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了 12 年止汗劑，狐臭手術時腋下發現什麼？

長期擦止汗劑會塞住頂漿腺嗎？擦了 12 年氯化鋁的女性，狐臭手術時兩側腋下挖出多顆 2–5 毫米白色小球，是塞滿分泌物的頂漿腺導管；但只有一例、沒驗鋁，不能說是因果。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6日 多汗症論文導讀

腋下皮紋裡開一道兩、三公分的小切口，鈍性剝離把皮下脂肪撥開，原本要找的是頂漿腺。結果先跳出來的，是一顆顆白色、表面光滑的小球。

直徑 2 到 5 毫米，摸起來硬，但有彈性。跟周圍組織的界線很清楚，輕輕一撥就整顆滾出來，幾乎不流血。左邊腋下有，右邊腋下也有。

這是四川兩位皮膚科醫師 2026 年 10 月發表的一篇病例報告。病人 34 歲，狐臭二十年，每天擦含氯化鋁的止汗劑擦了大約十二年。

腋下有三種汗腺，出口不一樣

汗腺（eccrine gland）全身都有，負責散熱。導管一路往上，直接開口在皮膚表面的汗孔。流出來的是稀薄的水，本身不臭。

頂漿腺（apocrine gland）集中在腋下、外陰與肛門周圍、乳暈，體積大得多，青春期之後才開始工作。它分泌的是黏稠、富含脂質和蛋白質的液體，剛出來時也沒有味道；皮膚上的棒狀桿菌、葡萄球菌把它分解成短鏈脂肪酸和硫醇，才變成狐臭的那股味道。汗腺的汗水把腋下弄得又溫又濕，細菌長得更好，味道更重。

關鍵的差別在出口。頂漿腺的導管不是開在皮膚表面，而是開進毛囊上段的漏斗部，位置在皮脂腺導管的上方。

還有第三種，1987 年 Sato 描述的頂漿汗腺（apoeccrine gland）：分泌段長得像頂漿腺，導管卻又細又長、直接開在皮膚表面。最多可占腋下汗腺的 45%，但它是不是獨立的一種腺體，到現在還有爭議。

細菌怎麼把頂漿腺的分泌物變臭、為什麼有些人天生幾乎沒有體味，在〈體味的科學：為什麼有些人幾乎沒有體味〉一篇有完整的化學反應。

止汗劑塞的是汗孔

含鋁鹽的止汗劑（氯化鋁、鋁鋯化合物）是狐臭的第一線保守治療，也用在腋下多汗。它的作用方式，一般認為是在淺層的汗孔裡跟汗水裡的蛋白質結成沉澱，把出口暫時塞住，汗流不出來。汗少了，腋下沒那麼潮濕，細菌長得慢，味道間接減輕。鋁離子本身可能也有一點抗菌作用。

塞住的是汗腺，頂漿腺照樣分泌，所以止汗劑對狐臭是間接作用。

擦久了，汗腺本身會變。1984 年德國 Hölzle 的研究，切了 15 位長期擦六水氯化鋁水溶液的腋下多汗病人的腋下組織：汗腺的分泌上皮出現空泡、分泌段撐大而分泌細胞萎縮，管腔裡堆積物質。同一批切片裡，頂漿腺看起來是正常的。

頂漿腺擦久了會怎樣，研究很少。

外用的鋁絕大部分停在皮膚最外層。2022 年一項用放射性同位素鋁-26 追蹤的人體研究，量到經皮吸收的比例約 0.00052%；受試者是 12 位健康女性，擦的是另一種鋁鹽的滾珠劑，跟這位病人用的 20% 氯化鋁酒精溶液不同。頂漿腺的分泌段卻躺在真皮深層和皮下脂肪，止汗劑要直接摸到它，很難想像。

這位病人

她來看診時 34 歲，兩側腋下的味道已經跟了她二十年，加強清潔、換各種體香劑都壓不住，已經影響社交。

就診前大約十二年，她每天一次在兩側腋下擦一種市售止汗劑：20% 六水氯化鋁，溶在無水酒精裡。前幾年汗和味道都控制得不錯。

最近兩年開始出問題。每次擦完不久，腋下就輕微發紅、脫屑、癢、刺痛，而且一年比一年明顯。停一陣子會好，再擦又回來，符合刺激性接觸皮膚炎。她怕味道回來，還是斷斷續續在擦。

最後她決定做小切口的頂漿腺切除手術。術前醫師交代：手術前至少 72 小時，所有止汗劑、體香劑都停掉，讓皮膚的刺激退下來，手術時也比較好分辨組織。

手術前一天，她要出席一場正式的社交場合，在術前大約 24 小時又擦了一次，沒有告訴手術團隊。

術前檢查，兩側腋下沒有紅、沒有腫、摸不到硬塊、皮膚顏色也正常。也就是說，那些白色小球從外面完全摸不出來。手術用含腎上腺素的 0.5% lidocaine 局部麻醉，兩側各開 2–3 公分的橫切口，接著就是開頭那一幕。

小球剝掉之後，醫師照原訂計畫把周圍的頂漿腺與汗腺組織切除，保留上方的皮膚與神經血管，直接縫合。

切片下：撐大的導管，裡面塞滿分泌物

白色小球和周圍的腺體組織一起送病理。

病理的結論是：提示頂漿腺導管阻塞，分泌物滯留。

鋁的專一性染色（aluminon、solochrome azurine 這類）因為實驗室條件限制，沒有做。

術後第 7 天拆線。三個月回診，她說腋下的味道明顯改善，只留下輕微的疤。之後她沒有再擦止汗劑，也一直沒有症狀。

作者的推論：塞住的是出口

止汗劑很難直接碰到頂漿腺的本體，那導管怎麼會撐大？作者提出的路徑是間接的。

頂漿腺的出口開在毛囊漏斗部，這個位置擦上去的產品碰得到。已知鋁鹽會讓汗孔裡的蛋白質聚集、結成膠狀的塊；如果類似的事發生在頂漿腺導管的開口，出口變窄或塞住，黏稠的分泌物就流不出去，往回堆，把上游的導管一路撐大。

