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從資生堂 Optune 擠乳液，升職到猶他州開處方

資生堂 Optune 月費真的一千日圓？是 1 萬日圓，2019 年推出、2020 年就停。2026 年猶他州已准 AI 開痘痘處方，評分有公司自報數字，但病人有沒有變好，兩邊都還沒答案。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11日 保養品AI痘痘產業

最近網路上有一則新聞：資生堂「推出」一個叫 Optune 的 AI 保養服務，月費只要一千日圓。

它是 2019 年推出的。月費是一萬日圓，網傳少寫了一個零。而且它已經下班很久了：2020 年 6 月 30 日，停止服務。

本來只是一則舊新聞的錯字。追下去，這個故事的主角換成了 AI。它在 2019 年的第一份工作，是決定你今天臉上要擠多少乳液；七年後，它在美國猶他州找到一份新工作，開痘痘處方。

這是一份 AI 的履歷。

第一份工作：2019 年，資生堂，乳液部

先描述一下工作內容。

早上，你用 iPhone 的鏡頭拍一張臉。晚上睡覺時，App 記下你睡著以後身體動了多少。月經來了，你自己在 App 裡記一筆。天氣、溫濕度、花粉，App 每天自己去抓。

隔天早上，你把手伸進一台專用的機器。機器裡裝著五支卡匣，AI 決定今天用哪幾支、各擠多少，你的掌心收到兩道保養：一道精華液，一道乳液。

這份工作的職稱很長，資生堂官方叫它「IoT 個人化保養」。實際的工作內容，用一句話講，是乳液的劑量師。

網傳文字說它能從「八萬種配方」裡挑出你的專屬方案。聽起來像一座倉庫，八萬瓶排到看不見盡頭。實際上，你家那台機器裡同一時間只有五支卡匣。80,000 是「用哪幾支、各擠多少」的組合數，官方用的詞是「萃取模式」。就像一家只賣五種配料的飲料店，把甜度冰塊全部排列組合一遍，也能說自己有幾千種飲料。數學上沒錯，只是你走進店裡，看到的還是五個桶子。

β 版的時候，組合數是 1,000 種。正式版升級到 80,000 種。卡匣裡裝的是什麼成分，新聞稿沒有列。

網傳文字替它寫的履歷，需要校對

「降低使用門檻」這一句特別可愛。月費一萬日圓、限定 iPhone、要綁信用卡，門檻其實不低。唯一能推出「門檻很低」的辦法，就是先把一萬寫成一千。一個錯字，生出了一整段商業分析。

網傳文字的結尾還語重心長地說，後續研究應該追蹤長期成效與數據隱私。方向是對的，只是這位研究對象，2020 年就已經離職了。

離職

Optune 做了大約一年。

為什麼停，資生堂官方沒有公布原因，這裡也不猜。官網的公告說服務已經結束，會根據大家的意見，把 Optune 的優點再打磨，用在新服務與新商品的開發上。日經クロストレンド 2023 年訪問資生堂日本的 CDO 笹間靖彥，他說開發這項服務「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也說連續用滿一週的顧客，留存率會快速升高。兩句都沒有附數字。

有一件事倒是很長壽：那頁停止服務的公告。服務本身營運了一年，公告到 2026 年 10 月還掛在官網上，已經掛了六年多，資歷比本人深得多。

所以網傳文字在 2026 年說它「推出」，大概就像在同學會上，把一位六年前就轉行的同學，介紹成「我們班最有前途的新人」。

七年後，第二份工作：猶他州，開處方

2026 年 9 月，美國猶他州簽下一份 50 頁的協議，讓一家叫 Nolla Health 的公司，用 AI 替 18 歲以上、輕到中度痤瘡的猶他州居民開外用藥處方。第一次開藥也算在內。

新工作的面試流程，嚴格多了。

先驗身分：政府核發的有照證件，加一張自拍。然後手機前鏡頭要你轉五次頭：正面、抬頭、低頭、向左、向右。浴室的燈太暗，它當場退件，請你重拍。2019 年那台機器只要你把手伸進去；2026 年這位，連你家的燈光都要管。

