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 HLA-B 擋下藥疹,多基因風險輪到皮膚科了嗎?
吃 carbamazepine 前驗 HLA-B 能避開致命藥疹嗎?台灣 4,120 人篩檢後用藥 0 例(比的是歷史發生率,預期約 10 例);但到 2014 年,新用藥者只有 24.9% 做過篩檢。
本篇分成 12 段
1902 年,英國醫師 Archibald Garrod 在《刺胳針》(Lancet)發表一篇論文,寫的是一種罕見病:黑尿症(alkaptonuria),病人的尿放久了會變黑。他在文中提出一個說法,叫「化學上的個體差異」(chemical individuality):同樣是人,體內的化學反應並不完全一樣。
同一篇論文的最後一段,他舉了幾種人與人之間化學上的差異,其中一項是「對藥物的特異反應」(idiosyncrasies as regards drugs)。Garrod 在那一句裡沒有寫到「遺傳」兩個字;說這是一份他推測會遺傳的差異清單,是 2026 年 NEJM 回顧(第 1213 頁)的讀法。同一段裡,他也寫到頭髮、皮膚和眼睛的各種顏色。藥和皮膚,1902 年就一起出現在這篇論文裡。2016 年《Genetics in Medicine》有一篇短文談他,標題直接稱他是「精準醫療之父」。
124 年後,《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JM)在 2026 年 9 月刊出一篇回顧,在藥物基因體那一節重新引了 Garrod 這一句。作者是牛津大學的 David Hunter 與劍橋大學的 Michael Inouye,他們要算的是一筆帳:人類基因體草圖公布二十五年了,常見病的基因知識,到底進了多少診間。
常見病的遺傳風險,散在成千上萬個作用很小的變異裡,要加總成「多基因風險評分」才看得出來;NEJM 這篇的結論是:這些分數預測得了風險,進診間卻很慢。皮膚科有一條更早、更清楚的路:開 carbamazepine、allopurinol 之前先驗 HLA-B。台灣的研究裡,篩檢後用藥的人沒有出現預期中的嚴重藥疹(比的是歷史發生率,沒有同期對照);但健保給付篩檢之後,到 2014 年新用藥者只有 24.9% 做過檢測。乾癬、異位性皮膚炎、黑色素瘤的多基因風險評分,還停在研究,而且大多是用歐洲人的資料算出來的。
NEJM 這篇談的是心臟病、糖尿病、癌症這類常見病,加上藥物基因體。它在第 1208 頁寫明不詳細討論 HLA 區域(基因多、型別複雜、難以分型,不符合它對「常見變異」的定義),也把白皙皮膚、紅髮這類會提高皮膚癌風險的變異排除在外。全文跟皮膚有關的,只有藥物基因體段落裡提到 HLA-B1502(原文寫法,即 HLA-B*15:02)與 carbamazepine 的一句。
所以這篇文章裡,台灣 HLA 研究的來龍去脈,以及乾癬、異位性皮膚炎、黑色素瘤那幾段,是我從原始研究延伸出來的,每一段都附出處。
2000 年的樂觀,2026 年的帳
2000 年 6 月,國際人類基因體定序聯盟宣布完成「工作草圖」:重疊的片段覆蓋了人類基因體的 97%,其中約 85% 已經組裝出序列。人的 DNA 大約 30 億個鹼基對。
兩年後,Alan Guttmacher 與 Francis Collins 在 NEJM 寫了一篇〈基因體醫學入門〉,結論那句被 2026 年這篇原文引了回來:醫學已經進入一個時代,個別病人的基因體將幫忙決定最適合的照護方式,不論是預防、診斷還是治療。
Hunter 與 Inouye 的回答分成兩半。基因體學確實改變了罕見病與家族性疾病的診斷,也改變了癌症的標靶藥開發;但對大多數成年後才發生的常見病,影響很小。他們開頭就引了一個數字:2022 年,一個大型學術醫療體系超過 180 萬名病人裡,電子病歷上有基因檢測紀錄的只有 6.1%。那份原始研究是單一中心、橫跨二十年的分析,不能代表所有醫院。
那張名單,二十四年沒長多少
人類基因體還沒讀完的時候,有一個很吸引人的假說,叫「常見病—常見變異」:每一種常見病背後,應該只有少數幾個基因位置,各自帶著一兩個常見的致病變異。找到它們,抽一次血,就知道誰會生病。
