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一顆顆擦痘痘藥沒效?可能是皮屑芽孢菌毛囊炎

胸背一顆顆會癢的小痘,擦痘痘藥、吃抗生素都沒效?可能是皮屑芽孢菌毛囊炎。240 人試水楊酸換膚加鋅,8 週 95% 算有效(少三成就算),但沒有對照組、只追 4 週。

研究走到哪一步

標的是研究怎麼做的,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

研究走到哪一步:人體觀察,五步裡的第 3 步(這是研究的做法,不是療效分數)。

人體觀察:11 家醫院、240 位中重度病人,全部接受同一種治療,沒有對照組;治療 8 週、停藥後只追 4 週。換膚劑是出資廠商的產品。

這條刻度是什麼?

醫學上一個新想法,通常依序走過五步:先在培養皿裡的細胞上試(體外細胞),再到動物身上,再到人身上觀察,接著做抽籤分組、跟對照組比較的隨機試驗,最後把多項試驗合起來看(統合分析、系統性回顧)。

這條刻度只標出這篇文章談的研究走到哪一步。它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走得比較後面的研究,結論通常比較站得住——不論那個結論是「有差別」還是「沒差別」。它仍然可能有限制,文章裡會寫出來。專家共識與治療指引不是一項研究,不放在刻度上。

等級依原始論文的研究方法判讀:看產生這個答案的那一項研究是怎麼做的,不看人數多少、期刊名氣或論文標題怎麼自稱。動物實驗就算隨機分組,仍然是「動物」;沒有用抽籤決定誰接受哪種處置的人體研究(例如回溯病歷分析),不論人數多少都是「人體觀察」。一篇文章談好幾項研究時,不取平均、也不取最高,而是挑出文章真正在回答的問題,各自標出那一格。

發表於 2026年11月13日 痘痘論文導讀

一整片玻璃上布滿大大小小的水珠,背景是灰藍色的天空,畫面潮濕、悶熱。照片沒有人、沒有產品。
本篇分成 11 段
  1. 一顆顆一樣大、會癢:它和痘痘哪裡不一樣
  2. 一百八十年:一種菌、兩個名字
  3. 吃皮脂的黴菌:為什麼總在出油、悶熱的地方
  4. 抗黴菌藥有效,但一停就回來
  5. 水楊酸:從柳樹皮到換膚
  6. 這次的試驗:240 人、8 週
  7. 95% 這個數字,要怎麼讀
  8. 和原始文獻對不上的地方
  9. 什麼時候要看醫師
  10. 這篇研究的意義與限制
  11. 參考文獻

夏天,背上和胸口冒出一片小紅點。每一顆都差不多大,有些頂端帶一點膿,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會癢。擦了痘痘藥,沒什麼變化;醫師開了抗生素,吃了兩週,反而更多。

這個情況有一個不太好記的名字:皮屑芽孢菌毛囊炎(Malassezia folliculitis,舊稱 Pityrosporum folliculitis,也有人叫它「黴菌性毛囊炎」)。它長得像痘痘,起因卻是一種住在每個人皮膚上的酵母菌,在毛囊裡長得太多。

2026 年 9 月,中國 11 家醫院發表了一個 240 人的試驗:不用抗黴菌藥,改用每週一次的 30% 超分子水楊酸換膚,加上每天塗一種含鋅的外用產品。8 週後,95% 的人被歸為「有效」。

這個數字很漂亮,但要讀懂它,得先知道這個病為什麼難纏、水楊酸是怎麼走到換膚這一步的,以及這個試驗少了哪一樣東西。

一句話理解

它是什麼:一種住在皮膚上、靠皮脂維生的酵母菌(皮屑芽孢菌),在毛囊裡長太多,引起一顆顆會癢、大小一致的小丘疹或膿皰,多在胸、背、肩。常被當成痘痘治,而抗生素可能讓它更嚴重。

這篇做了什麼:240 位中重度病人,每週到醫院做一次 30% 超分子水楊酸換膚,連做 8 週,每天自己塗含鋅的外用產品。第 8 週 95.42% 被歸為有效,其中「治癒」(疹子全消、顯微鏡也找不到菌)是 16.67%;停藥 4 週後,237 人裡有 2 人復發。

