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費或健保,都在等一場「剛好太晚」的完美風暴
台灣異位性皮膚炎系統性治療的時機困境。整理自謝祖怡主任講座「Lessons from Rheumatology: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本篇分成 8 段
台灣異位性皮膚炎系統性治療的時機困境
整理自謝祖怡主任講座「Lessons from Rheumatology: A Different Perspective」
台灣皮膚科學會 CME 課程
文 / 張宏嘉醫師(P.SKIN)
文長,甚入。
一、前言:為何需要風濕科的視角
異位性皮膚炎(Atopic Dermatitis,AD)長期被視為皮膚專科疾病,但其免疫調控的複雜程度,以及系統性治療策略的演進,與類風濕關節炎、乾癬性關節炎等風濕免疫疾病高度平行。臺中榮民總醫院過敏免疫風濕科謝祖怡醫師,以風濕科臨床思維重新審視AD,帶來若干皮膚科醫師未必常見的觀察角度,涵蓋發病機轉、神經免疫交互作用、皮膚屏障與全身感染風險、生物製劑與小分子藥物的機轉比較,以及治療目標的設定與台灣健保現實的落差。
二、AD的疾病負擔:超越皮膚的全身衝擊
AD的臨床負擔遠超過表面可見的皮膚病灶。就症狀而言,嚴重搔癢(pruritus)是最主要的困擾,其對生活品質的影響甚至超過疼痛,且往往伴隨睡眠障礙。謝醫師特別指出:「癢,比起疼痛,看得更清楚。」這句話呼應了近年神經免疫研究的發現——搔癢感知並非單純的皮膚局部事件,而是牽涉中樞神經系統的全身反應。
皮膚體徵方面,AD的表現包括紅斑(erythema)、苔癬化(lichenification)、糜爛(erosions)、脫屑(scaling)、滲液(oozing/weeping),以及癢疹結節(prurigo nodularis)。分布上以臉頸、手足及軀幹屈側為主,頭頸部受累尤具診斷意義。病程特徵為反覆發作(flares)與持續性(persistence),且隨年齡呈現不同的型態分布:嬰兒期以臉頰和頭皮為主,兒童期移至屈側,成人期則可廣泛分布。
共病症的負擔同樣顯著。AD患者合併其他過敏性疾病(氣喘、過敏性鼻炎、食物過敏)的比率遠高於一般族群,心理健康障礙亦值得重視,包括焦慮、憂鬱、社交孤立,甚至有研究記錄到與自殺意念相關的風險。此外,患者必須長期遵守觸發因子迴避的日常規則,以及每日外用製劑的使用,形成沉重的照護負擔,並對學業與工作生產力造成顯著影響。
相關文獻:Silverberg JI. Ann Allergy Asthma Immunol 2019;123:144–51;Simpson EL et al. J Am Acad Dermatol 2016;74:491–8;Silverberg JI et al. J Eur Acad Dermatol Venereol 2019;33:1341–8。
三、AD的發病機轉:多路徑交匯的複雜系統
AD的發病機轉涉及表皮屏障、先天免疫、後天免疫、微生物組及神經感覺系統的相互作用,至今仍有兩個互補的主要假說並存。
由外而內假說(Outside-in hypothesis):皮膚屏障功能障礙為起始事件,以filaggrin等結構蛋白基因突變為代表,導致屏障破壞後繼發免疫失調。
由內而外假說(Inside-out hypothesis):免疫系統的原發性失調導致上皮異常,以Th2細胞激素驅動為核心。
一旦AD確立,上述兩個機制往往同時活躍,形成惡性循環。
皮膚屏障層面,角質層(stratum corneum)的結構完整性依賴filaggrin、loricrin、involucrin等蛋白質,以及脂質代謝的正常運作。屏障破損後,經皮水分散失(TEWL)增加,過敏原、塵螨、金黃色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aureus)入侵,同時角質細胞(keratinocytes,KC)分泌胸腺基質淋巴細胞生成素(TSLP)、IL-25、IL-33等上皮警告細胞激素,活化蘭格漢斯細胞(Langerhans cells,LC)及真皮樹突細胞(dermal DC),引發下游免疫反應。
免疫層面的核心細胞激素網絡中,LC將抗原呈現給初始T細胞(naive T cells),驅使其向Th2極化,分泌IL-4、IL-5、IL-13。IL-4與IL-13共同透過JAK1/TYK2通路啟動STAT6磷酸化,抑制filaggrin的表達,進一步削弱屏障。IL-5驅動嗜酸性球(eosinophil)的招募與活化。IL-31直接刺激感覺神經元上的IL-31受體,是AD搔癢最重要的直接介質之一。
