痘痘從哪裡長出來？微粉刺不是塞子，是一顆蛋

痘痘為什麼擦藥好了又冒？2025 年綜論：看起來正常的皮膚，約三成毛孔已藏著微粉刺，像會孵出痘痘的蛋；但支持的追蹤只有 23 人、沒有對照組，整本增刊由保養品廠出資。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1月3日 · 更新於 2026年11月5日 痘痘論文導讀

痘痘好了，臉看起來乾淨了，很多人就把藥停了。過一兩個月，同一個位置又冒出來。

病人常問：「是不是藥沒效？」2025 年 9 月，日內瓦大學的 Jean Hilaire Saurat 與巴黎 Cochin 醫院的 Bénédicte Oulès 在《皮膚科學》（Dermatology）期刊增刊發表一篇短綜論，給了另一個回答：那塊「看起來乾淨」的皮膚，本來就不乾淨。

綜論的英文標題是 The Microcomedone Is Not Just a Plug, It Is an Egg——微粉刺不只是一個塞子，它是一顆蛋。

微粉刺是什麼：長成痘痘的毛孔不到 1%

先算一筆帳。臉上的毛孔（毛囊皮脂腺單位）很密，一般估計每平方公分 400 到 900 個。就算是很嚴重的痘痘，臉上看得見的病灶也就幾十顆到上百顆。

兩個數字一比，作者的結論是：任何一位痘痘病人，真正長成看得見痘痘的毛孔，不到臉上毛孔的 1%。

那其餘 99% 都沒事嗎？不是。研究者長久以來對痘痘病人「沒有長痘痘的皮膚」做皮膚表面切片，結果大約 30% 的毛孔上段，已經有肉眼看不見的小病灶。這就是微粉刺（microcomedone）。

微粉刺會一步一步長大：先變成白頭、黑頭粉刺，再變成紅色丘疹、膿皰，嚴重的變成結節。作者強調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分子變化，跟細胞生長和發炎有關。

這句話對病人的意思是：你看到的痘痘，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痘痘消了只代表露出來的那一角沒了，水面下的微粉刺還在，所以停藥之後很容易再冒。

用膠水黏出來：微粉刺指數

微粉刺在毛孔的上段，離皮膚表面很近，所以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可以把它拿出來看：氰基丙烯酸酯皮膚表面剝離（cyanoacrylate skin surface stripping，CSSS）。

做法是在玻片上點一滴類似快乾膠的醫用黏膠，貼在皮膚上，等它乾了撕下來。毛孔裡的角栓會跟著被拉出來，放到顯微鏡下就看得到。不用打麻藥、不留傷口，幾分鐘就做完。

這個方法以前曾用來評估外用 A 酸 Adapalene 這一類新藥，但作者說近年的痘痘研究幾乎沒有人在用了。

作者自己的痘痘登錄資料庫，每一位病人都定期做這個檢查，並算出一個微粉刺指數：

• 在撕下來的膠片上，隨機挑 30 個、每個 0.5 平方公分的視野
• 每個視野數三樣東西：毛囊有幾個、微粉刺有幾個、每個微粉刺多大（0 到 4 級）
• 微粉刺指數＝（有微粉刺的毛囊百分比）×（微粉刺的平均大小）

所以這個指數同時反映「多少毛孔中標」與「塞得多大」。

微粉刺指數跟著痘痘一起升降

作者引用他們 2020 年在《歐洲皮膚性病學會期刊》（JEADV）發表的研究：痘痘病人 23 位，其中青少年 13 位、成人 10 位，擦同一款含水飛薊果實萃取（Silybum marianum fruit extract）的外用產品，追蹤 48 週，定期從額頭黏取微粉刺、數全臉的痘痘。

從圖上讀得出來的數字（相對第 0 週的百分比，從圖上目測，不是論文表格）。23 人全部擦同一款產品，沒有對照組，下降不能算成產品的效果：

兩組合起來看，微粉刺指數越高，同一時間臉上的發炎性痘痘越多（R²＝0.88），粉刺也越多（R²＝0.79）。作者另外在 2019 年世界皮膚科大會的摘要報告：微粉刺指數往上爬，是痘痘快要爆發的好預測；往下掉，是治療有效、進入緩解的好指標。

所以作者的結論是：雖然粉刺是痘痘最先看得到的病灶，但長期控制痘痘的「首要戰略目標」，是在看起來沒事的皮膚上預防微粉刺形成。讓已經冒出來的紅痘、膿痘好得快一點，預防痘痘之後的紅印、黑印與疤痕，這些變成「次要的、可以預防的目標」。

作者還附了一句：非常低劑量的口服 A 酸（Isotretinoin），也會大幅而且很快地降低微粉刺指數。這一句的出處寫的是「Saurat 教授，未發表的觀察」，沒有數字、沒有人數，只能當作一位研究者的經驗。