拍完照、填完問卷，大約四到八分鐘。AI 先看照片，替你的痘痘打一個嚴重度分數；再由另一個大型語言模型，從一份事先定好的外用藥單裡選藥。處方送進藥局，紀錄上註明：這一張是 AI 開的。

從乳液劑量師，升到開處方。這是一次很大的升遷，所以人資部門，也就是州政府，給它設了很長的試用期。

試用期：每升一級，都要州政府簽字

每往下一個階段，都要州 AI 政策辦公室書面核准。任何階段出現一件嚴重不良事件，立即覆核並暫停。

它也有不能碰的客人：未滿 18 歲、懷孕、計畫懷孕、哺乳、免疫抑制、嚴重肝腎疾病，以及看起來需要口服藥或口服 A 酸的人。分數超過 3.5，開藥前自動轉給醫師看；評到 4.0，也就是重度或結節囊腫型，流程直接停下來，請病人去看皮膚科。

藥單上全部是擦的：tretinoin、adapalene、clindamycin 加 benzoyl peroxide、azelaic acid 這幾類。口服藥一律不准。

這些關卡，猶他州是真的照著走。更早一家叫 Doctronic 的公司，在猶他州做的是 AI 續方，連新處方都不開；2025 年 10 月 24 日簽約，到 2026 年 10 月 6 日，州政府名單頁上它還停在第一階段，每一筆續方都由執業醫療人員授權。2026 年 4 月 20 日，州醫師執照委員會 14 位委員裡的 11 位聯名去信，要求在醫療專業人員審視之前暫停那份協議；州政府隔天回信，沒有終止。試用期將近一年，還沒轉正。

拿 2019 年對照一下：Optune 要不要上線、什麼時候收掉，一家公司自己決定，沒有試用期，也沒有考官。

升遷考核：95%，是誰打的分數

晉級的門檻有三項，要同時做到：AI 與醫師的治療一致率 ≥95%，排除條件漏掉 0 件，嚴重不良事件 0 件。

兩個 0 很清楚。95% 要多看一眼。

一致率的定義，是醫師同意 AI 建議的比例。那位醫師，是 Nolla 自己聘的監督醫師，而且是在看過 AI 開好的處方之後，表示同不同意。

換成考試來講：考卷是 AI 寫的，改考卷的是自己公司的老師，而且老師是先看了 AI 寫好的答案，再決定同不同意。這樣考出 95 分，代表老師大多同意它的答案。至於這份答案讓病人的臉變乾淨了沒有，這張考卷沒有出這一題。

新聞裡常看到的「96%」，又是另一個數字：公司自己報的歷史紀錄，試辦之前最近 1,000 次治療，醫師同意 AI 建議的比例約 96%。95% 是州政府定的門檻，96% 是公司的自我評量，兩個不要混在一起看。

協議裡沒有任何「AI 組對一般門診組」的比較；晉級門檻裡，也沒有療效這一項。州政府要求公開的季報，最低項目是服務人數、處方數、一致率、意見不一致的藥物、階段進度。病人擦了八週、十二週之後臉上怎麼樣，目前在這份文件裡還找不到位置。

完整的協議拆解，寫在〈猶他州讓 AI 自己開痘痘處方：95% 是跟誰比？〉。台灣讀者先知道一件事就好：台灣現行法規沒有讓 AI 自行開處方的機制，《醫師法》第 11 條要醫師親自診察，才能開給方劑。

這次，履歷上終於有數字了

Optune 說，用手機拍一張照片就知道你的水分、紋理、皮脂和毛孔。到它離職為止，這句話沒有附過任何一筆驗證。

Nolla 交出了一張成績單。公司在提案書裡說，評分模型用超過 100,000 例專家標註的痤瘡病例訓練，再拿 10,348 例沒有參與訓練的測試資料，比對 AI 的嚴重度評分和專家的標註。R² 是 0.947，平均絕對誤差 0.111。以 0.0 到 4.0 的分數來說，AI 和專家平均差 0.111 分。