ILC2(innate lymphoid cell type 2)在AD的先天免疫中扮演早期放大器的角色,接受TSLP、IL-25、IL-33刺激後大量分泌IL-4、IL-5、IL-13,不需要抗原呈現即可啟動Th2型反應。
T細胞與角質細胞的交互作用亦是核心機制。T細胞和角質細胞共同分泌的細胞激素,在皮膚發炎中扮演關鍵角色,並驅動AD的多種臨床特徵(Humeau et al. Front Immunol 2022;Das et al. Cells 2022)。
相關文獻:Beck LA, Leung DY, Guttman-Yassky E. 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14;134:769–79;Trier AM & Kim BS. Br J Dermatol 2023;188:698–708。
四、免疫路徑的時間軸演變:急性與慢性的根本差異
AD的免疫表型隨病程演變,呈現顯著的動態變化,此一觀察對治療目標的選擇具有直接意涵(Eyerich K, Novak N. Allergy 2013;68:974–82)。
急性期(Acute eczema)以Th2 dominance為主要特徵。表皮屏障嚴重破壞,包括細胞黏附喪失、上皮細胞凋亡增加,先天免疫功能受損。IL-4、IL-13濃度顯著上升,IL-5推動嗜酸性球浸潤,皮膚表現為潮紅、滲液與劇烈搔癢。
慢性期(Chronic eczema)則轉向Th1/Th17/Th22 dominance。免疫浸潤密度相對減少,但出現棘皮症(acanthosis)、自體免疫反應及慢性感染傾向。IL-22的上升驅動角質細胞過度增生,IFN-γ與IL-17的加入使皮膚臨床表現更接近乾癬化型態,苔癬化為最具代表性的慢性期體徵。
這一演變軌跡的臨床意義在於:針對急性期以IL-4/IL-13為靶點的治療,對慢性期廣泛Th1/Th17/Th22混合型驅動的患者,療效可能打折扣。Endotype的評估因此不能僅依賴IgE或SCORAD,需整合病程長短、年齡、種族等多重因素。
五、AD的異質性與Endotype的臨床重要性
AD並非單一疾病實體,而是由不同分子機制(endotypes)支撐的異質性疾病群體(Fania et al. Int J Mol Sci 2022;23:2684)。
影響endotype的主要變數包括以下幾項。發病年齡:嬰兒期、兒童期、成人期AD的免疫表型存在系統性差異,成人AD往往有更顯著的慢性期Th1混合。疾病嚴重程度:中重度AD患者往往有更複雜的多細胞激素參與。分布位置:臉頸部、生殖器、手部AD可能有各自偏向的免疫微環境。IgE狀態:約有20%的AD患者屬於IgE陰性的「內源型AD」(intrinsic AD),但這類患者皮膚中IL-13表達並不因此降低,因為IL-13的來源除了IgE依賴路徑(肥大細胞、嗜鹼性球),亦有非IgE依賴路徑(ILC2、Th2細胞)共同驅動(Bieber T. Allergy 2020;75:54–62)。種族差異:亞裔、歐裔、非裔美籍AD患者的Th表達比重不同(Renert-Yuval et al. Ann Allergy Asthma Immunol 2020;124:28–35;Czarnowicki et al. 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19;143:1–11)。治療反應異質性:部分患者對dupilumab反應卓越,部分患者反應有限,Endotype差異是主要原因之一。
六、東亞AD的獨特表型:更接近乾癬的免疫輪廓
台灣的皮膚科臨床醫師對於「AD還是乾癬」的鑑別診斷往往感到困難,現有文獻已提供分子層面的解釋。
Chan et al. 的研究(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18;142:1013–1017)明確建立了一個共通的東亞AD表型,特徵為Th17路徑上調,以及「乾癬化特徵」——包括副角化(parakeratosis)與嗜中性球(neutrophils)浸潤增加,即使在IgE高於歐裔AD患者的前提下仍如此。此發現在日本、韓國、中國及台灣患者中均得到印證(Tsai YC & Tsai TF. Int J Mol Sci 2022;23:5518)。謝醫師在講座中直接點明:「AD與乾癬有時差別,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這一觀察有三個臨床意涵。第一,單純以IgE數值判斷AD免疫分型,在亞裔族群可能產生誤判。第二,東亞AD患者Th17路徑的活躍程度高於歐美族群,對IL-17或相關路徑靶向藥物的反應可能與歐美試驗結果不完全一致。第三,皮膚組織學上的乾癬樣特徵,不應直接排除AD的診斷。