要小心的:沒有對照組,所以不知道其中多少是治療的功勞、多少是自然好轉或換了保養品;換膚和含鋅外用產品一起用,分不出誰的貢獻;4 週的追蹤,對一個以「一停藥就復發」出名的病來說太短。試驗由換膚劑廠商出資。

一顆顆一樣大、會癢:它和痘痘哪裡不一樣

皮屑芽孢菌毛囊炎的疹子大約 2 到 4 公釐,是發紅底上的小丘疹或小膿皰,會癢。它偏愛出油的地方:胸口、背、肩膀、脖子,有時在臉上。原論文引用的資料說,最常見於 10 到 29 歲。

會讓它冒出來的情況,原論文列了這些:流汗、悶熱潮濕的天氣、皮脂分泌多、防曬乳或乳液厚厚一層悶住皮膚、最近吃過抗生素或用過類固醇、免疫力低下。

它和痘痘最容易分辨的幾個線索:

痘痘皮屑芽孢菌毛囊炎
癢不癢有些人會癢更常會癢(泰國一篇研究:有癢的機會約是痘痘的 7 倍)
長相大小不一,有粉刺、丘疹、膿皰、結節混在一起一顆顆差不多大,多是小丘疹、小膿皰
位置臉為主,也會在胸背胸、背、肩為主
吃抗生素常會改善沒效,甚至變多
怎麼確定多半靠臨床判斷刮毛囊裡的東西放顯微鏡下,看到大量圓形酵母菌

兩者也可能同時存在,所以表格只是線索。泰國一篇研究找了 320 位被診斷為痘痘的人做檢查,28.8% 其實合併、或單純就是皮屑芽孢菌毛囊炎。真正能確定的是顯微鏡檢查,這也是這個試驗收案的標準:三個毛囊的抹片,看到超過 30 個孢子。

如果背上的「痘痘」用了外用 A 酸、過氧化苯甲醯一段時間都沒動,可以先看〈背上、胸口長痘痘:第四代外用 A 酸 trifarotene〉對照一下胸背痘痘的樣子;長相不太一樣、又會癢的,值得請醫師做一次顯微鏡檢查。

一百八十年:一種菌、兩個名字

這隻酵母菌的歷史,比它引起的毛囊炎長得多,名字也換過好幾次。

年份發生了什麼
1846德國醫師 Eichstedt 在汗斑(花斑癬)的皮屑裡看到黴菌構造,是最早的描述之一。
1874法國醫師 Malassez 在一般頭皮屑裡描述了圓形的酵母菌。
1889植物學家 Baillon 建立 Malassezia 這個屬名,用的就是 Malassez 的姓。
1904法國皮膚科醫師 Sabouraud 把會長菌絲的汗斑菌和不長菌絲的頭皮屑菌分成兩個屬,另取名 Pityrosporum。從此兩個名字並存了七十多年。
1969美國醫師描述「吃抗生素之後冒出來的痘痘樣疹子」,後來的綜論把它當成這個病的第一次描述。
1973Potter 等人報告 7 個病例,把它確立為一個獨立的疾病,取名「Pityrosporum 毛囊炎」。
1980 年代證實兩個屬其實是同一種菌的不同型態,學界改回統一叫 Malassezia。病名也慢慢改成 Malassezia 毛囊炎,但舊名一直有人用。
1996用形態、生理與 rRNA 序列重新分類,從 3 種擴成 7 種,跟人最有關係的 M. globosa、M. restricta 在這時被命名。
2007M. globosa 的基因組定序完成,發現它沒有自己做脂肪酸的基因。
2022一篇綜論整理:已確認 18 種,另有 3 種被提議,合計 21 種。

1969 年那一篇的題目,正好說出這個病到今天還在發生的事:病人被當成痘痘、吃了抗生素,皮膚上的細菌被壓下去,酵母菌少了競爭,反而長得更多。2007 年巴黎一家醫院整理 26 個病例,其中 65% 之前都被當成細菌感染或痘痘治療,而且全部無效。

