出來的。科學背景文件列出 Taylor、Rotemberg、Calvo 等人在他之前的關鍵貢獻；伍德福德很多論文是和 Julio Rotemberg 合寫的，Rotemberg 2017 年過世。文件給伍德福德的稱呼，是「主要的建構者」。

三條方程，一條一句話：

第一條講家庭。利率比「中性」的水準高，大家就少花、多存；比中性低，就多花。今天花多少，還要看對明天的預期。這一條，就是霍爾的消費理論。

第二條講店家。店家調價時看的是未來；景氣太熱、成本上升，價格就往上走。

第三條講央行。物價多漲 1 個百分點，利率要升超過 1 個百分點，借錢才會真的變貴。

中性利率：一條不上坡也不下坡的路

「中性」的利率，是既不鼓勵你花、也不鼓勵你存的那個水準，像一段平路。這個概念是瑞典經濟學家維克塞爾（Knut Wicksell）在 1898 年提出的。伍德福德受他啟發，證明央行可以靠調利率，不必去控制市面上有多少錢，就能讓經濟加速或減速。他 1998 年有一篇論文，標題就叫〈Doing without money〉。科學背景文件說，現在絕大多數央行都用設定利率目標的方式做事。

第三條為什麼要「超過」？假設定存利率 2%，物價一年漲 3%，錢在銀行放一年，買得到的東西反而變少了。真正影響人要花還是要存的，是扣掉物價上漲之後的利息，經濟學叫實質利率。物價多漲 1 個百分點，利率只跟著升 1 個百分點，實質利率根本沒動；升得比它多，煞車才真的踩下去。這條規則一般叫泰勒法則，來自 Taylor 1993 年的研究。

價目表不會天天改

第二條方程裡最關鍵的，是價格黏著不動。

走進任何一間診所，櫃台的掛號費、牆上的自費項目價目表，不會因為這個禮拜病人多就漲、下個禮拜少就降。改一次價，要重印價目表、更新網站，還要一位一位跟來問的人解釋。餐廳的菜單也一樣。所以價格通常隔一段時間才動一次。經濟學叫價格僵固（sticky prices）。

科學背景文件裡問了一個「沒學過經濟學的人也會問」的問題：景氣差的時候，店家為什麼不乾脆降價，把客人找回來？凱因斯的答案就是這個：價格和薪水是黏的。需求掉了，價格沒跟著掉，東西就賣不完，景氣就往下走。

既然改一次價要撐很久，改的那天就得往前看。預期明年房租、人事、材料都會漲，對手也會漲，今天就訂高一點。所以今天的物價，有一部分是大家對明天的預期。

多數新凱因斯模型用一個更簡單的設定：每一段時間，只有一部分店家「抽到籤」可以改價，其餘維持原價。這叫 Calvo 定價。這個設定有它的問題，委員會自己也寫了。

景氣的體溫計

伍德福德還帶進一個概念：產出缺口（output gap）。可以把它想成經濟的體溫計。它量的是兩個數字的差：一個是「如果價格可以完全自由調整，經濟本來會生產多少」，一個是實際生產了多少。實際比本來多，缺口是正的，景氣過熱，物價被往上推；實際比本來少，缺口是負的，物價被往下壓。穩定政策要做的，就是把缺口推回零。

這支體溫計，帶出整套理論裡最反直覺的一個結論。

油價暴漲的時候，經濟「本來能生產的量」一下子掉下來。實際的生產也掉了，但掉得比較少，因為店家平均沒有把增加的成本全部反映到價格上。這時缺口反而是正的，物價會往上衝。

舊的說明書看到生產下降，會叫你踩油門。伍德福德的模型說：踩煞車，升息，免得通膨失控。科學背景文件的說法是，即使生產在下降，再往下壓一點是合理的；看起來在破壞穩定的央行動作，可能正是合理的穩定政策。生產下降的原因不同，處方就不同。官方說明認為，這讓近年面對這類衝擊時，處理得比 1970 年代好。

皮膚科醫師對這種事不陌生。同樣是一片紅，先要分清楚是濕疹還是細菌感染，處理的方向才會對。

央行一開口，房貸利率今天就會動

三條方程裡，家庭和店家都在看明天。這帶出一個新的工具。

如果央行公開說：未來一段時間，利率會維持在很低的水準。銀行訂長期放款的利率時，今天就會把這句話算進去；背房貸的人在意的，正是未來好幾年的利率。說出口的話本身就有作用。這叫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

科學背景文件說，前瞻指引是伍德福德等人提出的，用在利率已經降到零、沒辦法再降的時候；美國這段零利率的時期，一般算在 2008 到 2015 年。2008 年金融海嘯來時，這套模型已經存在約十年，派上了很大的用場。