七、搔癢的神經傳導機制:從皮膚到大腦的完整路徑
搔癢是AD患者最核心的困擾,其神經傳導遠比過去所認知的更為複雜(Tominaga M & Takamori K. Allergol Int 2022;71:265–277)。
搔癢由皮膚的C-fiber(無髓鞘感覺神經纖維)接受多種致癢原(pruritogens)的刺激後,將訊號傳至脊髓背角,再上行至大腦丘腦及皮質,形成搔癢感知與搔抓衝動。
重要的致癢原及其受體包括:IL-31(作用於感覺神經元上的IL-31RA/OSMR複合體)、TSLP(作用於TSLPR)、組織胺(Histamine,作用於H1R/H4R,均屬GPCR)、PAR2/PAR4(蛋白酶活化受體,GPCR家族)、MrgprX2(mas-related G protein-coupled receptor X2)、Substance P、Serotonin,以及多種神經肽。
值得臨床醫師特別注意的是,謝醫師引用的台灣本土研究(Chen YW et al. J Am Acad Dermatol 2024;90:195–196)顯示,皮膚病灶的客觀改善程度,不一定與搔癢改善程度平行。這一觀察提示:搔癢感知有其獨立的神經迴路,不能單純以皮膚外觀作為癢控指標。
GPCRs(G蛋白偶聯受體)在搔癢的多條路徑中均扮演重要角色,包括組織胺型與非組織胺型搔癢(Sutaria N et al. J Am Acad Dermatol 2022;86:17–34)。這也是為何第一代抗組織胺藥物的止癢效果在AD往往有限——它只阻斷了多條搔癢路徑中的一條。
Erickson et al. 的研究(Ann Allergy Asthma Immunol 2021;126:13–20)進一步指出,即使完全阻斷IL-4/IL-13,仍有其他機轉繼續推動搔癢感知。第二型免疫反應與慢性搔癢的神經系統連結已全面建立,形成一個完整的發炎-神經交互網絡。
局部麻醉劑的意外發現同樣耐人尋味:Sun PY et al. 的研究(Br J Pharmacol 2023;180:1339–1361)顯示,在組織學層面,局部麻醉劑lidocaine緩解AD皮膚炎症的程度,居然與免疫抑制劑cyclosporine相當。此一發現強化了「物理性神經刺激在AD中的重要角色」,並暗示神經路徑的調控可能是未來治療的重要方向。
八、壓力與AD:交感神經-嗜酸性球軸的精準神經免疫機制
二〇二六年三月,Science期刊發表了Tian J et al. 的論文(Science 2026;391(6791):1269–1277),首次從分子機制層面完整解釋了「壓力如何透過自律神經系統影響特定免疫反應,進而惡化皮膚發炎疾病」。謝醫師稱其為「需要諾貝爾獎等級論文來解惑」的問題,現已有了精準答案。
此一機轉的核心路徑如下。壓力刺激經大腦杏仁核(amygdala),透過下視丘傳遞至自律神經中樞PAG(periaqueductal gray matter),主要是腹外側區(ventrolateral PAG,vlPAG),進而活化交感神經系統,釋放全身性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NE)。嗜酸性球表面表達β2腎上腺素受體(beta-2 adrenergic receptor,Adrb2),接受NE訊號後大量活化,釋放促發炎介質,加重皮膚局部發炎。
這條「交感神經-嗜酸性球(sympathetic–eosinophil)軸」具有高度精準性。研究團隊證明,其他由交感神經活化的神經元,例如Npy+(neuropeptide Y陽性)交感神經元活化後,只產生血管收縮(vasoconstriction)效果,不會啟動嗜酸性球。只有特定的prodynorphin陽性(Pdyn+)交感神經元,藉由另稱為eotaxin的chemokine CCL11啟動嗜酸性球的趨化與活化。
