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癬擦泛硫乙胺（維生素 B5 衍生物）有用嗎？

乾癬擦泛硫乙胺（pantethine，維生素 B5 衍生物）有用嗎？3D 人工乾癬皮膚擦 7 天，表皮從約 350 變薄到 210–260 微米；每組 3 塊、沒有動物與病人，台灣未核准用於乾癬。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1月1日 乾癬論文導讀

培養盤裡有一排小小的圓形組織，每一塊比指甲還小，底下墊著一層有孔的膜，浮在培養液上。它們是在實驗室裡用人的細胞長出來的皮膚，有表皮、也有真皮；其中一批是乾癬版，表皮會自己長得太厚。

泰國的研究團隊每隔一天，在這些小皮膚的表面滴上 50 微升的泛硫乙胺（pantethine）溶液。泛硫乙胺是維生素 B5 的衍生物；他們用的原料，是從美國市售的膳食補充品軟膠囊裡取出來的。

七天後切片。沒有用藥的乾癬人工皮膚，表皮約 350 微米厚；擦了泛硫乙胺的，變薄到約 210 到 260 微米，跟正常人工皮膚的約 225 微米差不多。

這篇在 2026 年 10 月 30 日上線，刊在《Experimental Dermatology》11 月號。前一天站上剛寫過一篇北京團隊的研究，講的是吃泛硫乙胺：〈乾癬吃泛硫乙胺（維生素 B5 衍生物）有用嗎？〉。兩邊是不同的團隊、不同的路線，在同一個月碰到同一個分子。泰國這篇沒有老鼠，也沒有病人。

培養盤裡的乾癬皮膚，長什麼樣子

研究用的是一種買得到的現成模型：用人的角質細胞與纖維母細胞，在一層有孔的膜上長出「全層」人工皮膚，有表皮、也有真皮。論文沒有寫細胞的來源；依製造商的說明，乾癬版的角質細胞來自一般人，纖維母細胞取自乾癬病灶，長出來會出現表皮增厚、角質異常這些乾癬的特徵。同一家另外賣一款非乾癬版，當作「正常皮膚」對照。

它的好處是用的是人的細胞，又比單層細胞更像真的皮膚。它沒有的東西也要先講清楚：沒有血管、沒有神經，也沒有從血液裡源源不絕跑進來的免疫細胞。 乾癬是全身的免疫病，T 細胞在其中扮演主角；這塊皮膚沒有那一整套系統。

封面那張圖，是論文自己畫的圖像摘要。右邊那塊表皮旁邊畫了血管，中間畫了一個神經細胞；那是作者用來說明推論方向的插畫，實驗用的人工皮膚裡沒有這兩樣東西。

擦的是什麼、跟誰比

研究分六組，每組做 3 塊人工皮膚：

每隔一天在表面滴 50 微升，連續 7 天，換培養液也是隔天一次。7 天後每塊皮膚切成三份：一份做切片與免疫染色，一份驗基因表現，一份做蛋白質體分析。

讀數字之前，先看清楚擦的是多少。

泛硫乙胺是從市售軟膠囊裡取出來、溶在 DMSO（一種實驗室常用的溶劑）裡，再稀釋到每毫升幾百奈克。這是滴在人工皮膚表面那一小滴溶液的濃度，跟吃幾顆膠囊、擦多少乳膏沒有可以直接換算的關係。

拿來比較的標準藥，被稀釋過。 作為比較的那支外用複方，原本每公克含 calcipotriol 50 微克；研究把它稀釋到每公克 1 微克，也就是原本的五十分之一。所以「泛硫乙胺跟標準藥差不多」這句話，比的是一個被稀釋了 50 倍的標準藥。

濃度是怎麼挑的

挑濃度之前，團隊先把泛硫乙胺加在 HaCaT（一種實驗室常用的人類角質細胞株）上 24 小時，看細胞還活多少：

作者說，選的是存活率在 80% 以上的濃度。可是後面真正拿去擦的兩個濃度，存活率都沒有寫出來：1000 奈克，方法段說有測，圖上卻沒有這一點；500 奈克，方法段與圖上都沒有。它們夾在 100 奈克（82.46%）與 20 微克（69.45%）之間。圖說還寫「五個濃度」，圖上畫了八個。方法段落的寫法也比較保留：三個濃度「涵蓋了從輕微到中度的存活率下降」。

這件事要記住，因為下一段的「表皮變薄」，至少有一部分可能來自角質細胞長得比較少、活得比較少。 作者的看法是：泛硫乙胺讓細胞凋亡指標 caspase-3 降低，所以不是單純的細胞毒性。兩種解讀，這個實驗都還分不開。

