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斑會泛紅、有血絲嗎？皮膚鏡下的四種血管型

肝斑為什麼會泛紅、有血絲？137 位女性的皮膚鏡研究：網狀血管型的斑最深、紅斑最廣；生產次數多、BMI 高、常下廚的人比例較高。只是一次橫斷面調查，分不出因果。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1月1日 肝斑論文導讀

肝斑在一般人的印象裡，是一片咖啡色。

把皮膚鏡貼上去放大來看，常常看到的不只是咖啡色。有人褐色底下透著一層粉紅，有人斑上爬著幾條細細的紫紅色血管，有人整片紅成一張網。

這些紅色，病人自己照鏡子也看得到一部分：「我的斑怎麼有點紅紅的？」「臉頰好像有血絲？」只是過去講到肝斑，大家的眼睛都盯著色素，紅的那一半很少被拿出來單獨量。

昆明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皮膚科的團隊，2026 年 10 月在《Journal of Cosmetic Dermatology》發表了一篇研究，做的就是這件事：把 137 位女性肝斑病人的血管，按皮膚鏡下的樣子分成四型，再看斑的深淺、皮膚的狀態，以及她們的生活習慣，跟這四型有沒有關係。

肝斑為什麼會泛紅？色素底下還有血管

肝斑會泛紅，是因為肝斑的皮膚裡，除了黑色素做太多，真皮的微血管也常常變多、變粗。2007 年韓國一篇 50 位女性的切片研究就已看到，肝斑病灶真皮血管的數目與大小都比旁邊正常皮膚多，血管數目也跟色素深淺有關；之後用動態光學同調斷層掃描（d-OCT）、光聲顯微鏡這些影像工具去量，也看到肝斑皮膚的血管比較擴張、比較密。

中國的肝斑專家共識（2021 年版）因此把肝斑分成兩型：單純色素型（M 型），以及色素加血管都明顯的混合型（M + V 型）。

問題是，「有沒有血管」只分兩格太粗。血管多到什麼程度、長成什麼樣子，跟斑有多深、跟誰比較容易長，過去沒有人仔細拆過。這篇研究想補的就是這一段。

肝斑切片底下還有什麼——基底膜破損、日光彈力纖維變性、肥大細胞變多——病理教科書怎麼寫，整理在〈白斑、肝斑切片看什麼？〉。

這份研究怎麼做：137 位女性、四種血管型

研究在 2023 年 9 月到 2025 年 4 月之間收案，對象是 18 到 60 歲、診斷為肝斑的女性。懷孕、準備懷孕或哺乳中的人不收；同時有發炎後色素沉著、太田母斑、藥物引起的色素沉著等其他臉部色素問題的人，也排除，免得混在一起判讀。

一共收了 151 人，資料不完整的排除後，137 人進入分析，平均 38 歲。膚色都是 Fitzpatrick 第 III 或 IV 型，也就是台灣人常見、曬了會黑的那兩型。

每一個人都做了四件事：

• 皮膚鏡：依斑上看到的紅與血管，分成四型（見封面）
• 儀器測量：黑色素指數（MI）、紅斑指數（EI）、經表皮水分散失（TEWL，皮膚保水屏障的指標）、角質含水量；用反射式共軛焦顯微鏡量皮膚厚度；用乳酸與辣椒素塗抹測試看皮膚敏不敏感
• 評分：用標準光與伍氏燈拍照，算改良式肝斑面積與嚴重度指數（mMASI，分數愈高代表斑愈大、愈深）
• 問卷：由皮膚科醫師問年齡、身高體重、生產史、避孕藥、作息型態、發病前後每天用電子產品、下廚、接觸熱源、戶外活動多久、防曬怎麼擦

四型的人數分布如下：

換句話說，137 人裡有 120 人（87.6%）在皮膚鏡下看得到紅或血管，完全看不到的只有 17 人。這是一家醫院門診的病人，不能直接推成「所有肝斑都如此」，但足以說明：肝斑帶紅，不是少數。

血管愈多，斑愈深、紅得愈廣

血管型愈嚴重，肝斑的嚴重度分數也愈高。四型的 mMASI 中位數，從無血管變化型的 8.0、紅斑型 9.5、條狀型 10.2，到網狀型的 11.85，一路往上；網狀型明顯高於其他三型。

紅的那一半更明顯。紅斑占整片病灶的面積比，中位數從無血管變化型的 0.13%、紅斑型 1.52%、條狀型 3.92%，到網狀型的 13.43%。血管型與紅斑面積比的相關係數是 0.69，在這類研究裡算是很強的相關。

比較出乎意料的是黑色素。網狀型的黑色素指數確實最高，但把它放進迴歸模型、看它能不能預測血管型時，黑色素指數沒有關聯（勝算比 1.00，p = 0.209）；臨床的 mMASI 分數則有（每多 1 分，落在較嚴重血管型的勝算增加約 12%）。