這是七年來最實在的一步：有數字，才有人能追問。

追問也馬上就來了。同一張表裡，Pearson r 0.977，Spearman ρ 0.785，兩個差得不小，提案書沒有解釋。平均偏差是負的，AI 傾向把嚴重度評得略低一點，而轉給醫師的那條線，剛好畫在「超過 3.5」。這張成績單是公司自己報的，PubMed 查不到同儕審查論文，公司寫的是試辦結束後才會投稿。

自拍這一關，痘痘剛好最難

AI 看自拍準不準，有幾篇研究可以參考。

有一篇 2026 年的論文，標題是一句很實用的生活建議：拍消費者自拍的時候，不要笑。研究用 3,203 張標準化的自拍訓練模型，判讀八種外觀特徵。鬆弛、皺紋表現不錯；痘痘、毛孔大小、色斑三項，準確度比「每一張都猜平均值」還差。也就是說，在這三項上，一個什麼都不看、永遠回答「普通」的程式，表現還比較好。兩位作者是德國化妝品公司 GRANDEL 的員工。

2019 年另一篇，157 位法國、德國、西班牙的女性自拍，跟皮膚科醫師的評分比，整體相關顯著，但血管問題和臉頰毛孔有落差；解析度較高的後鏡頭，結果稍微好一點。作者多半是萊雅（L’Oréal）與旗下 ModiFace 的員工。2026 年韓國一篇收了 1,099 人，單眼相機影像的 AI 分級完全命中 51.4%，93.3% 落在差一級以內；換成手機影像，色素相關的準確度明顯下降。

浴室的燈、臉上的表情、手上那支手機的型號，都會左右結果。Optune 宣稱用照片量的水分、紋理、皮脂、毛孔，多半落在比較弱的那一邊。

Nolla 評的，正好是痘痘，自拍裡最難的那一科。它在流程裡設了兩道跟拍照有關的關卡：固定五個角度、光線不足當場退件。這樣看，那位叫你重拍的 AI，倒也不是在挑剔。它交出的 R² 0.947 比上面那篇好看很多，不過兩邊的資料、拍法、模型都不同，不能直接相比。等它的數字經過同儕審查和第三方稽核，再用同一把尺量一次。

App 說你「斑變多了」，就算它看準了，也還沒回答最要緊的一題：是哪一種斑。肝斑打錯雷射會更黑，有些看起來像斑的是皮膚癌。斑怎麼分、哪幾種要盡快給醫師看，寫在〈臉上這塊是哪一種斑？肝斑、曬斑、老人斑怎麼分〉。

月經和睡眠，AI 拿去做什麼

Optune 收這兩筆資料，背後的想法是：皮膚每天都不太一樣，保養應該跟著換。這個想法不算離譜，皮膚科確實有研究，只是走到的深度差很多。

月經這一邊。2004 年一份病例系列，63% 的成年女性，經前發炎性痘痘的數量增加了 25%，沒有對照組。1991 年用吸油膠帶 Sebutape 連續追蹤三個週期，皮脂本來就多的女性，月經前一週皮脂分泌最高；皮脂少的女性，整個週期看不出變化。所以同一個日期，對不同的人意義不一樣。Optune 怎麼使用這筆資料，演算法沒有公開。

睡眠這一邊更有意思，兩篇研究吵起來了。2022 年法國的研究，讓 24 位女性連續兩晚只睡 3 小時，角質含水量下降、經皮水分散失上升，皮膚 pH 從 4.8（±0.2）升到 4.9（±0.4），臉部照片的亮度也下降；多位作者來自 LVMH Recherche。2025 年韓國的研究，40 位女性的前臂，單純的短期睡眠剝奪只讓彈性下降 1.39%，其他指標沒有變；部分作者是愛茉莉太平洋（Amorepacific）與 P&K 皮膚研究中心的員工。兩篇的部位、量法都不同。