此一精準性的臨床涵義重大。它意味著,壓力誘發的AD惡化,有精準的分子靶點可被介入:Adrb2的活化程度、Pdyn+神經元的抑制,以及CCL11的下游調控,均是潛在的治療方向。謝醫師同時指出,短期全身性皮質類固醇(systemic corticosteroids)的作用之一,正是減少Adrb2活化及嗜酸性球的priming,並可能透過抑制Pdyn+神經元而抑制chemotaxis,此或可部分解釋皮質類固醇在急性AD發作期的快速療效機轉。
九、AD患者的全身感染風險:被低估的系統性危害
AD通常被歸類為皮膚疾病,但系統性感染風險被嚴重低估。Narla S & Silverberg JI 分析了美國十年間全國住院資料(約佔全美1/5住院資料)(Ann Allergy Asthma Immunol 2018;120:66–72),結果令人警醒。
皮膚感染方面:丹毒(erysipelas)的勝算比(OR)高達11.15(95% CI:9.47–13.1),蜂窩性組織炎(cellulitis)的OR為4.53(4.42–4.64),甲氧西林抗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MRSA)感染的OR為3.29(3.17–3.42)。
呼吸系統感染方面:麴菌病(aspergillosis)的OR為1.51(1.21–1.88),結核病(tuberculosis)的OR為1.57(1.41–1.76)。
皮膚外多器官感染方面:感染性關節病(infectious arthropathy)OR 2.01(1.84–2.20)、心內膜炎(endocarditis)OR 1.25(1.12–1.39)、腦炎(encephalitis)OR 1.65(1.40–1.96)。
以上數據指出,AD的皮膚屏障破損並非僅是局部問題,而是系統性感染的長期風險因子。維護皮膚與黏膜屏障的完整,具有感染預防的臨床意義,不只是美容或症狀控制的考量。謝醫師以「馬奇諾防線也要實戰驗證」形容這個道理:即使治療上看似完善,只要屏障沒有真正修復,感染的缺口就始終存在。
十、Anti-IL-6R blockade的 失敗案例:皮膚完整性的不可忽視
進一步支持「皮膚屏障完整性至關重要」的論據,來自anti-IL-6R療法的意外觀察。IL-6R阻斷劑乍看似乎對AD有幫助,因為IL-6涉及多種發炎路徑。然而Navarini et al. 的報告(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11;128:1128–30)顯示,anti-IL-6R blockage反而影響皮膚完整性,增加細菌感染,導致無法繼續治療。此例凸顯了「針對AD使用免疫調節治療時,需全面評估對皮膚屏障功能的潛在影響」,而非僅追求細胞激素的壓制。
十一、金黃色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aureus)的多面惹禍角色
金黃色葡萄球菌在AD的致病作用,遠超過「繼發感染」的傳統認知。
Iwamoto et al. 的研究(Allergol Int 2019;68:309–315)及Tsilochristou et al.(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19;144:494–503)均指出,S. aureus及其分泌的多種毒素,能直接破壞表皮屏障蛋白(包括filaggrin的降解),驅動Th2免疫偏移,並透過超級抗原(superantigen)機轉大規模活化T細胞,繞過抗原特異性限制。
Gallo RL & Horswill AR 的論文(J Invest Dermatol 2024;144:950–953)進一步確立金黃色葡萄球菌為引發AD搔癢的關鍵角色:細菌可直接刺激感覺神經上的特定受體,誘發搔癢,形成「感染—搔癢—抓破—更多細菌入侵」的惡性循環。
十二、JAK-STAT訊號路徑:細胞膜內調控的理論基礎
要理解生物製劑與小分子JAK抑制劑的根本差異,需先理解JAK-STAT訊號路徑。
當細胞激素(如IL-4、IL-13、IL-31等)與細胞表面受體結合後,受體聚合,啟動受體相關的Janus激酶(Janus Kinase,JAK)的反式磷酸化,隨後JAK磷酸化受體尾端,STAT(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蛋白對接於磷酸化的受體尾端,被JAK磷酸化後解離,形成二聚體,進入細胞核,活化包括多種發炎細胞激素在內的基因轉錄。