作者的解讀是：色素跟血管常常一起出現，但「斑比較黑」本身，未必是血管變多的推手。兩者比較像兩條平行在跑的線，而不是一條拉著另一條。

另一個值得一提的陰性結果：乳酸與辣椒素的刺激測試，四型之間沒有差別。也就是說，在這群人身上，血管看起來比較多，不等於皮膚比較容易被刺激得發紅。

皮膚變厚、水分散失變少，不代表屏障變好

照一般的理解，屏障愈差、水分散失（TEWL）愈高，皮膚愈容易發炎泛紅。這篇的結果剛好反過來。

TEWL 的中位數在無血管變化型是 15.3、紅斑型 14.6，到條狀型 12.6、網狀型 11.35，血管愈嚴重，水分散失反而愈少。同時，皮膚厚度從無血管變化型的 134 微米，增加到網狀型的 169 微米。

字面上看，血管最嚴重的那一型，屏障最好、皮膚最厚。作者不這麼讀。他們拿兩種「變厚」來比：乾癬的斑塊又厚又漏水，是發炎造成、結構有缺陷的增厚；長期摩擦形成的厚繭，角質緻密，水分散失反而比旁邊少。

作者推測，嚴重的血管型肝斑比較接近一種長期低度發炎之後的「結構重塑」：皮膚變厚、可能纖維化，物理上把水擋住了，讓 TEWL 看起來變好，其實不是屏障真的修復。

這一段要讀得很小心。它是作者對數字的推論，研究本身沒有做切片去確認「纖維化」，也沒有追蹤同一個人的皮膚隨時間怎麼變。2012 年另一篇研究確實量過，肝斑皮膚在屏障被破壞之後恢復得比正常皮膚慢；兩篇放在一起，只能說肝斑的屏障跟血管之間的關係，比「屏障差 → 血管擴張」這條單行道複雜。

哪些人的肝斑，血管型比較嚴重

先看直接比較四型的結果。網狀型的人，年齡中位數 41 歲（無血管變化型 35 歲）、BMI 中位數 22.7（無血管變化型 20.0）、生產次數中位數 2 胎（其他三型都是 1 胎），每天待在廚房的時間中位數 1 小時（其他三型都是半小時）。

接觸熱源的差別最醒目。發病前每天接觸熱源超過 1 小時的比例：

發病時機也有差。懷孕期間才開始長肝斑的人，在網狀型占 37.5%，在無血管變化型占 17.6%、紅斑型只有 3.2%；懷孕前就長的人，則是在無血管變化型與紅斑型比較多。

單一因子逐一分析時，跟較嚴重血管型有關的包括：生產次數較多（勝算比 2.60）、BMI 較高（每多 1 單位，勝算比 1.38）、年紀較大（每多 1 歲，1.06）、病程較長、每天下廚較久（每多 1 小時，1.75）、教育程度在學士以下（3.03）、已婚；未婚與沒懷孕過則比較少。

但這些因子彼此糾纏。生過較多胎的人，通常年紀較大、已婚、在家下廚時間較長。作者於是把「生產次數」放進模型一起校正，再一項一項重看。結果：

• 下廚時間撐住了：校正生產次數之後，發病前每天下廚多 1 小時，勝算比 1.52（95% 信賴區間 1.01–2.30）；發病後 1.69（1.13–2.51）
• 教育程度、婚姻、有沒有搬過家、病程都不再有意義
• 作息偏向早睡早起（晨型問卷分數每高 1 分）勝算比 1.07，剛好跨過顯著門檻（1.00–1.13）；但改用「晨型、中間型、夜型」三類來比，又看不出差別

下廚、接觸熱源跟血管型的關聯，跟過去「熱會讓肝斑變差」的觀察方向一致：熱本身就會讓血管擴張。作者把生產次數的關聯，歸到懷孕期間荷爾蒙的變化，雌激素有促進血管新生的作用。BMI 的部分，作者自己也承認，肥胖跟臉部微血管擴張之間的直接證據還不足，只能推測跟全身低度發炎或荷爾蒙有關。

有一項結果很適合拿來說明「相關」和「因果」的距離：用電子產品時間比較長的人，血管型比較輕。乍看像是滑手機能保護皮膚。校正生產次數之後，這個關聯就消失了。作者的解讀是，滑手機時間長的人，比較可能是年輕、室內工作、生過較少胎的人，而這群人本來就比較少接觸熱與日照。手機是一個標記，不是原因。

防曬擦了沒，跟血管型有關係嗎

在這份問卷裡，四型之間的防曬習慣沒有明顯差別。發病後有在擦防曬的比例，無血管變化型 94.1%、紅斑型 96.8%、條狀型 91.2%、網狀型 84.4%（p = 0.354）；化學性、物理性、兩種併用、擦的頻率、拉窗簾遮陽，也都沒有差別。

這不代表防曬對肝斑沒用。這個研究設計回答不了「防曬能不能預防血管變多」：絕大多數人發病後都在擦，擦法、擦量、補擦頻率都是自己回想的，也沒有一組「完全不防曬」的人可以比。防曬到現在仍是各國肝斑治療共識的第一步；不同的斑該先擦還是先打、防曬要擋到哪一段光，整理在〈臉上這塊是哪一種斑？〉。

mMASI 可能低估了紅的那一半

研究最後一個分析，換了一個問題：什麼因子能預測 mMASI 分數的高低。

黑色素指數是最強的預測因子，這在意料之中。意外的是紅斑面積比：在黑色素量相同的條件下，紅斑面積愈大，mMASI 反而愈低（每多 1 個百分點，分數少 0.075 分）。

