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瘧疾走了60年，台灣人的身體還記得

陽明交大可文亞團隊和日本颯田葉子團隊，比對了7萬多位台灣人的基因，發現一件很少人想到的事：大自然挑選人類的篩子，到今天還在動。這張篩子，有一部分是60多年前的蚊子留下來的。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9月16日 論文導讀

陽明交大可文亞團隊和日本颯田葉子團隊，比對了7萬多位台灣人的基因，發現一件很少人想到的事：大自然挑選人類的篩子，到今天還在動。這張篩子，有一部分是60多年前的蚊子留下來的。

先認識三個詞，後面就看得懂

基因，像一本食譜。你身體裡每一顆細胞，都照著這本食譜做事：做出紅血球、長出頭髮、決定血型。這本食譜是爸爸媽媽各給你一半。

變異，像食譜裡的錯字。大部分錯字不影響做菜，就像把「鹽一匙」寫成「塩一匙」。少數錯字很要命，把「鹽一匙」寫成「鹽一碗」，菜就毀了。

天擇，像一張篩子。帶著「要命錯字」的人，比較容易生病、比較早過世，或比較難生小孩，這個錯字能傳下去的機會就少一點。一代篩一次，錯字就越來越少。反過來，如果某個錯字剛好幫人活下來，它就會越傳越多。

研究怎麼做：比較爺爺奶奶和年輕人

科學家以前研究人類演化，要挖古人骨頭、比較世界各地的人。這支團隊想到一個更直接的辦法。

想像你把學校歷屆的畢業紀念冊攤在桌上，1960年代一本，2000年代一本。每一本都數一數：戴眼鏡的有幾個人？如果戴眼鏡的比例一屆比一屆高，就代表有什麼事情正在改變。

團隊做的就是這件事，只是數的是基因裡的錯字。

資料來自「台灣人體生物資料庫」。這是一座存放台灣人血液樣本和健康資料的大型資料庫，很多台灣人曾經自願去抽一管血、填一份問卷。團隊從裡面挑出72,635位台灣漢人，年齡從24歲到70歲，照年紀分成8組，每個人檢查約51萬個基因位置。

年紀最大的那一組，大約在1940年代出生；最年輕的那一組，大約在1980年代後期出生。如果某個錯字在爺爺奶奶那一組比較多，在年輕人那一組比較少，就表示篩子正在把它篩掉。

團隊也很小心。兩組人比例不同，有可能只是因為兩代人的祖先來自不同地方，跟篩子無關。所以他們用統計方法把祖先來源的差別扣掉，還檢查了各年齡組是不是在差不多的地區收集樣本。把收集比例稍微不一樣的台南、台北樣本拿掉重算，結果還是一樣。

找到了什麼：168個錯字，159個正在變少

算完之後，團隊找到168個「年紀不同、比例就不同」的錯字。

其中159個，在年輕人身上越來越少，代表篩子正在把它們篩掉。另外8個越來越多，1個忽多忽少。

這些錯字幾乎都非常少見。有九成，每1000個人裡面還找不到1個人帶著。這麼少見的錯字，以前的研究常常直接跳過，因為太難分析。這次它們反而成了主角。

新聞標題常寫「159個基因正在減少」。更精確的說法是「159個錯字」。一本食譜裡的一道菜，可能有好幾個錯字，兩件事不一樣。

瘧疾是什麼？為什麼跟紅血球有關？

先講瘧疾。

瘧疾是一種靠蚊子傳染的病。被帶病的蚊子叮一口，一種叫「瘧原蟲」的小寄生蟲就跑進人的血液裡。它先躲進肝臟長大，接著鑽進紅血球。

紅血球是血液裡負責送氧氣的小圓盤，一滴血裡有幾百萬顆。瘧原蟲把紅血球當成自己的房子，在裡面吃、在裡面生小孩，生到房子塞不下，就把紅血球撐破，跑出來再鑽進下一顆。

每撐破一大批紅血球，病人就發一次高燒、冷到牙齒打顫，退燒後過一兩天又來一次。台灣老一輩把這種忽冷忽熱叫做「打擺子」。嚴重的人會貧血、昏迷，甚至死亡。

台灣以前是瘧疾流行的地方，直到1965年，世界衛生組織才正式認定台灣已經消滅瘧疾，到現在大約60年。

再講紅血球為什麼會被篩。瘧原蟲很挑房子。如果一個人天生的紅血球長得跟別人不太一樣，太小、形狀怪、或裡面的材料不同，瘧原蟲住進去就比較不舒服，比較難繁殖。這個人得了瘧疾，比較有機會活下來。

台灣門診很常見的兩種遺傳特徵，就是這樣來的。一種是「海洋性貧血」，帶因的人紅血球比較小，台灣帶因的比例超過6%，差不多每16個人就有1個。另一種是「蠶豆症」，台灣男嬰大約每33個就有1個。這兩種特徵對身體有一點負擔，在瘧疾橫行的年代卻像一把保命傘，所以被留了下來。論文就是拿這兩個數字，說明台灣人身上還留著瘧疾年代的痕跡。