AD相關細胞激素的JAK偏好如下:IL-4和IL-13訊號主要透過JAK1(偶爾搭配JAK2或TYK2);IL-31透過JAK1/JAK2;IL-5透過JAK1/JAK2;IFN-γ透過JAK1/JAK2。由於多數AD核心細胞激素均需JAK1參與,JAK1選擇性抑制劑在AD中具有多細胞激素同步抑制的理論優勢。
十三、生物製劑與小分子藥物的本質差異
謝醫師以精準比喻闡明兩類藥物的作用位置差異(Chovatiya R & Paller AS. 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21;148:927–40;Mócsai A et al. BMC Med 2014;12:43;Ovacik M and Lin K. Clin Transl Sci 2018;11:540–52)。
生物製劑(Biologics)為蛋白質大分子,分子量大於1 kDa,需注射給藥,半衰期長,作用靶點在細胞外,以阻斷或消耗特定細胞激素或其受體為機轉,特異性高,但免疫原性需監測。代表藥物dupilumab(Dupixent)阻斷IL-4Rα,同時阻斷IL-4與IL-13的訊號。
小分子tsDMARDs(targeted synthetic disease-modifying antirheumatic drugs)為有機小分子,分子量小於700 Da,可口服,半衰期短,作用靶點在細胞內(JAK酶),透過酶抑制阻斷細胞激素訊號的胞內傳導,特異性相對較低,可同時抑制多條訊號路徑,免疫原性不常見。
謝醫師以「愛國者飛彈」比喻生物製劑:在細胞外攔截靠近中的細胞激素,擊落於到達細胞膜之前。以「讓火箭彈成為啞彈」比喻JAK抑制劑:細胞激素已接觸受體,但胞內訊號的傳導被切斷,細胞激素的訊號無法到達細胞核,無法啟動基因轉錄。
兩者最大的臨床差異,在於JAK抑制劑的「Panel inhibition」能力:一個JAK1抑制劑,可同時阻斷依賴JAK1的IL-4、IL-13、IL-31、IL-33、TSLP等多條致癢路徑,而生物製劑每個藥物通常只阻斷一至兩個細胞激素。這在搔癢控制速度上有直接的臨床意涵。
十四、Upadacitinib(Rinvoq)的關鍵療效數據
Upadacitinib為選擇性JAK1抑制劑,口服給藥,每日一次。
止癢速度的頭對頭比較(Head-to-head RCT,Upadacitinib vs. Dupilumab,EADV 2021 P0264,Eric L Simpson et al.):在中重度AD成人患者的直接比較試驗中,以最嚴重搔癢數字評分(Worst Pruritus NRS)較基線改善大於等於4分的患者比例計算:第2天,upadacitinib為15.0%,dupilumab為3.3%(P<0.001);第5天,upadacitinib達32.1%,dupilumab僅7.5%(P<0.001);第1週,upadacitinib為22.1%,dupilumab為2.4%(P<0.001);第2週,upadacitinib達46.2%,dupilumab為9.9%(P<0.001)。
長期療效的持久性(Measure Up 1 & 2整合分析,upadacitinib單藥治療)顯示,在52週的延伸觀察期間,WP-NRS ≥4改善的患者比例維持在65%至70%以上,且無耐藥現象(tachyphylaxis)(Simpson EL et al. DERM 2021)。
與dupilumab的長期止癢比較(Blauvelt A et al. JAMA Dermatol 2021;157:1047–1055)亦在Week 1和Week 4均顯示upadacitinib 30mg在平均WP-NRS改善百分比上持續優於dupilumab。
安全性方面,upadacitinib 16週整合安全性分析(涵蓋Measure Up 1、Measure Up 2、AD Up及一期Phase 2b研究,J Allergy Clin Immunol 2022 Oct)顯示,upadacitinib 15mg及30mg組因不良事件(AEs)導致停藥的比例(分別為2.3%及2.9%),均低於安慰劑組的3.8%,反映出在中重度AD患者中,積極治療組的停藥率反而更低的臨床現實。
十五、Abrocitinib(Cibinqo)的療效與安全性
Abrocitinib同為選擇性JAK1抑制劑,具100mg及200mg兩種劑量。JADE研究系列(JADE MONO-1、JADE MONO-2、JADE COMPARE、JADE REGIMEN)確立其在中重度AD的療效。
