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乾癬、自體免疫皮膚病

皮膚，是一本立體的書

你有沒有想過，皮膚不是一層，是很多層疊在一起的？就像一本書有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皮膚也有表皮、淺層真皮、深層真皮。以前的醫生看病，是把整本書丟進果汁機打碎，再從打出來的果汁猜裡面寫了什麼。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5月3日 化膿性汗腺炎皮膚癌乾癬

你有沒有想過，皮膚不是一層，是很多層疊在一起的？

就像一本書有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皮膚也有表皮、淺層真皮、深層真皮。以前的醫生看病，是把整本書丟進果汁機打碎，再從打出來的果汁猜裡面寫了什麼。現在有一種新技術，可以一頁一頁翻，還能指著某一行字說：「這句話，出現在第二頁右下角。」

這種技術叫做「空間多組學」。它讓科學家第一次能夠真正問：這個細胞，在哪裡？它的鄰居是誰？

腋下的火，從第一個結節就開始燒了

化膿性汗腺炎，是一種長在腋下、鼠蹊部的慢性發炎病。很多病人拖了好幾年才確診，因為早期看起來只是幾顆小結節，醫生說「輕微」，病人也就忍著。

但2026年有兩篇論文同時指向同一件事：早期根本沒有「輕微」這回事。

科學家把早期病灶的皮膚切片，一層一層掃描。淺層真皮裡，B細胞和漿細胞已經聚集在血管旁邊，像一小隊士兵搭起了前哨站。深層真皮裡，則是另一種士兵——Th17細胞和嗜中性球。兩支隊伍，分駐不同樓層，各自作戰。

更意外的發現是T細胞跟B細胞之間的關係。T細胞會釋放一個叫CXCL13的訊號，把B細胞吸引過來。B細胞來了，幫T細胞呈現抗原，T細胞又再釋放更多CXCL13。兩個互相招募，誰也不停下來。

到了晚期，連纖維母細胞——本來只是負責修補組織的細胞——也被捲進來，開始接手製造CXCL13。整個皮膚變成一個自己燒自己的爐子，再也找不到關火的開關。

乾癬的皮膚在挨餓

乾癬的皮膚表面又紅又厚，鱗屑一片片剝落。從外面看，它像是製造過剩。但科學家把它的代謝物拿去分析，卻看到完全相反的景象。

表皮細胞拼命開動膽固醇合成的工廠，所有相關的基因都被調到最大聲。結果呢？細胞裡的膽固醇反而是低的。工廠開著，貨架是空的。

這就像一個人肚子餓到發慌，拼命大口咀嚼，但嘴裡什麼都沒有。

因為膽固醇不夠，表皮細胞無法正常分化，只能不停增生——這正是乾癬皮膚不斷增厚的原因之一。科學家把這個狀態叫做「飢餓驅動的過度增生」。

同時，另一個迴圈也在皮膚裡轉著。深層真皮的纖維母細胞，受到干擾素和TNF的刺激，從負責修補的「建築工」轉型成發號施令的「招募員」，開始分泌各種訊號，把更多發炎細胞拉進皮膚。更靠近表面的真皮層裡，IL-36這個訊號分子形成了另一個自我放大的迴圈——表皮的角質細胞受到刺激，釋放更多IL-36，鄰近的纖維母細胞再把IL-36活化，繼續刺激角質細胞。

這幾個迴圈同時在不同樓層運轉，乾癬就這樣很難停下來。

黑色素瘤旁邊的鄰居，已經在拉警報了

黑色素瘤是一種很危險的皮膚癌。過去醫生主要盯著腫瘤細胞本身，但新的空間分析技術讓他們把視野稍微拉遠了一點。

他們發現，腫瘤旁邊的角質細胞——就是普通的表皮細胞——竟然會釋放一種叫S100A8的物質。這個物質是一種「危險訊號」，正常皮膚裡幾乎看不到它。但在黑色素瘤病灶周圍，它的濃度很高，甚至在腫瘤還不那麼明顯的階段就已經出現了。

想像一棟大樓失火，最先感覺到熱的，往往不是失火的那一戶，而是隔壁。S100A8就是那個早早響起的煙霧警報。

另一個發現是CDK2。這個標記物在腫瘤跟周圍組織的交界處特別高，代表腫瘤正在往下侵犯。在一張完整的空間地圖上，科學家可以看到這條「入侵前線」畫在哪裡——這是只把組織打碎再化驗根本看不到的東西。

黴菌樣肉芽腫：腫瘤躲進毛囊裡，學會了節食

黴菌樣肉芽腫是一種皮膚的淋巴瘤，它從最早的「斑片」慢慢變成「斑塊」，最後進展到「腫瘤」，可以拖上很多年。

科學家把三個不同階段的病灶都拿來分析，發現免疫細胞的組成一路在變。斑片期還有一些正常的免疫士兵在把守，到了腫瘤期，負責殺死壞細胞的CD8+T細胞已經被耗竭，PD-1和PD-L1這些「剎車分子」大量出現，讓腫瘤得以躲開免疫系統的追殺。

更特別的是毛囊型黴菌樣肉芽腫。這個亞型很惡性，原因科學家一直沒搞清楚。空間分析終於給了一個答案：腫瘤細胞住進毛囊之後，整套生存策略都換了。

毛囊周圍的環境缺乏胺基酸，就像一個斷糧的戰場。腫瘤T細胞在這裡激活了一個叫EIF2AK4的基因——這個基因是細胞感受到「快沒糧食了」時才會開的應急開關。同時，它們還上調了糖蛋白的代謝，並且把多餘的膽固醇往外輸出。

這跟許多其他惡性腫瘤在極端環境下的求生策略驚人地相似。腫瘤細胞學會在毛囊的飢餓環境裡活得更好，這就是它為什麼這麼難對付的原因之一。

藥物引起的皮膚災難，可以從發泡液找到答案

史蒂芬強森症候群（SJS）和毒性表皮溶解症（TEN）是最嚴重的藥物疹，皮膚大片起泡脫落，死亡率很高。

科學家把水泡液拿去分析，發現裡面充滿了一類叫做干擾素的訊號。干擾素越多，病況越嚴重。TEN的病人，水泡液裡的干擾素訊號是最強的，同時還伴隨著補體和凝血因子的混亂。

健康皮膚裡，有一個叫LGALS3的分子在保護角質細胞，讓它不要隨便啟動死亡程序。SJS和TEN的狀況下，HLA第一型分子大量上升，LGALS3這道防護消失，角質細胞的凋亡剎車失靈，皮膚就這樣一片片脫落。

這個發現讓科學家想到：如果干擾素訊號是關鍵，那麼JAK抑制劑——一種已經在皮膚科其他疾病使用的藥物——或許可以拉住這個失控的過程。小鼠實驗已經顯示有效果，這可能是未來治療SJS/TEN的新方向。

最後要說的一件事

每一種皮膚病，都在皮膚的不同樓層留下不同的線索。以前我們只有一種工具，就是把整棟樓拆了再猜結構。現在有了空間多組學，我們可以帶著手電筒，一層一層地走進去看。

在乾癬的表皮，我們看到一個餓到發慌的細胞在空轉。在HS的淺層真皮，我們看到B細胞和T細胞互相招募、停不下來。在黑色素瘤旁邊的角質細胞，我們聽到警報已經響了。在毛囊裡躲著的淋巴瘤，我們發現它學會了在飢荒中存活。

這些都是只有在對的位置、看對的東西，才能看見的事。

皮膚是一本立體的書

我們剛剛學會怎麼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