吃皮脂的黴菌:為什麼總在出油、悶熱的地方

2007 年的基因組研究解開了一個老問題:為什麼這種酵母菌只長在出油的皮膚上?答案是它沒有脂肪酸合成酶的基因,自己做不出脂肪,只能分泌大量的脂肪分解酵素,去吃人的皮脂。後來的綜論也確認,除了一種狗身上常見的 M. pachydermatis,其他種都缺這個基因。

這也說明了誘發因素為什麼長那樣:皮脂多、悶住、流汗、潮濕,都是在餵它、幫它保溫。原論文寫的致病過程是,菌分泌的脂肪分解酵素與磷脂酶破壞皮膚屏障、刺激角質細胞放出發炎訊號;在某些條件下,它也會從酵母菌型態轉成長菌絲的型態,長得更多。

它平常是皮膚上的住民,從出生就在。問題不是「有沒有」,而是在毛囊這個又油又悶的小空間裡「長了太多」。這也是為什麼殺得掉,卻很難不讓它回來。

頭皮屑也和同一群菌有關,站上〈去屑洗髮精的下一步:珀萊雅押注頭皮上的菌與油〉寫的是頭皮那一邊的故事。

抗黴菌藥有效,但一停就回來

既然是黴菌,抗黴菌藥當然有效。問題在後面。

年份研究結果
1998–1999印度,口服 itraconazole 對安慰劑,26 人,雙盲「治癒或明顯改善」84.6% 對 8.3%
2007法國巴黎,26 人回顧口服 ketoconazole 治癒 75%,只擦外用藥 12%;治癒的人在停藥後 3 到 4 個月內都復發了
2010韓國,6 位不能或不願吃口服藥的人做光動力治療4 人明顯改善、1 人輕微、1 人無效
2016日本,口服 itraconazole 7 人、外用 ketoconazole 37 人臨床改善都是 100%(人數少、沒有對照)
2023歐洲皮膚性病學會(EADV)立場聲明依 Liu 等人的引述:外用抗黴菌藥(azole 類、硫化硒、鋅吡硫酮)A 級建議,口服 fluconazole、itraconazole B 級;停藥後復發最高可達 100%

表中的口服 ketoconazole,台灣食藥署 2014 年公告因肝毒性等風險未通過安全性再評估,預定 2015 年 1 月 1 日起下市、廢止許可證;外用劑型仍可使用。這一列只作歷史資料。

這張表的重點在第二列:治得好,但停藥幾個月內就回來。口服藥要長期吃,又有肝功能、藥物交互作用和抗藥性的顧慮。所以這篇試驗想找的是一種不用吃藥、可以撐久一點的作法。

水楊酸:從柳樹皮到換膚

這篇試驗的主角是水楊酸。它的歷史可以從柳樹講起。

年份發生了什麼
約西元前 1500 年起蘇美人、埃及人用柳樹皮止痛、退燒。
西元 1 世紀羅馬的老普林尼用柳樹皮處理雞眼和胼胝,是最早的外用紀錄。
1763英國牧師 Edward Stone 描述柳樹皮的退燒效果。
1820 年代末從柳樹皮分離出柳苷(salicin)。
1860德國化學家 Kolbe 發表水楊酸的化學合成法。
1860 年代起發現水楊酸能軟化、剝除角質。
19 世紀末德國皮膚科醫師 Unna 描述了水楊酸在皮膚上的性質與用法。
1897Bayer 的化學家合成乙醯水楊酸,也就是阿斯匹靈。
1998Diane Kligman 與 Albert Kligman 把 30% 水楊酸做成換膚劑,用來治光老化。
1999水楊酸換膚用在深膚色的人身上,25 人裡 88% 中度到明顯改善。
2011–2014一家公司申請並取得一種「遇溫變膠」載體的專利,水楊酸是專利裡舉的例子之一;後來的超分子水楊酸用的是相近的配方原理。
2019英文期刊上找得到最早的超分子水楊酸臨床試驗:2% 濃度治痘痘,31 人半臉對照。
2020–2024中國多個團隊陸續發表:30% 超分子水楊酸換膚治痘痘、合併強脈衝光治脂漏性皮膚炎,2% 凝膠治痘痘,含鋅的版本治頭皮乾癬。
2026本篇:作者說是第一次用在皮屑芽孢菌毛囊炎。

