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走進診間前,已經被四個 AI 看過
GPT-5.6 上線第二天,我坐在一場 Galderma SKIN 的皮膚科會議裡,聽 Summer 老師講 AI。「病人找到你以前,已經做過什麼?」
GPT-5.6 上線第二天,我坐在一場 Galderma SKIN 的皮膚科會議裡,聽 Summer 老師講 AI。
她問台下的醫師:
「病人找到你以前,已經做過什麼?」
答案很直接。
他先到 Google 搜一輪,再問 Gemini、ChatGPT,最後可能又去問 Claude。等他真正推開診間的門,坐到醫師面前,四個 AI 已經替他看過一次,也可能順手推薦了醫師、診所與治療方式。
接下來那句,才是整場課最現實的問題:
「這四個 AI 的答案裡,有你嗎?」
你的醫術可能很好,病人也信任你。但如果網路上找不到你的專業內容,AI 沒讀過你的文章,也不知道你平常怎麼處理病人的疑問,那麼當有人問:「高雄酒糟要找誰看?」或「這種雷射適不適合敏感肌?」AI 自然沒有理由提到你。
輸在這裡,確實有點冤枉。
高鐵還沒到站,兩百美元已經燒完
Summer 的演講方式很特別。
台上的大螢幕沒有播放整理好的簡報,直接投影她自己的電腦。瀏覽器上方排著十幾個分頁,右下角還掛著一行小字:
Spend limit reached
她笑著說,來會場的高鐵上,兩百美元的 AI 額度已經被她燒完,只好再刷一次。
這句話讓台下笑了,也很準確地說明現在使用 AI 的分水嶺。
很多人還停在每天問 ChatGPT 幾個問題,她已經把 AI 當成一間公司在經營。她要的不只是回答,而是讓機器接到工作後,自己執行、檢查,完成後再回報。
她的螢幕上有一張組織圖,標題是:
「Summer 的 AI 公司」
裡面有二十九個 AI 員工,每一個都有名字和職務。管薪水的叫「薪仔」,記帳的叫「算算」,旁邊還拉出一個 Claude Code 工作區。
其中有一隻叫「迷你夏天」,負責統整其他 AI 員工的工作,每天還會寫日記。
那天的日記很有意思:
「昨天我出生,今天我已經帶二十九個員工了。」
最後寫著:
「先喝咖啡,再拯救世界。」
看著有點好笑,但那張圖背後,其實是一套完整的管理思維。
客服、公告、廣告、記帳與薪資,可以分給不同的 AI 處理;每個 AI 要做什麼、幾點開始、產出了哪些東西,最後再交給「迷你夏天」統整。老闆不需要逐一詢問二十九個員工,只要看一份工作日誌。
這已經超過「請 AI 幫我寫一篇文章」的階段了。
AI 正從對話工具,走向真正的執行者。
算薪水這件事,Summer 盯了三個月
但她沒有把 AI 講成魔法。
例如算薪水,機器可以做,老闆卻不能第一天就放手。她讓 AI 跑了三個月,持續比對、檢查,確認規則沒有錯,才逐步交出去。
這個細節很重要。
越接近金錢、醫療、法律與個人資料的工作,越不能因為 AI 做得快,就直接相信它。
AI 不會因為算錯薪水而向員工道歉,也不會因為提供錯誤的術後衛教而承擔責任。它甚至可能用非常篤定的語氣,把錯誤講得像正確答案。
所以她反覆提醒:
凡是 AI 產出的內容,最後一定要有人看過。
因為 AI 不扛責任。
她也談到廣告。過去廣告投下去,常常靠感覺判斷效果。現在可以把資料接起來,看一塊錢廣告費究竟帶回多少營收。
如果一塊錢能換回十三塊九,繼續投放大概沒有太大爭議;如果只能換回兩塊錢,就該停下來想想,繼續買流量比較重要,還是回頭把產品和顧客服務做好。
數字把原本需要「通靈」的決定,攤在桌面上。
這些內容主要是講給診所經營者聽的。我沒有二十九個 AI 員工,連一隻都還沒有養。坐在台下,有一段時間比較像在旁聽別人怎麼經營公司。