NEJM 用一個門檻來檢查這個假說:帶一個拷貝,相對風險至少 1.5,或低於 0.67(降低風險的也算)。1.5 這個數字有來由。許多常見病,只要一位一等親得過,你的相對風險大約就是 1.5,而這種程度的家族史,已經足以改變乳癌、攝護腺癌的篩檢建議,或要不要吃 statin。換句話說,一個變異要擠上這張表,效果至少要跟「父母或兄弟姊妹之一得過這個病」差不多。
篩完的結果是 Table 1:依歐洲、東亞、非洲三個祖源分組,一共 19 列。作者自己的評語是,這份名單沒有比 2002 年發表的一份「高度可重複的關聯」清單長多少。

(出處:Hunter & Inouye,N Engl J Med 2026;395:1209,Table 1。)
這張表上沒有任何一個皮膚病。HLA 區域那一列,盛行率和相對風險欄位寫的都是「不定」。
對台灣讀者最有感的是東亞那四列。第一列 ALDH2 rs671,東亞族群的等位基因盛行率 0.23,對酒精依賴的相對風險是 0.2,是保護的方向;表下註腳另外寫,它和 ADH1B rs1229984 都跟東亞人的酒精相關癌症有關。表上沒有寫臉紅,但 NEJM 為這一列引用的日本研究(Yokoyama 2021),標題談的就是喝酒臉紅、ALDH2 與 ADH1B 的基因型怎麼一起影響酒精依賴。尾牙上喝了半杯就從脖子紅到耳根的那位同事,很可能就跟這一列有關。
為什麼大基因這麼少?作者給的理由很直接:天擇會優先把作用強的致病變異從族群裡淘汰掉。留下來的,是成千上萬個作用很小的變異,小到有學者提出「全基因」(omnigenic)這個詞,意思是幾乎整條基因體都沾得上一點邊。
多基因風險評分:把幾千個小推力加起來
全基因體關聯研究(GWAS)做下去,找到的是另一幅畫面:幾萬個常見變異,每一個都跟疾病有統計上的關聯,每一個的力量都很小。單看一個沒有意義,只好把幾十、幾百、幾千個加總成一個數字,估計一個人對某個病的遺傳傾向。這就是多基因風險評分(polygenic risk score,PRS)。
過去 15 年,已經有超過 5,000 種 PRS 在數百種疾病與臨床特徵上被獨立驗證過。NEJM 整理的用途有三類:預測與分層風險、輔助診斷、預測治療反應。
最容易讀懂的是 Figure 2。

(出處:Hunter & Inouye,N Engl J Med 2026;395:1211,Figure 2。原圖標題寫「12 種常見疾病」,但圖與圖說都只有九種。)
每一格是一種病,三條線各代表一群人:多基因風險評分最高的 5%(紅)、中間的 20%(藍)、最低的 5%(綠)。攝護腺癌那一格最醒目:到 80 歲左右,紅線爬到約四成,綠線不到一成。同一張圖裡,慢性腎病的三條線幾乎貼在一起。同一種工具,對不同的病,分得開的程度差很多。(這些百分比是從圖上目測的,原文沒有給數值表。)
這張圖有兩個條件要一起記住。資料來自英國生物資料庫(U.K. Biobank)裡彼此沒有親緣關係的歐洲祖源參與者;結果用住院紀錄的診斷碼定義,所以像心房顫動、第 2 型糖尿病這種多半在基層就診斷的病,絕對風險是低估的。
NEJM 舉了幾個讀起來有感的例子:
- 第 2 型糖尿病最強的風險因子是體重,PRS 加進去,統計上的預測力只多一點。但一項大型觀察研究裡,過重、但 PRS 在最高五分之一的人,風險高於肥胖、但 PRS 在最低五分之一的人。
- 冠心病的 PRS,預測力跟除了年齡以外任何一個傳統風險因子相當,或更好。多基因風險在受孕時就固定了,但健康的生活型態可以抵銷一部分。一項隨機試驗裡,被告知自己冠心病 PRS 的人,之後的壞膽固醇較低,也比較願意開始並持續吃 statin。
站上〈你的基因,沒你想的那麼重要〉那一篇,立場是環境比基因重要。兩篇放在一起讀並不衝突:NEJM 自己也寫,分數在受孕那一刻就定了,生活可以把風險往回拉一部分。PRS 說的是起跑點落在哪裡,那一篇談的是起跑之後發生的事。
NEJM 也特別提到,PRS 在免疫媒介的發炎性疾病上顯示出臨床用處:第 1 型糖尿病的 PRS 單獨使用,曲線下面積(AUC)就超過 0.90;僵直性脊椎炎的 PRS,鑑別力高於 C 反應蛋白、薦腸關節磁振造影,也高於單看 HLA-B27。乾癬、異位性皮膚炎同樣是免疫媒介的發炎性疾病,但 NEJM 舉的例子裡沒有皮膚病。