水楊酸是一種 β-羥基酸,最大的特點是親油:它能溶進皮脂,鑽進毛囊。這也是它常被用在痘痘和脂漏性皮膚炎的原因。原論文另外提到它有抗發炎和廣效抗黴菌的作用。美國非處方痘痘產品裡,水楊酸的上限是 2%;30% 是醫療院所換膚的濃度。

傳統的水楊酸換膚劑要用酒精之類的溶劑溶開,刺激感比較強。所謂超分子水楊酸,是把水楊酸和一種會隨溫度變化的高分子(poloxamer 類)在水裡自組裝成複合物,不用酒精就能溶在水裡,塗上皮膚之後再慢慢釋放。站上之前寫過它在雷射術後的研究,見〈一種換膚成分,為什麼拿下雷射醫學的年度大獎?〉。

這條研究線有一個特點要知道:查得到產品或經費來源的幾篇,都和同一個品牌有關。這不代表結果是錯的,但代表我們還缺少和這個品牌無關的團隊重做一次。

另一個成分鋅吡硫酮(zinc pyrithione),是去屑洗髮精用了半世紀以上的老成分。它怎麼殺黴菌,一直到 2011 年才被解開:它把銅帶進黴菌細胞,破壞含鐵硫簇的關鍵代謝蛋白,菌就長不動了(這兩篇機轉研究出自洗髮精大廠的團隊)。這次試驗用的「超分子活性鋅」,是 0.8% 鋅吡硫酮加 2% 超分子水楊酸。

讀到這裡的話——下一篇寫好的時候要不要通知您?每週最多一封,訂閱新文章通知。

這次的試驗:240 人、8 週

誰被收進來:18 到 65 歲,胸或背有 30 到 100 顆丘疹或膿皰,顯微鏡確認是皮屑芽孢菌毛囊炎。因為這個病沒有國際通用的嚴重度量表,作者借用痘痘的 Pillsbury 分級:30 到 50 顆算 2 級(中度),50 到 100 顆算 3 級(重度)。4 個月內吃過、2 個月內擦過抗黴菌藥的人不收。

怎麼治:每週一次,由受過訓練的醫師在患處塗 30% 超分子水楊酸,按摩 20 到 30 分鐘、不沖掉,睡前再自己洗掉,連續 8 週。每天自己塗一次超分子活性鋅。研究提供統一的洗面乳、保濕和防曬;抗黴菌藥、抗生素、類固醇和其他換膚一律不准用。以上是試驗的作法,不是居家使用方式;30% 換膚要在醫療院所由醫師執行。

怎麼算有效:第 8 週分成四級。

  • 治癒:症狀全消,顯微鏡也找不到菌
  • 明顯有效:疹子少了超過七成,顯微鏡有沒有菌都算
  • 改善:疹子少了 30% 到 70%,顯微鏡有沒有菌都算
  • 無效:沒有改善,顯微鏡仍有菌

「有效」=前三級加起來。這一點很重要,後面會再回來。

誰來了:240 人,男性 105 人、女性 135 人,平均 28.8 歲;疹子在背上的 182 人(75.83%)、在胸口的 58 人。212 人做完 8 週,28 人中途退出(失聯 9、自己退出 9、因為副作用 3、醫療原因 2、違反收案條件 1、其他 4)。

結果

週數治癒明顯有效改善無效「有效」合計
第 2 週0(0.00%)44(18.33%)122(50.83%)74(30.83%)166(69.17%)
第 4 週4(1.67%)101(42.08%)112(46.67%)23(9.58%)217(90.42%)
第 6 週12(5.00%)147(61.25%)65(27.08%)16(6.67%)224(93.33%)
第 8 週40(16.67%)159(66.25%)30(12.50%)11(4.58%)229(95.42%)
第 12 週(停藥 4 週後)55(22.92%)142(59.17%)30(12.50%)13(5.42%)227(94.58%)