但接下來談到的幾件事,搬回我的桌上,明天就可以用。
毛囊蟲變成吉祥物那天
Summer 示範一支工具,把毛囊蟲畫成吉祥物。
她說,再令人不舒服的東西,只要換一種方式呈現,也能變得可愛。
螢幕上的毛囊蟲戴著帽子,張著大眼睛,對鏡頭微笑。我看到那張圖時,真的停了一下。
毛囊蟲是我在酒糟門診裡經常盯著看的東西。顯微鏡下的牠,和「可愛」通常沒有什麼關係。對我來說,重點是牠的數量、密度,以及它與發炎之間的關係。
到了她的螢幕上,同一隻蟲卻成了品牌角色。
她抓的是品牌,我抓的是發炎。
握法不同,素材是同一隻毛囊蟲。
這也提醒我,很多醫療知識之所以沒有走到病人面前,未必是內容不重要。可能只是醫師仍用論文的語言說話,病人卻站在另一扇門外,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走進來。
AI 最有用的地方之一,是幫醫師把專業重新翻譯。
它可以把一段艱澀的機轉,改寫成病人看得懂的衛教;也能將門診裡反覆解釋的內容,整理成圖、文章或短片。
但翻譯以前,醫師得先把正確的知識交給它。
這就帶到整場課裡,我認為最值得醫療工作者記住的三個英文字:
RAG
機器人很容易做,讓它真的像你,才是難題
RAG 的全名是 Retrieval-Augmented Generation,中文通常翻成「檢索增強生成」。
名字聽起來有點硬,概念其實很直白。
一般的 AI 回答問題,是根據它過去讀過的龐大資料,推測下一句最可能出現什麼。它知道很多事,但不知道你這間診所的規則,也不知道張醫師平常會怎麼回答。
RAG 做的事情,是在 AI 回答以前,先讓它回到指定的資料庫裡找答案。
這個資料庫可以放醫師寫過的衛教、診所流程、治療前後注意事項、常見問題,以及病人真正問過的話。
病人問:「雷射做完今天晚上能不能洗臉?」
AI 不需要憑印象回答,也不用到網路上東抄一段、西撿一句。它會先從診所自己的資料中,找出醫師核准過的術後說明,再根據那份內容組織答案。
簡單說,RAG 是替 AI 指定一本它回答問題前必須先翻的教科書。
那本書如果是你的,回答才可能接近你。
Summer 說,做出一個問答機器人並不難。現在困難的是,怎麼讓它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機器人,還能成為「你的小幫手」。
她建議現場的醫師,回去以後先做一件看起來很笨、其實最重要的事:
把病人曾經問過的問題,一題一題記下來。
病人怎麼問,同仁怎麼回答,最後醫師認可的答案是什麼,全部留下。
可以寫在 Google 文件、試算表或任何用得順手的地方。工具不是重點,留下紀錄才是。
因為網路上的資料不是你的。
它可能不符合你的治療方式,也可能根本不正確。就算花錢請廠商做一個很漂亮的客服機器人,如果廠商沒有把診所多年累積的問答、判斷與流程放進去,那個機器人依舊只是套著診所名稱的公版客服。
它會說話,卻不像你。
RAG 真正累積的,也不只是資料。
一位病人問:「這個治療會不會反黑?」醫師回答以前,腦中通常已經快速判斷膚色、治療能量、病灶種類、術後照顧與過去反應。病人只聽見最後兩分鐘的說明,前面那一串臨床判斷往往沒有被記錄。
如果能把這些問題和回答慢慢留下,診間裡原本說完就消失的經驗,才有機會變成真正屬於診所的知識庫。
RAG 的價值,就在這裡。
它讓 AI 的答案少一點「網路通常這樣說」,多一點「這位醫師在這種狀況下會怎麼判斷」。
病人最想問問題的時候,往往已經下班了
Summer 提到一個很貼近門診的場景。
病人接受治療時,醫師和護理人員都在旁邊,他可能一時想不到問題。真正開始緊張,通常是回到家以後。
晚上洗澡前,他看著鏡子裡的紅腫,才想到:
今天可以洗臉嗎?