有人批評 PRS 拿去用篩檢工具的標準評,敏感度、特異度都不夠。作者的回答是:它是風險因子,不是診斷工具。年齡、性別、家族史拿去照篩檢工具的標準評,一樣不及格——很多有心臟病家族史的人一輩子沒發病,很多沒有家族史的人得了心臟病。
NEJM 列的其他用途
- 乳癌:在乳癌風險模型裡,PRS 是風險分層最大的單一貢獻者,已經被放進英國指引推薦的 CanRisk 評估工具。美國 WISDOM 試驗的風險分層組,加入 PRS 之後,40–49 歲女性有 14%、50–74 歲有 10% 的乳房攝影篩檢建議改變,總篩檢次數沒有明顯增加。
- 攝護腺癌:除了年齡、男性、非洲祖源、家族史,沒有其他確立的風險因子。一項研究用 PRS 找出高風險男性,找到的癌症比用 PSA 與多參數磁振造影找到的更具臨床意義。
- 用藥:隨機試驗的回溯分析顯示,心血管 PRS 能找出從 statin 或 PCSK9 抑制劑得到較大相對與絕對風險下降的病人。視神經炎病人的多發性硬化症 PRS,有助於判斷誰需要緊急類固醇、誰需要疾病修飾治療。
- 慢性阻塞性肺病:PRS 加上肺功能檢查,診斷準確度提高。
- 成本效益:衛生經濟研究大多支持 PRS 用在多種癌症篩檢、心血管預防計畫、腹主動脈瘤篩檢,以及找出第 1 型糖尿病高風險嬰兒的自體抗體監測。
二十五年了,為什麼還進不了診間
NEJM 花了一整節談阻礙。
第一個阻礙在醫療本身。大部分門診是在診斷和處理已經發生的病,不是預防;診斷靠的是臨床表現、抽血、影像和病理。腫瘤科是例外,用腫瘤定序來選藥這件事被接受得很快,但也多半集中在專科醫院。
第二個是檢驗與解讀。臨床等級的 PRS 檢驗很少;在美國,參加 eMERGE 研究聯盟的病人,或透過 Mass General Brigham 這類醫學中心,可以拿到。就算在學術醫學中心,醫師也未必有生物資訊的支援。而且同一個病、不同團隊做的 PRS,會對同一個人算出不同的風險,因為用的方法和原始資料不一樣,需要有人做標竿比對、訂出使用指引。
第三個是怎麼讀那個數字。PRS 通常以「在常態分布上的百分位」呈現,概念上跟血壓、體重差不多;但血壓有指引告訴醫師多少以上要處理,PRS 沒有。美國常用的心臟病風險計算器 ASCVD、英國的 QRISK3,到現在都還沒辦法輸入 PRS。藥局的系統會跳出藥物交互作用的警示,但會跳出藥物基因警示的軟體,作者的形容是「還在嬰兒期」。
第四個是錢。基因晶片在大型研究裡一次不到 20 美元,全基因體定序的研究成本接近 100 美元以下;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核准過全人口的基因檢測給付。醫師真的要透過合格實驗室開單,晶片要幾百美元,全基因體定序要兩三千美元。

(出處:Hunter & Inouye,N Engl J Med 2026;395:1207,Figure 1。圖上成本為約略值,以美元計。)
這張圖把四種檢測排在一起:只驗特定位置的 SNP 晶片(約 100 萬個位置,可推算到 2,000 萬以上,能算 PRS),只看少數疾病相關基因的標靶定序套組,只讀約 2 萬個基因外顯子、佔基因體 1% 的外顯子定序,以及全部讀完、也能算 PRS 的全基因體定序。要注意,原文的成本前後有兩處對不上:全基因體定序的研究成本,圖上寫大於 500 美元,內文寫接近 100 美元以下;臨床成本圖上寫 1,000 到 3,000 美元,內文寫兩三千美元。
2026 年 9 月林口長庚公告的四項自費基因檢測,裡面有一項 CYP2C19,只看單一基因,回答的是「某些藥要不要換」。那正是 NEJM 所說的藥物基因體,跟這篇談的 PRS 是兩件事。它跟皮膚科的關係,寫在〈長庚新增自費基因檢測,跟皮膚科有什麼關係?〉;想知道一張基因報告能回答什麼、回答不了什麼,那篇是很好的練習。
最後是隱私。很多人擔心基因資料被執法單位取用、被拿來在健康保險、壽險或就業上歧視,或者被大規模駭客外洩。
NEJM 寫到的其他細節
- 「基因決定論」的疑慮:有些醫師擔心病人會以為基因就是命運,因而焦慮、過度篩檢,或被告知低風險後掉以輕心。NEJM 引的一篇文章整理了這些擔心,結論是支持它們的證據很少。那篇文章的共同作者包括本文作者 Inouye。
- 愛沙尼亞生物資料庫涵蓋約 20% 的成年人口,已開始回報個人結果,超過 10 萬名參與者勾選了想收到哪些基因結果。