皮膚科有一個現成的例子：Fox-Fordyce 病，又叫頂漿腺痱子。它是毛囊漏斗部被角質塞住，頂漿腺的出口跟著被堵，導管擴張、分泌物滯留。病人腋下會長一顆顆很癢的小丘疹。

這位病人的切片，跟 Fox-Fordyce 病看起來同一個性質：導管撐大，裡面塞著分泌物。

不一樣的地方也很明顯。她沒有癢的毛囊丘疹，切片上毛囊周圍沒有發炎；病灶是肉眼看得到、在皮下深處的小球，不是皮膚表面的丘疹。作者拿 Fox-Fordyce 病來比，用意只在證明一件事：頂漿腺在毛囊開口那一段被堵住，就足以讓上游導管撐大、分泌物堆起來。

它不能證明的事

這篇報告的作者自己把限制寫得很重，摘要裡就寫明：關聯只是時間上的先後，不是因果。

組織裡沒有驗鋁。 沒做鋁的專一性染色，也沒做元素分析（例如能量色散 X 光光譜）。導管裡塞的到底是不是跟鋁有關的東西，不知道。

直接找過鋁的研究很少，結果是陰性。 2023 年 Ho 找了十位要做狐臭手術的病人，術前擦一種可以被染色追蹤的氯化鋁止汗劑，手術切下頂漿腺放到顯微鏡下看，沒有看到被染色的鋁。那項研究只有十個人，只擦一次，不是多年每天擦，用的也是染色法而不是元素分析；但它的結果不支持鋁會跑進頂漿腺，也跟極低的經皮吸收率對得起來。

真正確定跟止汗劑有關的腋下病灶，長得不一樣。 1997 年與 2024 年的報告，是鋁鋯複合物引起的異物肉芽腫：多核巨細胞把顆粒狀的東西包起來，用能量色散 X 光分析可以在同一個位置量到鋁和鋯。這位病人擦的是氯化鋁，不是鋁鋯複合物，切片上也沒有肉芽腫、沒有巨細胞。

作者考慮過的其他解釋。

• 原本就有的頂漿腺汗腺囊瘤（apocrine hidrocystoma）。不過囊瘤通常是軟的、有波動感，內襯雙層上皮；這些小球是實心的，沒有真正的囊壁內襯。
• 增生的頂漿腺小葉。正常的頂漿腺本來就躺在真皮與皮下交界，大小跟這些小球差不多，切片上也確實有增生。但這些小球是一顆顆分開、圓的，可以整顆剝出來，裡面是撐大的導管，不是增生的分泌小葉。
• 兩年的刺激性皮膚炎讓導管周圍纖維化、把導管擠窄。切片上沒有明顯發炎，也沒有導管周圍纖維化，而且皮膚炎照理說影響的是淺層。
• 二十年的狐臭本身，黏稠的分泌物自己堆積、把導管塞住。這一個，用現有的檢體排除不掉。

單一病例，沒辦法在這幾個可能之間分辨。

止汗劑裡不只有鋁。 市售產品還有香料、抗菌劑、酸化劑、潤膚成分，這次都沒有分析。

沒有基準點。 沒有她開始擦止汗劑之前的切片可以比，也沒有不擦止汗劑的狐臭病人一起比。作者自己建議的下一步，是前瞻性研究，拿長期擦止汗劑的人跟不擦的人的腋下組織來比。

要做狐臭手術的人：術前停 72 小時

這篇最實際的一句話，是給要做腋下手術的人：長期擦止汗劑的狐臭病人，術前暫停外用止汗劑至少 72 小時，可能是明智的。

停這三天的目的是讓急性的皮膚刺激退下來，不要在手術前又製造新的淺層栓塞，手術時組織層次比較好分辨。作者也講清楚，不能期待三天停藥把十幾年累積的構造變化逆轉，它不是拿來治療這些小球的。

這位病人的小球很好剝，沒有妨礙手術。作者提醒的是另一種情況：手術中突然看到一堆白色小球，可能把正常的組織層次弄亂，或被誤認成肉芽腫、甚至轉移的腫瘤。

每天擦止汗劑的人，該帶走什麼

一個病例，不足以說止汗劑會把頂漿腺塞壞。

已經確定的代價，是皮膚刺激。這位病人頭幾年都還好，最後兩年每次擦完不久就紅、癢、刺痛，停了好、擦了又來，她還是斷斷續續在擦。刺激性接觸皮膚炎是外用鋁鹽最常見的副作用；濃度、擦的間隔、擦多久洗掉，都可以請醫師依你的皮膚調整。日本指引把外用氯化鋁列為原發性局部多汗症可以最先試的治療，也把它的代價寫在一起，整理在〈手汗、腳汗、腋下汗很多，是多汗症嗎？怎麼治？〉。

止汗劑只管得到汗。狐臭擦了止汗劑壓不住，問題多半在頂漿腺那一頭，除了手術，也有破壞頂漿腺與汗腺的微波治療，它減汗的數字與代價見〈miraDry 清新微波止汗：汗少多少？代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