表皮變薄，最好的是中間那一個濃度

切片後量表皮厚度（從基底層到角質層），每塊皮膚隨機取 5 個視野，每組 15 個視野。原論文只用長條圖呈現，下面的數字是從圖上讀出的近似值：

三個濃度都比不治療的乾癬皮膚薄，差異有統計意義。最薄的是 500 奈克，數字上跟正常皮膚差不多（兩組之間沒有做統計比較）；100 與 1000 奈克反而比較厚，跟 500 奈克之間也有統計差異。

劑量加倍、效果沒有跟著加倍。這在藥理上不是不可能，但它也表示「多少才對」還完全不知道。後面的蛋白質體分析，作者就是選了這個看起來最好的 500 奈克去做。

還有一個統計上的細節：每組其實只有 3 塊皮膚，統計是用 15 個視野算的。同一塊皮膚上的 5 個視野不是 5 個獨立的樣本，這樣算出來的差異，看起來會比實際更有把握。

發炎訊號：降了一些，有幾個沒動

用免疫染色看表皮裡各種蛋白質的多寡（H-score，0 到 300 分）。跟不治療的乾癬皮膚相比：

三個濃度都降下來的：β-防禦素、caspase-3、IL-1β、TNF-α、IL-17、WNT，以及一種乾癬時會冒出來的角蛋白 KRT6A。降的幅度，大致跟稀釋的標準藥與正常皮膚相近。IL-17 在最低的 100 奈克降得最多，降到跟正常皮膚差不多。

往上升的：抗氧化相關的 Nrf-2，在 500 奈克升得最多，到正常皮膚的程度，100 與 1000 奈克升得較少；免疫調節相關的 TGF-β，在 1000 奈克與標準藥組升得最明顯。

沒有變的：CCL-20、IL-21、IL-22、IL-6、IL-8，任何一個濃度都沒有顯著改變。

最後這一行值得多看一眼。IL-22 與 CCL-20 是乾癬那條「IL-23／Th17」發炎迴路裡的成員，今天很多生物製劑就是攔在這條線上。作者的解讀是，泛硫乙胺不像一般的免疫抑制劑那樣全面壓制，而是有選擇地調節；他們也寫了另一種可能：這條自我放大的迴路，並沒有被完整打斷。

基因層次（每組 3 塊，只報告了 500 奈克）：用 500 奈克處理後，乾癬標誌基因 S100A7、S100A15 下降；跟表皮分化與屏障有關的聚絲蛋白（filaggrin）、caspase-14、外皮蛋白（involucrin）上升，但聚絲蛋白仍低於正常皮膚。

回到免疫染色：跟缺氧與組織重塑有關的 HIF-1α、VEGF（促進血管新生的訊號）與 COL1A2（第一型膠原蛋白的一條鏈）都下降。VEGF 在 1000 奈克那一組，甚至降到比正常皮膚還低。

標題裡的「囊泡」，量到的是什麼

這篇論文的標題寫的是「調節囊泡相關蛋白」，封面圖最上方那一格也是這件事。這裡講的囊泡，主要是外泌體（extracellular vesicles）：細胞往外送出的小包裹，裡面裝著蛋白質與核酸，被認為是細胞之間傳話的方式之一。站上寫過外泌體是什麼、表面那幾個標記代表什麼：〈皮膚底下的事：外泌體〉。

作者量到的是兩件事：

• CD63 與 CD9，兩個常用來標記外泌體的膜蛋白。CD63 在三個濃度與標準藥組都降下來，接近正常皮膚；CD9 只有在 1000 奈克那一組顯著下降，100 與 500 奈克跟不治療差不多。
• 蛋白質體分析：500 奈克處理的 3 塊，對上不治療的 3 塊，共偵測到 365 種蛋白質，74 種有統計差異；再用變化至少兩倍篩一次，22 種上升、12 種下降。比對資料庫後，上升的那群裡 63.63% 被歸類為外泌體相關，下降的那群裡 91.66%。

作者在限制段落裡寫得很直接：這些結論來自蛋白質與染色的變化，沒有把外泌體分離出來計數或分析，所以「不能當作外泌體的生成或釋放確實改變的證據」。

如果你在醫美診所聽過「外泌體」三個字，這裡要分開：那是把外泌體做成產品擦上去或打進去；這篇講的是皮膚自己送出的小包裹，而且並沒有直接量到。

封面中間那條神經路徑

封面圖中間黃色那一格，畫的是 SLIT/ROBO 路徑。它原本是神經發育時引導軸突往哪裡長的一組訊號，後來發現也參與免疫、血管新生與組織排列。

這一格的來源是：上升的蛋白質裡有 6 個（4 個核糖體蛋白、2 個蛋白酶體蛋白），在資料庫裡被歸到跟這條路徑有關的分類。SLIT 與 ROBO 本身的蛋白質，並沒有被量到改變；模型裡也沒有神經。