前提是，央行說的話要有人信。文件寫，這一點不能視為理所當然。

官方說明的結論是：因為店家看未來，央行清楚、可信地說明自己怎麼想、打算怎麼做，已經是央行運作的核心；傳統的凱因斯理論裡沒有這一塊。

伍德福德在電話裡說，他的想法受瑞典很大的影響。瑞典比美國早好幾年訂下明確的通膨目標，事前講清楚打算怎麼做，事後解釋為什麼結果跟預測不一樣。他也談到自己念過法律。他說，這個背景可能讓他比較在意政府怎麼向人民交代：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做。很多人從經濟課一路念上來，容易把經濟看成一台照定律運轉的機器，用力一推就會動；他看到的是一群要自己做決定的人，他們怎麼理解眼前的事，本身就決定了這套系統撐不撐得住。

台灣的央行用不用？

官方說明寫：下次你的央行決定利率時，可以確定其中一項依據，是用新凱因斯模型算出來的。委員會還寫了一句「沒有其他可行的替代方案」。這是委員會的說法，不等於學界的共識。

台灣查得到的是這些。中央銀行的季刊 2013 年刊過一篇用台灣資料估計這類模型的研究（文獻裡叫 DSGE 模型），是央行經濟研究處委託政大經濟系做的。文中寫，這類模型「廣為各國中央銀行所使用」，但台灣用它分析貨幣政策的研究「至今僅有少數」。結果也不是一面倒：它預測通膨和貨幣數量比較準，整體的預測誤差卻比傳統的統計模型大。之後央行自己的研究人員、以及 2021 年委託台大的研究，也都建過這類模型。

這幾篇的首頁都註明，內容是作者的觀點，不代表中央銀行。台灣央行正式說明它用哪些模型決定利率，查不到。所以能說的只有：台灣央行的研究刊物與委託研究裡，有人在建這種模型。

還有一點跟伍德福德的模型不一樣。他的模型裡可以完全不放「市面上有多少錢」；台灣央行則長期重視 M2 這個衡量貨幣數量的指標，1992 年開始訂 M2 的成長目標區間，2020 年起改成參考區間（2.5%～6.5%），2026 年 9 月的理監事會記者會簡報裡，仍把它列為重要的參考指標。各國的做法不同。

委員會自己寫下的限制

科學背景文件的最後幾頁，把這套模型的弱點寫得很清楚。

那個「抽籤改價」的設定，被批評是為了方便而設的。原料或需求突然大漲的時候，店家其實會更常改價目表，抽籤的設定就不像真的。文獻裡試過更合理的設定，文件寫：還沒有出現新的共識模型。

前瞻指引也有一個謎。2023 年 Del Negro 等人用簡單的新凱因斯模型試算，發現央行對很久以後的承諾，在模型裡對今天的影響大得不合理。這叫「前瞻指引之謎」。修正的辦法有好幾種，文件寫：沒有一種成為共識。

戰爭、疫情、行事難測的政治人物，這種很難預料的「黑天鵝」，會怎麼改變大家的預期，文件說在現有的框架裡很難、甚至不可能抓到。

這套框架管的是平常時期的穩定，衝擊來了之後怎麼接；它的設計本來就不包括預防衝擊。文件寫，像疫情這樣的衝擊，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都不可能預防。

近半個世紀，衰退之後的回彈比較快，文件說很難毫無疑問地證明，這是穩定政策的功勞；只說「似乎有共識」，認為它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官方說明的說法是，衰退和高通膨並沒有消失，只是持續得比較短。

我們知道誰先寫的

伍德福德在電話裡還抱怨了一件事。他有點驚訝，得獎公告花了那麼多篇幅講凱因斯；他會提的，是瑞典那幾位打地基的人。他說，常有人問凱因斯是不是借用了維克塞爾的想法，凱因斯說他沒讀過維克塞爾，「但我們知道誰先寫的。」

訪問的最後，他沒有說要取消考試。那天早上他有沒有照常發下考卷，官網沒有寫。他只說，今天本來就很忙，看看會變成怎樣。

這是 2026 諾貝爾週的最後一座獎。10 月 5 日的生理學或醫學獎頒給光遺傳學，寫在〈2026 諾貝爾獎光遺傳學：綠藻蛋白怎麼變神經開關？〉；6 日的物理學獎頒給南極冰裡的微中子觀測站，寫在〈2026 諾貝爾物理學獎：南極冰裡怎麼抓到微中子？〉；7 日的化學獎跟童顏針的聚乳酸有一段真的關係，寫在〈2026 諾貝爾化學獎：童顏針的聚乳酸，也有左右手？〉。

8 日的文學獎得主安妮·卡森，有一本學術書的主角是西方第一個拿錢寫詩的人：在他之前，詩是禮物，在他之後，詩有了價錢。如果你讀完這篇，對「價錢是怎麼來的」還有一點興趣，她的故事在〈一個靠教古希臘文維生的人，今年拿了諾貝爾文學獎〉。9 日的和平獎頒給南非法官皮萊，寫在〈諾貝爾和平獎皮萊：強暴與廣播，怎麼算種族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