全部 240 人計算;中途退出的人,用他最後一次的評估結果往後帶。

原論文圖 2:左圖是疹子平均減少的百分比,從第 1 週約 25% 一路升到第 8 週約 87%,停藥後第 12 週約 88%;右圖是每次顯微鏡檢查陽性與陰性的比例,第 0 週全部陽性,第 8 週約八成陰性。

上面是原論文的圖 2。左邊是疹子平均少了幾成:第 8 週約 87%,停藥 4 週後大致持平。右邊是顯微鏡的結果:一開始每個人都找得到菌,第 2 週約 27% 找不到,第 4 週約 50%、第 6 週約 74%、第 8 週約 80%;停藥 4 週後回到約 75%。換句話說,第 12 週仍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人顯微鏡下找得到菌。

其他次要結果:第 8 週,紅(94.76%)、出油(95.24%)、癢(90.95%)、脫屑(86.67%)都有改善。病人自己填的滿意度在第 8 週是 99.53%,生活品質問卷的 11 個面向都比治療前好。

原論文圖 5:三位病人治療前(第 0 週)與治療 8 週後的胸口或背部照片,左右並排;第三位病人的胸部有灰色長條遮蔽。治療前可見散布的紅色小丘疹,治療後明顯變少。

這是原論文的圖 5,作者挑的三位代表病人。病人照片是作者挑選的例子,不代表每個人都會這樣。

副作用:240 人裡 9 人有不良事件,其中 7 人(2.92%)判定跟治療有關:癢 3 人、接觸性皮膚炎 3 人(都是中度,用冷敷和保濕處理)、局部脫皮 1 人(輕度)。全部都好了,沒有嚴重不良事件。另外 2 人判定無關(一個是紅腫,一個是 COVID-19 相關的全身疹子)。

95% 這個數字,要怎麼讀

「有效」的門檻很低

「有效」包括「改善」:疹子少了 30% 就算。第 8 週的 95.42%(95% 信賴區間 91.95%–97.69%)裡,12.50% 是「改善」、66.25% 是「明顯有效」,真正疹子全消、菌也找不到的「治癒」是 16.67%。

如果換一個比較嚴格的說法:第 8 週,每 100 人約有 83 人疹子少了超過七成,約 17 人完全清乾淨。這仍然是不錯的數字,但跟「95% 有效」給人的印象差很多。

另外,作者預先設定的及格線是 40%,目標是 50%,用來判斷試驗算不算成功。論文沒有交代這兩個門檻怎麼訂;沒有對照組,95.42% 只能跟這兩個數字比,超過它代表達到作者自己設的標準。

沒有對照組

作者說,讓中重度病人不治療在倫理上不恰當,所以沒有安慰劑組。這個理由可以理解,但代價是:我們不知道 95% 裡有多少是自然會好的。

這個病本身的走向,原論文也寫了:輕微的人保持清潔乾爽,可能一兩週就自己好;中重度的人不治療,可能拖幾週到幾年。試驗期間又統一使用研究提供的洗面乳、保濕和防曬,這本身就可能有幫助。再加上「最嚴重的時候來看醫師、之後自然往平均值回落」的效應。這些都會讓單組試驗的數字偏高,作者在限制段也自己列了出來。

對照:1998–1999 年印度那個口服藥試驗的安慰劑組,「治癒或明顯改善」是 8.3%。但兩個試驗的病人、時間、算法都不一樣,這個數字只能當背景,不能拿來說換膚贏了安慰劑十倍。

兩樣一起用,分不出誰的功勞

換膚和含鋅外用產品同時開始。原論文引述 EADV 立場聲明,把鋅吡硫酮列為 A 級建議的外用藥。所以 95% 裡,有多少是換膚帶來的、多少是每天塗鋅的貢獻,這篇沒有辦法回答。作者自己也說,需要分組比較的試驗。

4 週的追蹤,太短

這個病最出名的是復發:2007 年的法國病例,治好的人在停藥後 3 到 4 個月內全部復發。這篇停藥後只追了 4 週,237 人裡 2 人復發(0.84%,95% 信賴區間 0.10%–3.01%)。數字很低,但時間還沒走到以前觀察到復發的那個區間。顯微鏡陰性率從第 8 週的約 80% 降到第 12 週的約 75%,也提醒我們菌並沒有全部被清掉。