保養品還能不能擦?
這樣的熱和刺是正常的嗎?
明天能不能上妝?
偏偏這個時候,診所通常已經下班。
如果診所建立了經過醫師審核的 RAG 知識庫,機器人就能先回答固定、低風險的術後問題。病人不用抱著手機一直等,同仁隔天上班時,也不會一打開 LINE 就看到幾十個重複問題。
遇到超出範圍的狀況,機器人則應該停下來,把問題交回真人。
這也連到 Summer 課堂上談的「停止條件」。
AI 不能只知道怎麼開始工作,還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如果病人只是問洗臉方式,可以根據核准過的內容回答;如果出現呼吸困難、快速腫脹、劇烈疼痛或其他警訊,AI 就不能繼續用安撫語氣陪聊。
它必須停止,明確請病人聯絡診所、回診或就醫。
RAG 決定 AI 根據什麼回答;停止條件則替它畫出不能跨過的線。
兩件事缺一個,醫療機器人都不完整。
提示詞除了五根手指,還需要知道何時喊停
Summer 把提示詞拆成「黃金五指」:
角色、目標、背景、限制、輸出。
角色,是要 AI 扮演誰;目標,是這次要完成什麼;背景,提供它判斷需要的資訊;限制,說清楚哪些事不能做;輸出,規定最後要交出什麼格式。
她認為最重要的是「限制」那一指。
聽到這裡,我真的覺得很巧。
就在上課前,break空檔,黃輝鵬院長剛好來找我聊 AI 寫作。我當時和黃院長談到的,正是「限制」。
很多人使用 AI,只會不斷告訴它想寫什麼,卻沒有交代哪些話不能寫、什麼方向不要碰,以及資料不足時不能自行補完。
結果 AI 為了完成任務,開始猜答案、補情節,最後交出一篇讀起來很完整,裡面卻藏著錯誤的文章。
所以我跟黃院長說,要讓 AI 寫得像自己,除了提供範例與背景,更重要的是把不喜歡的寫法清楚列出來。哪些句型不要用、哪些形容太空、哪些內容沒有證據就不能寫。界線畫得越清楚,AI 才越知道該往哪裡走。
沒想到才剛聊完,會場就聽見 Summer 說,黃金五指裡最重要的也是「限制」。
我坐在台下,心裡只有一句:也太巧了。
當天她又多加了一根:
停止條件。
要告訴 AI,碰到什麼情況必須停下來,回頭詢問,或者交給人處理。完成以後,還可以要求它用「紅隊」的角度重新檢查,刻意扮演找漏洞的人,看看自己的答案哪裡可能出錯。
這對寫作也很有用。
AI 很會繼續。只要不喊停,它可以把一篇文章加上摘要、表格、結論、行動呼籲,再補一段看起來很完整、其實沒有必要的話。
寫東西的人常常需要的,不是更多內容,是知道哪一句寫完就該停。
我自己也常常忘記喊停。
AI 推不推薦一位醫師,看的不只是醫術
課堂中還有一段,談到 AI 怎麼決定要不要推薦某位醫師。
Summer 把它拆成幾個部分。
第一,內容有沒有精準對到病人真正的痛點。
病人搜尋的通常不是「酒糟最新治療進展」,而是「臉一直紅又刺,到底是過敏還是酒糟」。如果文章沒有回答他腦中那個問題,寫得再專業,也可能沒有被看見。
第二,內容有沒有清楚的脈絡。
醫師怎麼從症狀走到判斷,為什麼建議這個治療,又在哪些情況下會選擇別的方法。這些推理如果沒有寫出來,AI 只能看到一堆結論,讀不到背後的臨床思考。
第三,當然還是要有證據。
參考文獻、研究資料與可查證的來源都必須保留。但在醫療內容裡,有證據只是門檻。真正拉開距離的,是醫師能不能把證據放進病人正在經歷的情境。
網路上已經有很多人寫過的東西,再重寫一次,搜尋引擎未必需要你。能留下來的,往往是從自己的診間、治療經驗與病人問題長出來的角度。