這張圖要搭配幾件事一起讀，放在後面〈這篇不能證明的事〉。

不用撕膠片：共軛焦顯微鏡與光學斷層

除了黏膠片，作者也提到兩種不必碰到皮膚的影像儀器：反射式共軛焦顯微鏡（RCM），從上往下看，解析度接近切片；光學同調斷層掃描（OCT），看皮膚的縱切面。

這些儀器已經在痘痘病人沒長痘痘的皮膚上，看到微粉刺的樣子。作者認為它們可以在「肉眼與皮膚鏡看得到的痘痘」和「要切一塊皮膚的病理檢查」之間搭一座橋，用在初診時判斷嚴重度、追蹤時看治療有沒有效。

這兩種儀器目前主要在研究單位與少數醫學中心，一般皮膚科診所看痘痘不會用到。站上〈AI 數痘痘跟醫師一樣穩？聊天機器人的建議卻不夠準〉寫過 Ardigò 教授用這兩種儀器追蹤粉刺形成與溶解的研究，他也是這篇綜論致謝名單裡的人；那篇只收 5 位病人、沒有對照組，想看影像長什麼樣的人可以去讀。

為什麼說是一顆蛋：毛孔裡的幹細胞走錯路

「塞子」與「蛋」的差別，是這篇綜論的核心。

過去一般的理解是：毛孔口的角質細胞黏在一起、脫落不順，加上皮脂，塞成一團角栓。角栓是死的，像水管裡的一團頭髮，清掉就好。

作者的說法是：微粉刺裡面有活的、會分化的細胞。

毛孔上段有一群幹細胞，叫 LRIG1 陽性皮脂腺幹細胞。它們像一個岔路口：往上走，長成毛孔開口那一段管壁的上皮；往下走，長成製造皮脂的皮脂細胞。整個皮脂腺，以及毛孔上段的管壁，都是這群細胞負責生出來、維持住的。

作者團隊用前面那種膠片黏出微粉刺，再拿去做螢光染色，在微粉刺裡找到了 LRIG1 陽性的細胞，而且跟毛孔管壁專有的角蛋白 79（K79）疊在一起。

作者從這裡推論：膠片撕下來的東西裡，有「正在決定要變成什麼」的細胞。之後看得見的痘痘，可能就是從這裡孵出來的，所以叫它蛋。

戴奧辛中毒教我們的事

這群幹細胞為什麼會走錯路？線索來自一個很不像痘痘研究的地方：戴奧辛中毒。

2004 年，烏克蘭總統候選人尤申科（Viktor Yushchenko）被下了戴奧辛（TCDD），臉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囊腫，照片傳遍全世界。Saurat 的團隊研究了他的皮膚病灶。這種病叫氯痤瘡（chloracne），看起來像很嚴重的粉刺，但切片下有一個意外的發現：皮脂腺完全萎縮了。

照一般「皮脂多、毛孔塞」的想法，粉刺多應該皮脂腺大才對。後來在小鼠身上研究發現，LRIG1 陽性的幹細胞對戴奧辛這類物質（醫學上叫芳香烴受體促效劑）特別敏感：一碰到，幹細胞就不再往皮脂腺走，全部改去做毛孔管壁的角質。皮脂腺沒人補，於是縮小；管壁的角質越做越多，就塞住了。

作者把這個機制套回一般的痘痘，提出 LRIG1 陽性幹細胞是一個「恆定感應器」：

• 正常的時候：幹細胞做出一段很特別的毛孔管壁，讓皮脂順順地流出去。這段管壁會表現 K79、GATA6 等特定蛋白。
• 長痘痘的皮膚：這段管壁「切換」成另一種功能較差、角化較多的上皮。這個切換，作者叫它粉刺開關（comedo switch），微粉刺就是開關被扳過去之後的第一個產物。

站上〈油擊雷射 Accure：規格表上只有 1726 nm 一樣〉講過同一個開關，以及「微粉刺早期皮脂腺其實是縮小的」這個反直覺的推論，那一篇是從雷射打皮脂腺的角度去看：如果閉鎖性粉刺階段腺體是縮的，專打皮脂腺的雷射對粉刺的效果就會比對紅痘差。

GATA6：管住這個開關的蛋白

那開關是誰在扳？作者把焦點放在一個叫 GATA6 的轉錄因子（可以想成細胞裡決定要開哪些基因的總開關之一）。

Oulès 在 2020 年發表於《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發現：

• 跟健康人的皮膚相比，痘痘病人早期的病灶（粉刺）GATA6 變少，晚期的病灶完全沒有。
• 在培養的人類細胞上，GATA6 會讓皮脂細胞少增生，推它們往「導管／管壁」的方向分化，而不是往「做油」的方向。
• GATA6 也會壓住角質細胞的分化與增生，所以作者推論它可能幫忙預防毛孔口過度角化，而過度角化正是微粉刺與粉刺的特徵。
• 皮脂細胞對 A 酸的反應，有一部分要靠 GATA6。A 酸是治療痘痘最常用的外用藥之一。