- 英國國民保健署(NHS)十年計畫,包含全人口的多基因風險評估;英國政府也宣布,10 年內所有新生兒都提供全基因體定序,藥物基因檢測整合進電子病歷。
- 美國心臟學會已發表 PRS 的科學聲明與暫行指引;歐洲心臟學會的指引目前不建議用 PRS 預測心血管風險,但最近已有臨床共識,認為它有潛力當作「風險修正因子」。
NEJM 寫「理論上可以避免」的那件事
藥物基因體那一節開頭,就是 Garrod 1902 年那一句。接著 NEJM 寫:帶有 HLA-B1502 的病人吃了 carbamazepine 發生史帝文生-強生症候群(Stevens–Johnson syndrome),這類極端事件「理論上可以靠事先篩檢避免」。
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維護一份清單,列出開藥前可能需要考慮基因檢測的藥物。NEJM 點名的有 allopurinol、carbamazepine、clopidogrel、phenytoin、tramadol、warfarin,以及幾種 SSRI 類與其他抗憂鬱劑。一項涵蓋超過 700 萬名美國退伍軍人的研究估計,99% 的人至少帶一個「可據以調整用藥」的藥物基因變異。
NEJM 引用的隨機試驗,是在歐洲七國做的 PREPARE:一組 12 個基因的藥物基因檢測套組,依基因型調整用藥的病人,發生臨床相關藥物不良反應的機會「低了 30%」。這個 30% 要攤開看:
| 基因指引用藥 | 標準照護 | |
|---|---|---|
| 有「可據以調整」基因結果的病人 | 21.0%(152/725) | 27.7%(231/833) |
| 全部病人 | 21.5%(628/2,923) | 28.6%(934/3,270) |
兩列的勝算比都是 0.70。「低了 30%」說的是勝算比,直接看發生率,是從 27.7% 降到 21.0%,差 6.7 個百分點。這是開放標籤、群集隨機交叉設計,追蹤 12 週;6,944 名受試者裡 97.7% 是歐洲、地中海或中東族裔。
NEJM 自己也寫了卡點:開藥當下查得到的「藥物基因護照」——預先驗好、存在病歷裡——還沒有規模化;會提醒醫師和藥師的決策支援軟體也沒有普遍安裝。還有一個很實際的問題:藥如果急著要用,可能等不到檢驗結果。NEJM 的 Key Points 用的詞是:一個人的基因資訊「可能」常常可以用來決定用哪一顆藥、起始劑量多少。
NEJM 對 HLA-B1502 只寫了一句,用的詞是「理論上」。這一句話背後的證據,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台灣做出來的。
2004 年,只有一頁的 Nature
史帝文生-強生症候群(Stevens–Johnson syndrome,SJS)和它更嚴重的一端,毒性表皮壞死溶解症(TEN),是皮膚科最怕碰到的藥物反應。病人常先發燒、眼睛痛、嘴巴破,接著皮膚冒出暗紅色的斑和水泡,表皮一片一片跟底下分開,黏膜跟著潰爛。
2004 年,《Nature》刊出一篇短文,標題是〈史帝文生-強生症候群的一個標記〉。全文只有一頁。
這篇有八位作者。第一作者是長庚紀念醫院皮膚科的鐘文宏,第三作者是同科的洪宏翔;第二作者洪舜郁(Shuen-Iu Hung)與通訊作者陳垣崇(Yuan-Tsong Chen),來自中央研究院生物醫學科學研究所。算起來,長庚皮膚科四位、長庚神經科一位、中研院三位;負責整篇研究、對外回應的通訊作者在中研院(他同時掛名美國 Duke 大學小兒科)。這是長庚皮膚科與中研院兩邊一起完成的發現。
這篇裡有兩位姓洪的作者,一位在長庚、一位在中研院,讀原文時很容易混在一起。
他們發現,漢人病人吃 carbamazepine 之後發生 SJS/TEN,跟一個叫 HLA-B*15:02 的基因型有極強的關聯。依 2008 年一篇回顧的轉述:
- 44 位 carbamazepine 引起 SJS/TEN 的病人,44 位全部帶 HLA-B*15:02
- 吃 carbamazepine 沒事的對照組,101 人中只有 3 人(3%)帶
- 健康人,93 人中 8 人(8.6%)帶
- 勝算比 2,504(95% 信賴區間 126–49,522)