AI 可以幫忙把專業整理成民眾找得到、看得懂,也願意繼續讀下去的內容。
前提是,那份專業要先存在。
四千萬人每天拿 ChatGPT 問健康,醫師已經不再是第一站
課堂上有三個數字,讓我停了很久。
全球每天約有四千萬人使用 ChatGPT 詢問健康問題。
AI 處理複雜病例時,被引用的診斷準確率約四成九。
接近一半的人,看醫師以前會先上網查資料。
這些數字不代表 AI 已經可以取代醫師。四成九的另一面,是還有大量錯誤、遺漏與無法承擔的風險。
它真正改變的,是病人取得醫療資訊的順序。
以前是身體不舒服,先去看醫師;現在可能是先搜尋、再問幾個 AI,讀完網友的經驗,帶著一個已經成形的判斷走進診間。
醫師面對的不再只是一個症狀。
還要面對病人手機裡那四個 AI 剛剛說過的話。
這時候,單純告訴病人「不要相信網路」已經沒有太大意義。病人會查,也一定會問。醫師真正需要思考的是,能不能讓可信的醫療內容也進入那一輪答案裡。
如果 AI 早晚都要回答,至少讓它有機會讀到正確的東西。
AI 算得出風險,卻扛不起責任
Summer 最後一張投影片寫著:
AI 算得出風險,卻給不出承諾,也扛不起責任。信任和真實,是我們最後的護城河。
這句話放在醫療裡,分量特別重。
AI 可以幫我讀資料、整理文獻、寫衛教,甚至在病人回家以後,先回答一些固定問題。
但簽在病歷上的名字是我。
需要在風險和效益之間做決定的是我。
病人坐在診間裡,抬起頭看著的也是我。
機器可以預測下一個字,卻不知道一個人聽見診斷時,手指為什麼突然抓緊椅子的邊緣。它能列出副作用的機率,卻不能替醫師說出:「如果真的發生,我會陪你處理。」
那句承諾背後有責任。
這是 AI 現在給不了的東西。
GPT-5.6 昨天才上線,下個月很多細節可能又變了
走出會場時,我一直在想,GPT-5.6 才上線第二天,今天聽到的許多工具與操作方式,也許下個月就被新的版本取代。
追工具沒有終點。
Summer 自己也提醒大家,不要陷入工具焦慮。今天學會一套介面,過幾週按鈕可能就換了位置;剛做好的工作流程,也可能被下一個模型直接包進去。
真正能留下來的,是知道 AI 現在做得到什麼,哪裡容易出錯,什麼事情一定要由人負責。
還有,把自己的資料留下來。
這堂課給診所院長的,可能是一整間由二十九個 AI 員工組成的公司。給我的,則是幾個可以立刻放進寫作與病人衛教裡的動作。
把提示詞的限制寫清楚。
替 AI 設定停止條件。
開始整理自己的 RAG 知識庫。
其中最重要的,也許是最後一件。
回去以後,把病人這幾年真正問過我的問題,一題一題寫下來。連同當時怎麼回答、哪些地方需要判斷、什麼狀況必須回診,也一起留下。
工具會一直換。
這些從診間裡慢慢累積下來的問題與答案,才是帶得走的東西。
浪已經打過來了。站著不動,確實很容易被埋掉。
我持續學,圖的不是每一套工具都會用。只是希望自己站在浪裡時,還知道該伸手撈哪一樣東西。
學不完沒關係。
撈得到,就好。
(本文為 Galderma 皮膚科會議 Summer 老師 AI 課程之個人聽後心得,課程內容版權屬講者。)
其實,這堂課還有很多內容沒有分享出來。
可惜的是,真正留下來聽課的人,似乎比早上少了一半以上。會後的 Q&A 反而非常精彩,沒聽到的人實在太可惜了。
不過,那一段我也不會寫出來。
哈哈哈哈哈。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