安全性方面,JADE系列12至16週安慰劑對照期的整合資料(Simpson EL et al. Am J Clin Dermatol 2021;18:1–15)顯示,abrocitinib 100mg及200mg組因AEs停藥的比例(均為6.0%),同樣低於安慰劑組的11.0%,與upadacitinib的數據趨勢一致。值得注意的是,帶狀皰疹(herpes zoster)是JAK抑制劑共同需要監測的不良事件,臨床使用前需評估患者的疫苗接種史。
十六、Baricitinib(Olumiant)的劑量與BSA的交互作用
Baricitinib為JAK1/JAK2抑制劑,在台灣目前核准用於AD的劑量為2mg及4mg(成人)。其劑量選擇與患者的體表受累面積(BSA)具有重要的交互關係。
Silverberg JI et al.(AAD 2021,ePoster 27050)的分析顯示,baricitinib 2mg在BSA 10–50%的患者中,較BSA>50%的患者有更高的EASI75反應率,早在第2週即可見到顯著差異;而在BSA>50%的大範圍患者中,2mg的療效明顯衰減。
此外,baricitinib 2mg用於圓禿(alopecia areata,AA)的延伸觀察(Ko JM et al. JAMA Dermatol 2023;159:970–976)顯示,使用2mg治療一年無效的患者,改用4mg後仍有超過30%的患者在半年後見效,提示「目標設定過低可能是看不出劑量相關療效的原因」。
Thyssen JP et al.(Adv Ther 2023;40:3574–3587)的baricitinib 4mg加TCS研究進一步按BSA及基線癢分(Itch NRS)分層,結果顯示:大範圍(BSA>40%)患者的EASI75反應率約為中範圍(BSA 10–40%)患者的一半;而止癢療效(Itch NRS ≥4改善率)與BSA的關聯性較小,反倒與基線癢分高低的關聯更強——癢越嚴重的患者,止癢效益越顯著,且此效益受BSA範圍影響不大。謝醫師對此提出解讀:止癢效益較不受皮疹面積影響,可能反映JAK抑制劑有更強烈的神經系統層面的直接止癢作用(More Neurological Effect)。
十七、治療目標的重新定義:只有不癢,還不夠
「Treat-to-target」的概念在風濕科已有成熟的實踐,謝醫師將此框架引入AD的討論中,提出一個重要的反思。
目前臨床試驗常用的治療達標定義為WP-NRS ≤4(最嚴重搔癢評分降至4分以下),但EADV 2022的真實世界研究(Weller treat to target RAD 2022,FC02.02)數據顯示,即使患者達到WP-NRS ≤4的治療目標,仍有約20%的患者DLQI(皮膚科生活品質指數)在6–10分(中度影響),另有約21%在11–30分(極大影響)。合計超過四成達到癢分目標的患者,生活品質仍在中到極大負擔的範圍。
這意味著,單純的止癢達標,並不等於患者真正獲益。最大化生活品質,應是AD治療更全面的目標。謝醫師的結論是:「只有不那麼癢,還不夠。要讓生活品質提升,還有更多事要做。」
十八、台灣健保現實與治療時機的困境
謝醫師在講座中坦率地指出台灣臨床實踐面臨的結構性困境。
台灣的JAK抑制劑及生物製劑健保給付,建立在「無部分負擔」的制度設計下,相應設有較高的給付門檻,要求患者達到相當嚴重程度方可申請。謝醫師以「Always so late的完美風暴」形容這樣的現象:到醫師和病患真的能申請到JAKi或biologics,往往已是疾病反覆多年、發炎網絡已充分建立的時間點。
他引用Erickson et al. 的研究強調,當主要、次要、乃至次次要的細胞激素網絡已全面形成,單一靶點治療的效果可能已受限。在細胞激素網絡充分建立後,combination therapy的角色才開始浮現(DOI: 10.5772/64286)。
這一觀察呼應了風濕科在類風濕關節炎治療的經驗:延遲系統性治療,往往意味著不可逆的關節損傷;而對AD而言,神經敏化(central sensitization)與慢性發炎的固化,同樣可能因延遲治療而更難逆轉。
自費路徑理論上可繞過健保門檻、提前介入,但「自費」本身並不解決「何時介入才算足夠早」的臨床判斷問題,也不解決患者長期用藥的經濟負擔。從這個角度看,自費或健保,患者都有可能在「剛好太晚」的時間點才開始接受應有的治療。
十九、生物製劑與小分子藥物的合併使用:從研究方向到臨床實踐
謝醫師在講座末段提出了 一個過去被認為不可能的臨床問題:tsDMARDs(JAK抑制劑)和biologics能否共榮共存,合併使用?