這次研究看到的紅血球訊號

回到那159個正在變少的錯字。

團隊把每個錯字，拿去和抽血報告上的30個項目一一比對，結果有149個錯字，指向同一件事：帶著它的人，紅血球比較大，每顆紅血球裡的血紅素比較淡。

打開你的健檢報告，血液那一頁有兩欄可以對照。MCV是紅血球的平均大小，MCHC是紅血球裡血紅素的濃度。這149個錯字，會讓MCV往上、MCHC往下。它們全都在年輕人身上變少。只有1個錯字方向剛好相反，讓紅血球變小、變濃，而它是在年輕人身上變多的。

這會不會是湊巧？團隊隨便抽168個錯字，重複抽100次，每次同時和這兩欄有關的，平均連1個都不到。149個，不可能是運氣。

團隊的推測是這樣：在瘧疾流行的年代，某些會改變紅血球的錯字，雖然對身體有點負擔，卻可能幫人撐過瘧疾，所以被保留下來。瘧疾消失以後，保命的好處沒了，只剩下負擔，篩子就開始把它們慢慢篩掉。60年才兩三代人，還篩不乾淨，所以今天還看得到。請記得，這是科學家的推測，還沒有被實驗證實。至於為什麼偏偏是「紅血球變大」的錯字在減少，論文也說需要更多研究來回答。

如果你的健檢報告 MCV 真的紅字，怎麼分辨

這篇論文講的是族群一代一代的變化，不是要你拿自己的健檢報告去對照。但既然提到 MCV，順便講清楚一件診間常被搞混的事：MCV 偏低，最常見的兩個答案是缺鐵，跟地中海貧血（海洋性貧血）帶因。

家醫科醫師黃柏誠的整理提到，全球約六成四的貧血是缺鐵造成的，判斷方式是驗血清鐵蛋白——濃度低於 30 ng/mL（美國胃腸病學會的標準是 45 ng/mL），才算真的缺鐵。地中海貧血帶因者剛好相反：紅血球體積一樣偏小，但鐵蛋白濃度正常，甚至偏高。要分清楚兩者，第一步驗鐵蛋白排除缺鐵，第二步做血色素電泳；但電泳能抓到乙型地中海貧血，抓不到甲型，甲型只能在排除缺鐵之後，用基因檢測或排除法診斷。

搞錯方向的代價不小。如果本來就是地中海貧血帶因、身體根本不缺鐵，卻自己買鐵劑長期補，多餘的鐵質排不掉，會慢慢囤積在心臟、肝臟、胰臟，長期下來反而傷器官。另外一個常被忽略的警訊：成年男性或停經後的女性如果確診缺鐵性貧血，有一部分（下消化道約 8.9%、上消化道約 2%）源頭其實是腸胃道腫瘤引起的隱性出血，這種情況要照胃鏡、大腸鏡排除，不是吃鐵劑就結束了。

71這個數字：篩子篩掉的，大多是會讓人生病的

168個錯字裡，有71個，已經被國際醫學資料庫登記為「會致病」或「可能會致病」。

71多不多？要跟「隨便抽」比。打個比方：你往池塘撒一張網，撈上來168條魚，其中71條是有毒的河豚。你再隨便撈100次，每次168條，平均只撈到16條河豚，最多25條。這就知道，你第一網撈到的地方，河豚特別多。

團隊就是這樣比的。而且他們刻意挑「一樣少見」的錯字來當對照，因為少見的錯字本來就比較容易是壞的。就算這樣，隨便抽平均也只有16個左右，71是它的四倍多。

意思是：科學家沒有特別去找疾病基因，只是追蹤「哪些錯字在年輕人身上變少」，結果撈上來的，大半是會讓人生病的。

這些病是什麼？和疾病有關的錯字裡，有39個跟癌症有關，其他多數是會讓嬰兒或小小孩發病的罕見遺傳病，有的影響好幾個器官，有的影響肌肉和神經，有的影響腦部發育。一個讓孩子長不大的錯字，很難傳給下一代，年輕人身上自然越來越少。

還要提醒一件事：這71個錯字裡，至少有15個擠在同一小段DNA上，會一起遺傳給下一代。所以不能把71想成71件獨立發生的事。另外有82個錯字，過去從來沒有人研究過。其中有一些，看起來很可能會把食譜整段弄壞。它們是下一批值得醫學界注意的名單。

BRCA1：同一個基因，兩種命運

BRCA1是一個保護細胞、修理DNA的基因。它壞掉的人，得到乳癌和卵巢癌的機會比較高。好萊塢女星安潔莉娜裘莉當年預防性切除乳房，就是因為帶著BRCA1的致病錯字。

