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癢到睡不好

你頭皮最油的那一塊，同時也是最缺水的那一塊

一篇洗髮精公司自己做的研究，在同一個人身上量了頭皮、額頭與後頸。頭皮最油，卻也最乾、屏障最弱。而跟癢與屑相關的，可能不是油本身，是放久了被氧化的油。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9月25日 論文導讀搔癢保養品

診間裡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我頭皮很油，所以我每天洗，而且要洗得很乾淨。」

這句話裡有一個沒被檢查過的假設——油多，就代表那塊皮膚水分足、屏障好，禁得起用力洗。

今年八月刊在《Skin Research and Technology》的一篇研究，把這個假設量了出來。答案是相反的。

一、先把這篇研究說清楚

做研究的是寶僑（Procter & Gamble）。九位作者全部是寶僑的員工，分別在北京、新加坡與美國的辦公室；受測的洗髮精也是在寶僑北京技術創新中心製造的。這件事不是拿來否定它，而是讀之前要先放在心上——後面會再回來談。

受試者：2024 年 5 月在北京招募 35 位健康的中國籍成人，條件是自述頭皮出油、有頭皮屑，而且本來就每週洗頭三次以上。33 位通過篩選，1 位因個人因素退出，最後完成的是 32 位（14 位男性、18 位女性，20 到 45 歲，平均 36.4 歲，膚色 Fitzpatrick III–IV 型，沒有頭皮疾病史）。

篩選的門檻是頭皮皮脂量在 75 到 160 µg/cm² 之間——太低的不收，太高的也不收。

測量的方式：先統一用一款不含控油、不含抗屑成分的普通洗髮精洗一週，把每個人的起點拉齊。最後一次洗頭在試驗場所進行，確保皮脂累積滿 24 小時才量。為了讓儀器測得到頭皮，在後腦剃了一塊 3 × 3 公分。

量了四種東西：

• 表面皮脂（Sebumeter）
• 毛孔裡的皮脂（Sebufix 貼片，會把油點拍成影像）
• 角質層含水量與經皮水分散失（TEWL，數字越高代表屏障越漏水）
• HODE（一種氧化壓力的標記，等一下細講）

而且不是只量頭皮。同一個人身上，還量了前額髮際線和後頸——這是這篇研究設計上最聰明的地方：同一個人、同一天、同一台儀器，剩下的差別才是部位的差別。

二、第一個發現：最油的地方，也是最乾、屏障最弱的地方

結果很一致：

• 頭皮的表面皮脂顯著高於前額髮際線與後頸
• 頭皮的毛孔皮脂顯著高於後頸
• 但頭皮的角質層含水量更低
• 而且頭皮的經皮水分散失更高，也就是屏障更漏

「油」和「水」在皮膚上本來就是兩件事，這一點皮膚科講了很多年，但多數人還是把它們混為一談。這篇研究的價值在於，它是在同一個人身上把這兩件事分開量出來的。

還有一個更細的關聯：毛孔裡的皮脂越多，頭皮含水量越低（p = 0.05）。

但這裡要立刻加上一句話——這個相關性其實很弱。原文報的 R² 是 0.13，意思是毛孔皮脂只能解釋頭皮含水量變異的 13%，剩下 87% 是別的原因。而表面皮脂跟含水量、跟 TEWL 之間，根本沒有找到顯著關係（原文寫 data not shown，數據沒有列出來）。

順帶一提，這篇也量出了皮脂在頭皮上的分布：最油的是頭頂中前段，平均 163 µg/cm²，往兩側和後腦逐漸遞減到 96。這剛好就是大多數人分線的位置，也是照鏡子第一眼會看到的位置——所以「我頭頂特別油」通常不是錯覺。

三、第二個發現：跟癢和屑有關的，不是油本身

這是整篇研究裡我認為最值得帶走的一段。

HODE 的全名是羥基十八碳二烯酸。它不是皮脂，是皮脂裡的亞麻油酸被氧化之後的產物。氧化的來源有兩個：紫外線，以及頭皮上本來就住著的皮屑芽孢菌（Malassezia）。

研究測到三件事：

1. HODE 越高，頭皮皮脂越多（表面 p = 0.003，毛孔 p = 0.0074）
2. 自述有頭皮屑的人，HODE 比較高
3. 自述會癢的人，HODE 也比較高

換句話說，把「油」和「癢、屑」連起來的中間那一段，可能不是油本身，而是油放在頭皮上被氧化之後的產物。

研究還測到一個細節：頭皮上 13-HODE 比 9-HODE 明顯多。這跟先前的研究對得上——皮屑芽孢菌用酵素氧化皮脂時，產出的 13-HODE 多於 9-HODE。這是一個間接的指紋，指向微生物而不只是紫外線。

但同樣要把代價寫在旁邊：這幾個相關性的 R² 分別是 0.216 與 0.258，也就是頭皮皮脂只能解釋 HODE 變異的兩成多。而且「頭皮屑」與「癢」全部是受試者自己勾的問卷，不是醫師評的皮屑嚴重度——這一點原文自己在限制裡承認了。