這篇回顧的作者 Ferrell 與 McLeod 另外自己推算了一個比較少被提到的數字:陽性預測值約 7.7%。前提是兩個假設:台灣新用藥者 SJS/TEN 的發生率約 0.25%、這個基因型的偽陽性率 3%,所以是估計值,不是實測。換成比較好懂的說法:照這個推算,大約要篩 407 人、讓陽性者避開 carbamazepine,才能預防 1 例;帶這個基因的人,大部分吃了也不會發生。
隔年,另一個訊號出現了。2005 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的研究,由前一篇的第二作者洪舜郁與鐘文宏並列第一作者,通訊作者同樣是中研院的陳垣崇,這次看的是降尿酸藥 allopurinol 和 HLA-B*58:01:
- 51 位 allopurinol 引起嚴重皮膚不良反應的病人,51 位全部帶 HLA-B*58:01
- 吃 allopurinol 沒事的對照組,135 人中 20 人(15%)帶,勝算比 580.3(95% 信賴區間 34.4–9,780.9)
- 健康人,93 人中 19 人(20%)帶,勝算比 393.51(95% 信賴區間 23.23–6,665.26)
兩個信賴區間都寬得驚人,反映的是病例數不多;但下限都還遠高於 1。一個基因型對上一顆藥,後果是一種很難認錯的反應。這種關聯,在醫學上很少見。
(命名說明:2004、2005 年的論文用舊寫法 HLA-B*1502、HLA-B*5801,2010 年代以後改成 HLA-B*15:02、HLA-B*58:01,指的是同一個東西。本文正文統一用新寫法。)
2007 年,FDA 的用詞是「應該」
2007 年 12 月 12 日,FDA 發布警示。現在 carbamazepine 仿單上的加框警語寫的是:祖源屬於遺傳高風險族群的病人,開始治療之前應該先篩檢 HLA-B*15:02;檢測陽性的人,除非效益明顯大於風險,否則不應使用。
原文的用詞是 should be screened:應該先驗。
之後,國際的臨床藥物基因體實施聯盟(CPIC)把 HLA 基因型寫進 carbamazepine 與 oxcarbazepine 的用藥指引(2017 年更新版),allopurinol 也有專門的 HLA-B 指引(2013 年初版、2015 年更新)。
從找到基因,到真的少掉病人
關聯找到了,下一個問題是:先驗再開藥,病人有沒有真的變少。台灣接著做了兩個前瞻性研究。
| carbamazepine(Chen 2011,NEJM) | allopurinol(Ko 2015,BMJ) | |
|---|---|---|
| 收案 | 23 家醫院,2007 年 7 月至 2010 年 4 月 | 15 家醫學中心,2009 年 7 月至 2014 年 8 月 |
| 完成基因檢測 | 4,855 人(收案 4,877 人) | 2,910 人(收案 2,926 人) |
| 陽性,改用其他藥 | 372 人(7.7%) | 571 人(19.6%) |
| 陰性,用藥並完成追蹤 | 4,120 人(陰性 4,483 人中,238 人沒有用藥、125 人失聯) | 2,339 人(80.4%) |
| 拿來比較的 | 歷史發生率 0.23% | 健保資料庫的全國歷史發生率每年 0.30%(95% 信賴區間 0.28–0.31%) |
| 依歷史推估應發生 | 約 10 例 SJS/TEN | 約 7 例 嚴重皮膚不良反應 |
| 實際發生 | 0 例(P<0.001) | 0 例(P=0.0026) |
| 追蹤 | 2 個月 | 2 個月 |
allopurinol 那一篇另外記錄:追蹤期間 97 人(3%)出現輕微、沒有水泡的暫時性紅疹,沒有人因為藥物不良反應住院。
這兩組 0 例要連著限制一起讀。兩篇都沒有同期對照組,比的是過去的發生率,不是同一時間、沒有篩檢的一群人;兩篇都是前瞻性世代研究,不是隨機試驗;追蹤都只有兩個月。
篩檢也有代價。carbamazepine 那一篇,372 位陽性的人改用了別的藥。照前面 Ferrell 與 McLeod 的推算,帶這個基因型的人吃了之後會發生的不到一成,所以這 372 人裡,大部分其實吃了也不會出事。(表格裡 372 人佔 7.7%,是驗出陽性的比例,跟那個推算出來的陽性預測值剛好同一個數字,兩者無關。)allopurinol 那一篇,被排除的比例更高,將近五分之一。換藥有換藥的考量,這筆帳要由開藥的醫師跟病人一起算。