作者的解讀是，mMASI 在評分時，主要看斑有多深、多集中。同樣多的黑色素，在發紅比較明顯的皮膚上，可能分布得比較散、比較淡，醫師打分數時就會覺得比較輕。換句話說，一個以色素為主的評分系統，可能系統性地低估了肝斑裡血管那一半的分量。

這個解讀有它的道理，但要注意兩件事。第一，整個模型只解釋了 mMASI 分數 32.9% 的差異，大部分的差異來自模型以外的東西。第二，這個「負向」結果是在同時校正十幾個變項之後才出現的，單獨看時，紅斑面積比跟 mMASI 其實是正相關（相關係數 0.30）。它比較像是統計上的訊號，提醒我們評分工具有盲點，還不能直接拿來改變任何人的治療。

mMASI 的照片有一部分在伍氏燈下拍。伍氏燈看得到什麼、什麼時候會看走眼，在〈伍氏燈能看出什麼？也會說謊嗎〉。

這篇研究證明不了的事

先講作者自己列出的限制：

• 橫斷面設計：每個人只看一次，只能說「網狀型的人比較常下廚」，不能說「下廚造成網狀型」
• 回憶偏差：發病前每天下廚幾小時、滑手機幾小時，都是病人自己回想的，有些人的肝斑已經長了七八年
• 比較次數很多：幾十個因子逐一比較，總會有幾個剛好顯著。作者說單因子的結果只能當作「提出假說」
• 樣本數：137 人分成四組，最小的一組只有 17 人，較弱的關聯可能看不出來

再補幾點我讀的時候注意到的：

• 摘要寫得比內文強。 摘要說「多變項校正後」，生產次數的勝算比是 2.60、BMI 是 1.38。但這兩個數字跟單一因子分析的表格一模一樣；全文找不到同時校正生產次數與 BMI 的模型，校正生產次數的那張表裡也沒有 BMI 與接觸熱源。所以 2.60 與 1.38 應該讀成「未校正」的結果。真正校正過、仍然站得住的，是下廚時間（1.52 與 1.69）
• 圖表有誤植。 四型分布的圓餅圖標的百分比加起來是 128%，跟人數對不上（本文表格的百分比是用人數重算的）；皮膚厚度與 TEWL 的表格也各有一處數字或名稱打錯。不影響主要結論，但讓人對其他細節多一分保留
• 皮膚鏡分型由誰判讀、兩位醫師判讀結果一不一致，論文沒有交代。 四型的界線，換一位醫師看，可能會有人被分到隔壁一型
• 沒有健康對照組。 研究只比較了肝斑病人彼此之間，不知道同年齡、沒有肝斑的女性，皮膚鏡下的血管長什麼樣子
• 只有一家醫院、只有女性、只有第 III–IV 型膚色。 雲南的日照、飲食與烹飪習慣，跟台灣不一定一樣；男性肝斑完全沒有被研究到
• 沒有測試任何治療。 這篇沒有回答「血管型肝斑該怎麼治」

經費來自雲南省與醫院的人才及臨床中心計畫，作者聲明沒有利益衝突，並註明用了 AI 語言工具協助翻譯與潤稿。

對有肝斑的人，這代表什麼

如果你的斑帶點紅、仔細看有血絲，這篇研究說明你不是少數；在這家醫院的門診，137 人裡有 120 人在皮膚鏡下看得到紅或血管。門診時可以直接跟醫師說「我的斑會紅」，請醫師用皮膚鏡看一下，這會影響醫師對這片斑的判讀。

熱跟肝斑的關係，這篇又多了一筆資料。研究問的是下廚與接觸熱源的時間；其他高溫環境有沒有關係，這篇沒有資料。而且這是觀察研究，「少下廚就能讓血管變少」目前沒有任何試驗證明過。

看到「肝斑有血管」，很自然會想到血管雷射。這一步要慢。這篇研究完全沒有測試治療；2011 年一篇 18 人的小型隨機分臉試驗裡，第四型膚色的病人加打血管雷射沒有多得到效果，六人中有三人反黑。來龍去脈寫在〈肝斑治療，最難的那一題：皮秒這次還要不要打？〉的血管那一段。

口服傳明酸有沒有動到血管，有兩篇很小、都沒有對照組的研究看過：一篇 25 位女性同時吃藥加擦藥 8 週，其中 8 人治療前後切片，血管數目減少；另一篇只有 3 位服藥的病人，用 d-OCT 影像看到真皮血流與血管直徑變小。方向一致，但人數太少，不能當成「它能治好血管型肝斑」的證據。它的血栓疑慮、哪些人不適合吃，寫在〈口服傳明酸治肝斑會不會血栓？〉。要不要用、怎麼用，由醫師當面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