這次研究在台灣人的BRCA1上，看到兩件看似矛盾的事。

第一件：有一小段BRCA1，在人群中非常少見，大約每1700人才有1人帶著。這一小段上面，同時擠了16個錯字，其中15個已知會致病。它在年輕人身上越來越少，正在被篩掉。

第二件：同一個地方，有另一段BRCA1，每100人裡有37人帶著，而且帶著「曾經被大自然偏愛」的痕跡。

科學家的推理是這樣：一段一直被篩掉的DNA，應該撐不到累積16個壞錯字的那一天。它能撐這麼久，代表過去某個時期，它很可能對人有好處。

這又回到「保命傘」的道理。下雨天，撐傘的人不會淋濕；出大太陽，傘就只是手上多一個累贅。環境換了，同一把傘的價值就翻過來。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另外兩個修理DNA的基因BRCA2和MLH1附近。作者推測，推動這種翻轉的，可能是病毒一類的病原體，因為很多病毒會攻擊人體修理DNA的機器。

一個基因，牽動全身

有兩個基因特別值得一提。

第一個叫ATG9A，它是細胞裡的「資源回收站」，負責把舊零件拆掉再利用。這次訊號最強的錯字就在它身上，這個錯字同時和紅血球、白蛋白、尿酸、骨密度、糖化血色素都有關係。

第二個叫FADS2，它負責把你吃進去的油脂，加工成身體需要的長鏈脂肪酸。它的一個錯字，同時和15項健康指標有關，從血脂、血糖、膽紅素，一路牽到心跳和骨頭密度。你早餐那片鮭魚、那顆荷包蛋裡的油，身體怎麼處理，就有它一份。

一個基因動一下，好幾個器官跟著動，這種基因就特別容易被大自然反覆挑選。作者認為，它們值得醫學研究優先投入。

誰完成了這項研究

陽明交大可文亞團隊。可文亞是陽明交大生命科學系暨基因體科學研究所副教授，也是這篇論文的通訊作者，也就是負責整篇研究的人。她的實驗室長年研究：是哪些演化力量，造就了人類基因的差異？好的和壞的錯字，又怎麼影響不同族群的疾病風險？根據論文的作者分工說明，可文亞想出了這個研究題目、設計研究方法、帶領整個計畫、提供研究經費，並大量參與論文撰寫與修改。經費主要來自國科會補助她的研究計畫。

論文第一作者是Jing-Lian Chen，當時是可文亞實驗室的碩士生。她負責研究設計、分析全部資料，並寫出論文初稿。一位碩士生主筆的論文，登上國際頂尖的遺傳學期刊，對台灣的研究生是很好的鼓勵。

其他台灣作者的分工：Mei-Ling Kang和Yun-Hua Lo協助資料分析；Cheng-Jui Lin、Yann-Jang Chen、Hsiao-Hui Lee、Valis Tanapima、Chao-Kuang Lin、I-Hui Lee負責督導研究並爭取經費，其中I-Hui Lee也提供了研究資料。

日本颯田葉子團隊。颯田葉子是日本綜合研究大學院大學（SOKENDAI）統合進化科學研究中心的教授，專長是研究大自然如何挑選基因。她早年和高畑尚之、Jan Klein合作，研究免疫系統基因為什麼能在人群中保留那麼多不同版本；後來也研究過跟思覺失調症有關的基因，在冰河期結束後的亞洲如何被大自然偏愛；2020年還參與開發了偵測「兩種版本同時被保留」的統計方法。根據論文作者分工，她督導這項研究，並對論文做了關鍵修訂。前面BRCA1那段「同一把傘，雨天是寶、晴天是累贅」的解讀，正是她研究了幾十年的領域。

論文也感謝所有台灣人體生物資料庫的參與者，以及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提供電腦運算資源。

對台灣人有什麼啟發？

第一個啟發：台灣的公共衛生史，寫進了台灣人的基因裡。當年政府和衛生人員挨家挨戶防蚊、驗血、治病，趕走了瘧疾，也改變了下一代身上大自然挑選的方向。一件公共衛生工作的影響，60年後還能從DNA裡量出來。

第二個啟發：台灣人的醫學，需要台灣人自己的資料。現在全世界的基因資料，大多數來自歐洲人。作者拿英國40萬人的紅血球研究來對照，兩邊找到的錯字一個都沒有重疊，影響的方向也大多相反。台灣人身上特有的致病錯字，只能從台灣人身上找。

第三個啟發：每一位捐出一管血的人，都幫了大忙。7萬多位志願者當年抽血、填問卷，原本是為了研究疾病。今天，同一批冰在冷凍庫裡的血液樣本，讓科學家讀出這座島上的人，被瘧疾、被時間篩過之後，還留下了什麼。作者也說，資料庫的人數還在增加，未來能看見更細微的變化。

看這篇研究，要記得幾件事

下次你拿到健檢報告，翻到血液那一頁，MCV那一欄的數字還是一樣。只是你現在知道，它後面站著一群打過擺子的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