先驗再開藥,是皮膚科少數證據接近完整的「基因醫療」:發現、機構的警語、國際指引、前瞻性研究都有了,而且關鍵的幾步是台灣做的。它的限制也寫得清楚:只適用於特定的藥與特定的基因型,驗出陰性不等於任何藥都安全,驗出陽性也不等於一定會發生。
台灣自己的數字:給付之後,篩檢率 24.9%
證據到這裡,照理說故事應該結束了。
兩篇用健保資料庫做的全國研究,分別在 2018 年與 2023 年登在《Epilepsia》,都寫到 HLA-B*15:02 篩檢自 2010 年 6 月起由健保給付。
2018 年那一篇(Lin 等)算的是篩檢率:到 2014 年,新開始用 carbamazepine 的人裡,只有 24.9% 做過篩檢。分醫療層級看,診所的篩檢率整段期間都是 0.0%。
2023 年那一篇(Chang 等)拉長到 2000 至 2017 年,看的是一千三百多萬個因癲癇或神經痛就醫的療程。以每一萬個療程、三個月內的發生率計算(傾向分數加權後的數字),carbamazepine 使用者的 SJS/TEN 從 2000–2009 年的 2.94 降到 2011–2017 年的 1.93;同一段期間,沒有用 carbamazepine 的人是 0.71 對 0.74,沒有下降。但到 2017 年,使用者的篩檢率也只有 16%,而且同一篇發現,篩檢率的高低,跟 SJS/TEN 發生率之間沒有顯著相關。
兩篇要一起讀。發生率確實降了,但降的原因沒辦法全算在篩檢頭上;而篩檢本身,至少到 2014 年,四個新用藥的人裡有三個沒做,而在診所拿到處方的人,篩檢率是 0.0%。
這就是 NEJM 花一整節在談的「進入臨床很慢」,而它發生在最早證明這件事的地方。證據成熟,跟開藥的那一刻有沒有用上,是兩個不同的問題。NEJM 說的卡點——開藥當下查不到、系統不會提醒——在這裡看得最清楚。
病歷上的標記,站上寫過一個反面的例子。〈一個從未被質疑的紅字,正在悄悄傷害你的病人〉寫的是「青黴素過敏」那一行紅字:九成以上經不起測試,卻跟著病人幾十年,把醫師一次次推向比較差的藥。NEJM 想要的「藥物基因護照」,是另一種會跟著病人一輩子的標記,差別在它有檢驗根據。兩篇一起看,一行標記有沒有用,要看它準不準,也要看開藥的人在那三十秒裡看不看得到。
HLA-B*15:02 現行的給付條件,以及 HLA-B*58:01(allopurinol)有沒有給付,請洽主治醫師。
皮膚病的多基因風險:走到哪裡了
以下這一段,NEJM 完全沒有談。 皮膚病的 PRS 研究,是我從原始論文延伸整理的。
HLA-B*15:02 是一個基因型對一顆藥。多數皮膚病沒有這麼乾脆:乾癬、異位性皮膚炎、黑色素瘤,背後是許多小訊號,加上免疫、環境與生活的暴露。
乾癬:從一個 HLA 型別,到 109 個位置
乾癬最早被確認的遺傳訊號在 HLA 區域:HLA-C*06:02。一篇 2018 年的回顧整理,這個型別跟早發、嚴重程度與家族聚集都有關。
2017 年一項整合 8 個白人世代、有效樣本數超過 39,000 人的統合分析,把歐洲祖源的乾癬易感位置推到 63 個(新找到 16 個)。這 63 個位置合起來,只解釋了約 28% 的遺傳力。用它們組成的遺傳風險評分,AUC 是 0.76,而且跟發病年齡有關,這算是乾癬 PRS 的早期例子。
2025 年,一項整合 18 個 GWAS、36,466 位乾癬病人與 458,078 位對照者的統合分析,把數字推到 109 個,其中 46 個是新的。有兩個新位置落在跟治療直接相關的基因附近:一個在 IL17RA(IL-17 受體 A,brodalumab 這類抗體的標靶),一個在 AHR(芳香烴受體,外用藥 tapinarof 的作用對象)。但它們的效應很小,勝算比分別只有 1.08 和 1.06。它們的意義在於說明疾病的機轉、跟藥物標靶對得上,不在預測力。
這 109 個也有前提:全文寫明分析的是 494,544 位歐洲祖源的人。同一篇的引言提到,亞洲族群另外有 17 個已經報告過的位置。