綜論把這一節的小標寫成「用類器官在體外模擬微粉刺」，但內文談的都是 GATA6，沒有描述類器官實驗。

哪些東西會扳動開關、哪些能扳回來

作者把目前已知會影響微粉刺形成的因子整理成一張圖。

圖上的英文翻成中文是這樣：

正文另外還列了：皮脂分泌過多、維生素 A 缺乏是誘發因子，外用 A 酸、GATA6 表現高是抑制因子。

作者的結語是：維持容易長痘痘皮膚的「恆定」，應該是痘痘治療的終極目標。這些已知的因子，都應該重新用「它對粉刺開關有什麼影響」來評估。最後一段他們寫：目前用的許多痘痘治療，包括一些醫學保養品類的輔助產品，很可能已經對粉刺開關有正面作用，而現在有簡單的方法可以記錄這個效果、提高它們的可信度。

這最後一句，跟下一節要談的出資背景要一起讀。

這篇不能證明的事

一、這是觀點綜論，不是新研究。 全文 7 頁、引用 25 篇文獻，沒有新的病人資料。它整理的是作者團隊自己十年來的研究路線，「蛋」是一個比喻，用來表達作者的假說，不是被證明的事實。

二、「微粉刺指數跟痘痘一起升降」那張圖，沒有對照組。 23 位病人全部都擦同一款產品，沒有人擦安慰劑、也沒有人什麼都不擦。痘痘本來就會起伏，被收進研究的人通常正在比較嚴重的時候，之後不管擦什麼都容易往下走（統計上叫「趨中回歸」）。兩條線一起往下掉，可以說它們同步，不能說是微粉刺在帶動痘痘，也不能說是那款產品讓兩者下降。

而且當微粉刺指數與痘痘數都隨著時間一起變少，把它們畫成散布圖，本來就容易排成一條斜線；R² 0.88 看起來很高，一部分來自兩者都跟「時間」有關。

三、人數很少，而且只看額頭。 青少年 13 位、成人 10 位。微粉刺只從額頭取，痘痘則是數全臉。

四、作者引用的另外兩篇追蹤，也是同一款成分、同一家公司、沒有對照組。

• 2022 年的國際多中心研究：54 位輕到中度痘痘的青少年與年輕人，擦含水飛薊果實萃取的產品一年，開放標示（大家都知道自己擦什麼）、沒有對照組。痘痘數 6 個月少了 45.6%、12 個月少了 59.6%。研究允許醫師在需要時照常開痘痘藥，論文自己的限制段寫，這讓人無法完整評估這個成分本身的效果。七位作者是 Pierre Fabre 員工。
• 2023 年的觀察研究：4,230 位 12 到 25 歲的人擦同一類產品 8 到 12 週，有的單擦、有的搭配原本的痘痘藥。皮膚科醫師評估約八成「有效或非常有效」，痘痘整體分級平均下降 36%。同樣沒有對照組，兩位作者來自 Pierre Fabre 旗下的雅漾（Avène）。

同一本增刊裡另有一篇回顧，把燕麥、香桃木、水飛薊等植物萃取的痘痘研究攤開來比，哪些有對照組、哪些沒有，整理在〈植物萃取保養品對痘痘有用嗎？〉。

五、低劑量口服 A 酸那一句沒有資料。 寫的是「未發表的觀察」。

六、能說的是什麼。 「看起來正常的痘痘皮膚裡，很多毛孔已經有微粉刺」這件事，有幾十年的切片研究支持；「微粉刺裡有 LRIG1 幹細胞」「早期粉刺的 GATA6 變少」是實驗室的觀察。從這些觀察推到「所以要把看起來沒事的皮膚一起照顧」，方向跟目前各國痘痘指引的做法一致；但推到「某一款保養品能扳回粉刺開關」，這篇綜論沒有提供可以支持的對照試驗。

痘痘好了能停藥嗎：對正在治療的人代表什麼

把機制收回診間，這篇綜論跟臨床上一直在做的幾件事是對得上的：

痘痘好了，不等於可以馬上停。 看得見的痘痘消了，皮膚底下的微粉刺未必消了。各國指引在痘痘控制之後，常會建議用外用 A 酸做一段時間的維持治療，就是為了照顧這一層。要擦多久、怎麼減量，跟醫師討論。

擦藥是擦整片，不是點痘痘。 既然有痘痘的毛孔不到 1%、底下有微粉刺的大約三成，只點在冒出來的那一顆上，照顧不到旁邊正在孵的。站上〈痘痘擦藥多久會好？剛擦會先爆痘嗎〉寫了怎麼整片薄擦、要等 8 到 12 週才看得出效果。

剛擦 A 酸的前幾週，痘痘有時會變多。 一種常見的解釋是，A 酸讓原本藏在底下的微粉刺被推出來。站上談第四代外用 A 酸 Trifarotene 的那一篇整理過這個說法，以及臨床試驗並沒有一致看到「先變糟」。

低劑量口服 A 酸控油的人。 作者那句「非常低劑量也能壓低微粉刺」沒有附資料；站上〈口服 A 酸吃多久？累積劑量與低劑量控油是兩回事〉列過 2003 年一篇 11 人、無對照組的研究，微粉刺最多降 86%，證據等級同樣有限。用藥劑量由醫師個別判斷。

保養品可以當輔助，不要取代藥。 這篇綜論沒有提供任何保養品跟藥物、或跟安慰劑比較的試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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