四、洗一次之後，數字都降了——但這能證明什麼？

第 2 天，受試者在現場用原型洗髮精洗頭。那款洗髮精含 SLS 與 SLES 兩種界面活性劑，加上 0.5% piroctone olamine（一種抗屑成分）。

吹乾後 30 分鐘量測，結果：表面皮脂顯著下降、毛孔皮脂顯著下降、角質層裡的 HODE 也顯著下降。

看起來很完整。但這一段要非常小心地讀，原因有三個：

第一，沒有對照組。 這是前後對照設計——同一群人，洗之前量一次，洗之後量一次。原文自己在限制段寫得很清楚：下一步應該用有對照組的平行設計，才能排除「機械性清潔」這個干擾。也就是說，我們不知道這些下降有多少來自那 0.5% 的抗屑成分，有多少只是因為用手搓了頭皮、加上水和任何一種洗劑。

第二，時間點是洗完 30 分鐘。 洗完 30 分鐘測到皮脂變少，這件事本身不需要研究也知道。真正有臨床意義的問題是：24 小時之後呢？三天之後呢？這篇沒有測。

第三，這是原型配方，不是市售產品。 你在架上買不到它。

所以這一段誠實的說法是：它證明了量測方法可行，沒有證明這款洗髮精比別款好。原文把這一段定位為「初步了解與方法可行性驗證」（preliminary learning and method feasibility），這個定位是準確的。

五、原文自己列的限制，值得照抄一遍

一篇研究願意把限制寫清楚，讀起來反而比較放心。這篇列了三條：

1. 有頭皮屑困擾的受試者，沒有用正式的皮屑嚴重度量表（ASFS，附著性頭皮皮屑評分）進一步評估，可能引入偏誤，也影響結果能外推到多廣。
2. 沒有評估皮膚微生物體與脂質體。 既然結論一直指向皮屑芽孢菌，沒有直接測菌是一個明顯的缺口。
3. 前後對照設計，下一步需要對照組。

六、利益衝突那一欄，寫的是「無」

論文最後有一欄「Conflicts of Interest」，原文一字不改是：

The authors declare no conflicts of interest.

（作者聲明無利益衝突。）

同一篇論文的第一頁上，九位作者的所屬機構全部是 Procter & Gamble；受測的原型洗髮精在寶僑北京技術創新中心製造；結論是「需要能夠去除過多皮脂、同時保留頭皮屏障的洗髮精」。

這不是造假。 在化妝品科學的期刊裡，企業研究員以受僱機構署名、然後在利益衝突欄勾「無」，是常見的做法——他們的立場是「機構已經寫在作者欄了，讀者看得到」。

但對讀者來說，值得知道的是：期刊的利益衝突欄寫「無」，不代表這篇研究跟商業利益無關。真正要看的是作者欄、經費來源與誌謝欄。這篇的誌謝裡另外感謝了十二位寶僑同仁的「技術支援與論文審閱」。

這一點我不打算加重評論，只是攤開來讓你自己看。

七、回到頭皮上，實際能帶走什麼

一、「油」不等於「強韌」。 這是這篇研究最紮實的一塊，而且是在同一個人身上量出來的。頭皮比你的額頭和後頸都油，但它同時比較乾、屏障比較弱。所以「因為很油，所以要用力洗、洗到澀」這個邏輯，前提是不成立的。

二、問題可能在「油放多久」，而不是「油有多少」。 跟癢和屑相關的是氧化過的皮脂。這個角度可以解釋一件門診常見的事：有些人皮脂分泌並沒有特別多，頭皮卻一直癢、一直有屑。

三、但這篇還不足以告訴你該買哪一瓶。 沒有對照組、只測到洗後 30 分鐘、用的是買不到的原型配方。任何把這篇拿來證明某款洗髮精有效的說法，都超出了原文能支持的範圍——原文自己也沒有這樣說。

什麼時候該看醫師，而不是換洗髮精

這篇研究收的是「自述出油、有屑」的健康人，它不處理疾病。如果出現下面這些情況，換洗髮精不會解決問題：

• 頭皮出現明顯發紅的塊狀範圍，界線清楚、上面覆蓋厚屑
• 皮屑黏在頭皮上撕不下來，或撕下來會流血
• 除了頭皮，眉毛、鼻翼兩側、耳後也一起脫屑發紅
• 伴隨明顯落髮，或頭皮出現膿疱、疼痛
• 換過幾款洗髮精、持續超過一個月沒有改善

這幾種情況比較可能是脂漏性皮膚炎、頭皮乾癬或毛囊炎，處理的方向和「控油」不一樣。

參考文獻

Chen K, Lau H, Xu S, Yu A, Wang S, Biehle S, Gemmer C, Zhang C, Li R，Physi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of Scalp Skin With High Sebum Production and the Impacts of Shampoo Cleansing，Skin Res Technol 2026;32(8):e70376。doi:10.1111/srt.70376（PMID 425843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