最接近臨床用途的,是 2025 年底一篇研究:四個歐洲生物資料庫、44,904 位乾癬病人,其中 9,738 人(21.7%)屬於重症。PRS 跟重症的關聯強度,跟肥胖、吸菸相當;PRS 在最高 5% 的病人,成為重症的機率是一般乾癬病人的 1.23 到 2.00 倍。這些研究都還沒有回答「這位病人該用哪一種藥」,而且同樣是歐洲族群。
異位性皮膚炎:一個屏障基因之後,還站著一百多個
2006 年《Nature Genetics》的研究發現,表皮屏障蛋白聚絲蛋白(filaggrin,FLG)的失去功能突變,是異位性皮膚炎重要的易感因素。它把一個常被當成「過敏」的病,拉回皮膚最外層的屏障。
2025 年一項跨祖源的 GWAS 統合分析,納入 12 個世代、5 個祖源族群,56,146 位病人與 602,280 位對照者,找到 101 個位置,其中 16 個是過去沒有跟異位性皮膚炎或濕疹連在一起的。引言裡有一組對比:雙胞胎研究估計,異位性皮膚炎的遺傳力是 75–80%;先前找到的 90 多個位置,只解釋了其中 5–15%。
這篇有一個對台灣讀者很有感的例子:NLRP10 基因上的一個變異(rs59039403),次要等位基因在東亞人的頻率是 12.4%,歐洲人不到 0.1%。只有把亞洲世代加進來,才找得到它。
要附帶一提:這篇研究由 AbbVie 出資、設計,AbbVie 也參與資料解讀與審稿,有 AbbVie 員工列名作者。
聚絲蛋白突變在亞洲人身上的位置,跟歐洲人不一樣。〈異位性皮膚炎怎麼選藥?亞洲人的免疫多走一條路〉裡有一段寫得很具體:拿一組照歐洲突變設計的檢測來驗台灣病人,驗出陰性,說明不了什麼。那是這一節「這把尺是誰刻的」在單一基因上的版本。
黑色素瘤:同一個世代,讀了兩次
澳洲昆士蘭的 QSkin 研究,收了 40 到 69 歲的居民,長期追蹤誰得了黑色素瘤。
2025 年《JAMA Dermatology》的分析納入 38,801 人(男性 17,752、女性 21,049),中位追蹤 11.4 年,期間 859 人得到侵襲性黑色素瘤:209 人是從痣演變而來,650 人是原發型(de novo)。黑色素瘤 PRS 最高三分之一對最低三分之一,痣相關黑色素瘤的風險比(HR)是 6.46(95% 信賴區間 3.42–12.20),原發型是 2.98(2.21–4.02),兩者的差異有統計意義(P=.006)。
2023 年,同一個團隊、同一個 QSkin 世代(38,845 人,當時中位追蹤 7.4 年),分析過第一個與第二個原發黑色素瘤:1,212 人有一個原發,245 人出現第二個。PRS 最高三分之一,對第二個原發的 HR 是 3.28(2.06–5.23),對第一個原發是 2.06(1.71–2.49),P=.03。
這兩篇常被當成兩項獨立研究引用,其實是同一群人讀了兩次,不能算是被重複驗證過。
還有兩件事要跟 HR 放在一起。第一,HR 是相對風險:3.9 萬人追蹤 11 年,總共 859 人發病,絕對數字並不大。第二,昆士蘭是全球黑色素瘤發生率最高的地區之一,族群以歐洲裔為主,直接搬到台灣要非常小心。
它碰到的是一個很臨床的問題:同樣皮膚白、痣多、曬過太陽的人,誰該被盯得更緊。但這兩篇都是觀察研究,沒有測試過「依 PRS 安排皮膚檢查」能不能讓病人比較好。「驗一管血,決定一年看幾次皮膚鏡」,還走不到那一步。
這把尺,是拿誰的資料刻的
NEJM 在限制那一段寫得很直白:PRS 主要是用歐洲祖源的資料發展出來的,用在其他祖源的人身上,表現就差,非洲祖源尤其明顯,可能擴大健康不平等。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 PRIMED 聯盟、英國 Wellcome 基金會的 GEN-IMPACT 聯盟,正在補更有代表性的資料。
把這篇文章裡的數字倒回去看一次:Figure 2 是英國的歐洲祖源參與者,乾癬的 109 個位置是 49 萬名歐洲人,黑色素瘤是昆士蘭,連 PREPARE 的受試者也有 97.7% 是歐洲、地中海或中東族裔。模型裡每個變異的頻率、彼此連鎖的方式、效應大小,在東亞人身上都可能不一樣。
假如有一天,你拿到一張報告,上面印著你在某個皮膚病的多基因風險落在第幾百分位。小數點可能印得很精準。先問一句:這個百分位,是跟哪一群人比出來的?