退出的人怎麼算

全部 240 人算是 95.42%;只算做完的 212 人,是 99.52%(95% 信賴區間 97.35%–99.99%)。中途退出的 28 人,用他們最後一次的結果往後帶。摘要先寫 95.42%、再寫 99.52%,讀的時候以前者為準。

誰出的錢

試驗由 Borenda Biochemical Technology(上海,BRODA)出資,30% 超分子水楊酸是它的產品;論文沒有寫含鋅外用產品由誰生產。14 位作者都聲明沒有利益衝突。廠商出資不代表結果錯,但讀者有權知道。

和原始文獻對不上的地方

原論文在比較以前的治療時,有幾個數字和它引用的原始文獻對不上:

  • 論文說「印度一個隨機試驗,口服 itraconazole 完全緩解 69.2%」,但它列的那筆文獻,題目是另外兩種藥的比較,期刊頁碼對應的也是另一篇論文。同一組印度作者發表的安慰劑對照試驗,摘要寫的是「治癒或明顯改善」84.6% 對安慰劑 8.3%;本文用的是這組數字。
  • 論文說法國那篇「口服或外用 ketoconazole 治癒 75%」,原始研究是口服 75%、外用單用只有 12%,而且治癒的人都在 3 到 4 個月內復發。
  • 論文說皮屑芽孢菌有 21 種、其中 14 種跟人有關,引用的兩篇綜論分別寫 17 種與「18 種加 3 種提議」,都沒有「14 種跟人有關」的說法。

這些不影響這次試驗本身的數據,但會影響讀者怎麼把它和以前的治療比較。

什麼時候要看醫師

這些情況,不要自己擦藥撐著

盡快就醫:疹子快速擴大、變成一大片紅腫熱痛;發燒、畏寒;有糖尿病、正在用免疫抑制劑或類固醇、愛滋病毒感染等免疫力較低的情況;做換膚或擦藥後灼熱刺痛不退、起水泡、滲液、大片脫皮或腫脹。

給醫師看清楚:疹子集中在臉上,或伴隨明顯疼痛、水泡,可能是別的病。

安排門診:胸背的「痘痘」擦痘痘藥一兩個月沒進步、會癢、吃抗生素反而更多;或治好之後一再復發。這時請醫師做一次顯微鏡檢查,確定是不是皮屑芽孢菌。

自己能做的:流汗後盡快清洗、換掉濕衣服;胸背避免厚重悶住毛囊的油性產品。這些是減少誘發因素,不能取代診斷。

這篇研究的意義與限制

它帶來的:原論文說這是第一次用換膚加含鋅外用產品、不用抗黴菌藥的方式治這個病,而且人數是這個病少見的大。在沒有對照組的條件下,8 週內疹子平均少了將近九成,副作用輕、少。對不能或不想長期吃抗黴菌藥的人,這提供了一個值得進一步驗證的方向。

它還不能告訴我們的:

  • 沒有對照組,不知道自然好轉和統一保養品的貢獻有多大
  • 換膚和含鋅外用產品同時用,分不出誰的功勞
  • 停藥後只追 4 週,不知道 3 到 6 個月後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復發
  • 嚴重度量表借自痘痘,沒有經過這個病的驗證
  • 換膚劑是出資廠商的產品,還沒有和這個品牌無關的團隊重做
  • 收的是 18 到 65 歲、中重度、胸背的病人;臉上的、輕微的、免疫力低下的,這篇沒有回答

作者自己的結論也很保守:這個作法「值得在有對照、追蹤更久的研究裡進一步評估」。

參考文獻

23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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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與試驗出資廠商 Borenda Biochemical Technology(BRODA,博樂達)無合作、贊助或顧問關係;本人執業的台中 VSKIN、高雄 PSKIN 都沒有提供超分子水楊酸換膚。撰寫本文未收取任何廠商費用或稿酬。文中提到的藥名僅為說明研究內容,不是用藥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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