Blauvelt A et al.(J Am Acad Dermatol 2023;89:478–85)的開放性延伸研究,觀察了從dupilumab轉換至upadacitinib的前8週,以EASI90或WP-NRS 0/1為達標指標,結果顯示轉換後有統計學意義的療效超越(Overshot Efficacy)。Balakirski G & Novak N(Curr Opin Allergy Clin Immunol 2021;21:368–377)及Alves C et al.(Int J Clin Pharma 2023;45:830–838)則對合併使用的可行性進行了初步探討。
目前這一方向仍屬研究階段,並非臨床常規,但其理論基礎合理:膜外阻斷特定細胞激素,加上膜內阻斷其餘細胞激素的下游訊號,理論上可實現更完整的疾病控制。謝醫師的結論是:「這是一種想望還是妄想?目前尚無定論,但已有初步數據值得關注。」
我在自費門診已有實際使用此合併策略的臨床經驗。對於部分中重度患者,在單獨使用生物製劑或JAK抑制劑後皮膚炎症控制仍未達到理想目標,或因發炎網絡已充分建立、單一靶點療效受限時,嘗試合併兩類藥物,觀察到比單藥更完整的症狀控制與生活品質改善。這與上述理論機轉吻合——膜外的細胞激素特異性阻斷,加上膜內的多路徑panel inhibition,兩者角色互補而非重疊。此一臨床觀察尚待更嚴謹的前瞻性研究驗證,但對於在台灣健保給付框架下仍無法等待、或已等待太久的患者,自費合併治療提供了一條值得認真討論的路徑。
二十、Take-Home Messages
謝醫師在講座結語明確列出以下重點,本文照實呈現。
AD是發炎為核心、從表皮延伸至中樞神經、身心整合的全身性疾病,不應局限於皮膚疾病的框架思考。
AD的Endotypes彼此不同——台灣AD與乾癬有更多免疫重疊,年齡與病程慢性度均可能代表不同endotype,未來可能與治療選擇有更直接的關聯。
身心壓力透過自律神經系統局部惡化、全身活化嗜酸性球的機制,已有新的分子層面進展(Tian J et al. Science 2026)。
快速止癢是打破搔癢—搔抓惡性循環、跨越治療達標門檻的第一步。
維護皮膚屏障完整具有臨床價值,也彰顯皮膚專科醫師的角色;需留心金黃色葡萄球菌造成的感染併發症及AD加重效應。
不要只滿足於臨床症狀緩解;最大化生活品質更加重要。
除局部及全身性治療的目前組合外,未來可能有全身性合併治療的角色,而我自己的臨床實踐已率先踏入這個方向。
參考文獻(依講座出現順序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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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ai YC & Tsai TF. Int J Mol Sci 2022;23:5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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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術語中英對照
異位性皮膚炎 Atopic Dermatitis (AD)
搔癢 Pruritus
經皮水分散失 Transepidermal water loss (TEWL)
胸腺基質淋巴細胞生成素 Thymic stromal lymphopoietin (TSLP)
蘭格漢斯細胞 Langerhans cell (LC)
嗜酸性球 Eosinophil
先天淋巴球第二型 Innate lymphoid cell type 2 (ILC2)
細胞激素 Cytokine
JAK抑制劑 JAK inhibitor (JAKi)
Janus激酶 Janus kinase (JAK)
訊號轉導與轉錄活化蛋白 STAT (Signal Transducer and Activator of Transcription)
β2腎上腺素受體 Beta-2 adrenergic receptor (Adrb2)
Prodynorphin陽性交感神經元 Pdyn+ sympathetic neuron
Eotaxin (CCL11) 嗜酸性球趨化激素
金黃色葡萄球菌 Staphylococcus aureus
MRSA 甲氧西林抗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
G蛋白偶聯受體 G protein-coupled receptor (GPCR)
最嚴重搔癢數字評分 Worst Pruritus NRS (WP-NRS)
皮膚科生活品質指數 Dermatology Life Quality Index (DLQI)
體表受累面積 Body surface area (BSA)
靶向合成疾病修飾抗風濕藥物 targeted synthetic DMARD (tsDMARD)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