還有一點：Optune 量的是手機偵測到的「睡眠中的動作」，不量腦波。從「你昨晚翻了幾次身」推到「今天換一支卡匣」，目前沒有研究走到那裡。

個人化保養有沒有效：目前只找到一篇隨機試驗

拿「AI 個人化推薦」去做隨機分組的臨床試驗，到 2026 年 10 月只找到一篇：Ghazanfar 等人 2025 年發表在 JMIR Dermatology 的研究。對象是輕到中度的痘痘，一組用機器學習模型推薦產品，一組自己挑產品，用 8 週。

推薦組的醫師評分改善比較多，生活品質指數也進步比較多。讀這個結果時，旁邊要一起放著：最後分析的是 68 人；文中的 P 值是各組跟自己的起點比，兩組之間沒有直接比較；作者裡有推出這套推薦系統的公司員工。

另外，8 週比外用痘痘藥試驗常見的 12 週短一些。為什麼要擦滿 8 到 12 週才看得出來，寫在〈痘痘擦藥多久會好？剛擦會先爆痘嗎〉，正在擦痘痘藥、又想換一套「客製」保養的人，那一篇可以先看。

前同事近況

資生堂沒有放下個人化這條路。2023 年 7 月 21 日推出 Beauty DNA Program：在家採唾液，驗 27 個項目，再由專人給美容建議，含稅 12,000 日圓，一次收費。官方公布的「96% 想告訴朋友」是問卷，量的是滿意度。2024 年的官網資料裡，還列了一個免費的拍照測膚工具「肌パシャ」。

看起來，Optune 的「拍照」那一半留了下來，收掉的是專用機器加月費的那一半。這是從公開資料看到的現象，資生堂沒有這樣說過。

交出去的，是你的病歷

月經哪天來、昨晚睡得好不好、一張每天拍的臉。在診間裡，這些是病歷的一部分；放進 App，它們一樣是關於你身體的私密資料。

Optune 停止服務時，公告寫的是會把大家的意見用在新服務與新商品的開發上。Nolla 要的更多：一張證件、一張驗身分的自拍，之後每天一張臉部照片；協議要求把去識別化的個案資料交給第三方稽核機構做外部驗證。

AI 換工作的時候，你的資料跟著誰走，是按下同意之前就該問的事。

你也可以當一次面試官

下次看到「AI 測膚」「AI 開藥」的消息，可以拿這幾題問問它：

• 這則消息是哪一天的？服務現在還在嗎？
• 它說看得準，跟誰比過？數字公開了嗎，有沒有同儕審查？
• 「準確率」「一致率」幾成，量的是哪一步：評分準不準、醫師同不同意，還是病人有沒有變好？
• 說有效，跟誰比？多少人，用了幾週？
• 打分數的人，是不是這家公司自己的員工或自己聘的醫師？
• 月費多少，要綁哪一種手機、哪一張卡？停用以後，資料怎麼處理？

年終考評

把兩份工作並排放：

2019 年，AI 決定你掌心那兩小坨乳液。沒有考官，沒有試用期，沒有交出任何成績，一年後離職，留下一頁很長壽的公告。

2026 年，AI 開出一張處方。它得先通過一份 50 頁的協議，每升一級要州政府簽字，分數太高就得把病人交給醫師，還交出了一張可以被追問的成績單。

它進步了，這是真的。工作內容變重，管它的規矩也跟著變厚，這兩件事一起發生，是這七年最值得記下來的地方。

但年終考評表上，有一欄兩份工作都空著：病人用了之後，跟沒用的人比，有沒有比較好。Optune 已經沒有機會填了。Nolla 還在試用期，那一欄要等試辦結束後的論文，或者有人願意做那個對照，才寫得上去。

在那之前，它是一位還在試用期的新同事。成績單上最重要的那一格，還沒有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