台灣自己的資料已經給過一次答案。〈瘧疾走了60年,台灣人的身體還記得〉那篇研究,用 7 萬多位台灣人的基因,找到一批在年輕世代愈來愈少、多半跟紅血球大小有關的變異;作者拿英國 40 萬人的紅血球研究來對照,兩邊找到的變異一個都沒有重疊,影響的方向也大多相反。台灣人身上的訊號,只能從台灣人身上找。
2026 年 3 月刊出的一篇《Nature Reviews Genetics》臨床 PRS 回顧(Kullo,2025 年 10 月先上線),也把「跨族群的可轉移性差」列為 PRS 進入臨床前必須解決的核心問題之一。
從 1902 到 2026:一張時間線
| 年份 | 發生了什麼 | 誰 |
|---|---|---|
| 1902 | 提出「化學上的個體差異」,清單裡已有藥物反應與皮膚顏色 | Garrod,Lancet |
| 2000 | 人類基因體工作草圖:覆蓋 97%,約 85% 組裝完成 | 國際人類基因體定序聯盟 |
| 2002 | 〈基因體醫學入門〉:基因體將決定預防、診斷、治療 | Guttmacher、Collins,NEJM |
| 2004 | carbamazepine 引起 SJS/TEN 與 HLA-B*15:02 | 長庚皮膚科鐘文宏、洪宏翔與中研院洪舜郁、陳垣崇等,Nature |
| 2005 | allopurinol 嚴重皮膚不良反應與 HLA-B*58:01 | 洪舜郁、鐘文宏(並列第一作者)等,PNAS |
| 2006 | 聚絲蛋白突變是異位性皮膚炎的易感因素 | Palmer 等,Nat Genet |
| 2007 | FDA 警示:高風險祖源應先篩檢 HLA-B*15:02 | 美國 FDA |
| 2010 | 健保開始給付 HLA-B*15:02 篩檢(依兩篇全國研究的記載) | — |
| 2011 | 4,120 人篩檢後用 carbamazepine,0 例(預期約 10 例,歷史對照) | Chen 等,NEJM |
| 2014 | 新用藥者篩檢率 24.9%,診所 0.0% | Lin 等,Epilepsia 2018 |
| 2015 | 2,339 人篩檢後用 allopurinol,0 例(預期約 7 例,歷史對照) | Ko 等,BMJ |
| 2017 | 乾癬 63 個位置,解釋約 28% 遺傳力 | Tsoi 等,Nat Commun |
| 2023 | PREPARE:12 基因套組,有可調整基因結果者的不良反應 21.0% 對 27.7% | Swen 等,Lancet |
| 2025 | 乾癬 109 個位置;異位性皮膚炎 101 個位置;黑色素瘤 PRS 與痣相關型 | Dand、Oliva、Olsen 等 |
| 2026 | 常見病的基因知識進診間很慢 | Hunter、Inouye,NEJM |
如果你現在手上有這兩種藥
抗癲癇藥 carbamazepine、降尿酸藥 allopurinol,都在 FDA 那份清單上。要開始用之前,可以問一句:我需要先驗 HLA-B 嗎?給付條件與檢驗要等多久,請洽主治醫師。
已經吃了一段時間、皮膚沒有任何狀況的人,不要因為讀到這篇就自己停藥,回診時跟醫師討論。
用 carbamazepine 或 allopurinol 之後,出現下面任何一項,立刻就醫,把藥袋一起帶去:
- 發燒,合併眼睛痛、眼睛紅
- 嘴巴破、嘴唇潰爛、吞嚥會痛
- 皮膚出現暗紅色的斑、起水泡,或一碰就脫皮
這些可能是史帝文生-強生症候群或毒性表皮壞死溶解症的早期表現。其他新開始的藥物出現同樣的症狀,也照這個原則處理。
參考文獻
本文主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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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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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