作者的原話是：這些是「computationally inferred associations rather than direct evidence of altered SLIT/ROBO pathway activity」（電腦推估的關聯，不是這條路徑活性改變的直接證據），應該視為「hypothesis-generating」（產生假說用），需要實驗證實。圖上用的字是「Putative」，意思就是「推測的」。

跟北京那篇放在一起看

兩個團隊互不相干，看的是皮膚裡不同的細胞，都看到泛硫乙胺讓乾癬樣的變化減輕。這比只有一篇多一點分量。

但兩篇加起來，還是回答不了一般人最想問的事：北京的機轉主要在免疫細胞，泰國的模型裡偏偏沒有完整的免疫系統；泰國擦的是培養液裡每毫升幾百奈克，北京是每天口服膠囊、連續 12 週。 兩邊的「有效」，量的不是同一件事。

這項研究走到哪一步、還差什麼

走到的地方：在用人類細胞做成的 3D 乾癬皮膚上，泛硫乙胺讓表皮變薄，並在染色、基因與蛋白質三個層次看到方向大致一致的變化。

還差的地方：

• 真的把外泌體分離出來量。 作者自己列在未來要做的工作裡。
• 用實驗驗證 SLIT/ROBO：去調控這條路徑，看結果會不會跟著變。
• 排除細胞毒性：在實際使用的 500 與 1000 奈克濃度下，角質細胞的存活率是多少。
• 一個沒有被稀釋的標準藥對照。 方法段一邊寫有塗溶劑對照，一邊寫疾病對照是「未處理」，圖表裡也沒有獨立的溶劑組；溶劑本身有沒有作用，論文沒有交代清楚。
• 有免疫系統的模型：動物，或病人的皮膚。
• 可以擦的劑型：作者寫，劑型、遞送方式與劑量都還需要開發，才談得上當外用藥或輔助治療。

所以可以拿來擦嗎

不行。泛硫乙胺沒有核准用在乾癬的外用產品，這篇也不是在測試任何產品。

實驗裡的泛硫乙胺，是從膠囊裡取出、溶在實驗室溶劑裡、稀釋到很低濃度，直接滴在培養盤裡的人工皮膚上。把膠囊剪開塗在皮膚上，或自己調成乳膏，跟這個實驗不是同一件事，安全性也沒有人測過。

另外，保養品成分表上常見的「維生素原 B5」（panthenol，泛醇）是另一個分子，常用在保濕與修護產品裡；這篇研究測的不是它，也不能拿來說明它對乾癬有沒有效。

至於用吃的，前一篇已經整理過：能支持的人體資料只有北京那 24 個人，輕度乾癬、沒有安慰劑、只算完成的人。在台灣，泛硫乙胺是處方藥，核准的用途只有泛酸缺乏症，乾癬不在其中。 細節與那篇的結論，在〈乾癬吃泛硫乙胺（維生素 B5 衍生物）有用嗎？〉的最後一段。

不要因為這篇停掉或減少你原本的治療。 外用藥、照光、口服藥、生物製劑，都比這篇的證據多出好幾個台階。

「實驗室皮膚模型上有效」這句話，站上碰過不只一次。一款抗老精華說能「抑制 91%」，那個數字也是在三位捐贈者的實驗室皮膚模型上量的，比的對象是水：〈擦的雷帕黴素？RLX-201 抗老精華的 12 週人體試驗〉。下次看到「實驗證實」四個字，可以先問一句：是在誰身上證實的？

什麼情況要立刻就醫

乾癬出現下面這些情況，不要等回診：

• 斑塊上或周圍冒出一片片小膿疱，尤其合併發燒、畏寒、全身不舒服
• 全身大範圍發紅、脫屑，怕冷、發抖、心跳快
• 發燒，皮膚破皮流湯，紅腫熱痛的範圍在擴大
• 自行停掉原本的口服藥、針劑或類固醇之後，短時間內皮疹大量冒出

下面這些要儘早安排看診：

• 關節腫痛，早上起床手指僵硬，腳跟或下背疼痛
• 自己在皮膚上塗了新的東西之後，出現紅腫、刺痛、起水泡

參考文獻

1. Sukphopetch P, Fongsodsri K, Aramwit P 等，Pantethine Restores Epidermal Homeostasis and Modulates Vesicle-Associated Proteins in Psoriasis，Exp Dermatol 2026;35(11):e70381 doi:10.1111/exd.70381
2. Cao AP, Li JC, Wang R 等，Vanin-pantethine metabolic axis shapes dendritic cell function and affects inflammatory disorder progression，J Exp Med 2026;223(11):e20252558 doi:10.1084/jem.20252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