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屑洗髮精的下一步：珀萊雅押注頭皮上的菌與油

去屑洗髮精可以靠「管菌」把頭皮的油調回來嗎？珀萊雅出資的研究比了 66 位頭皮屑成人：三合一配方 4 週皮屑分數降 8.45、基礎洗髮精降 4.55，差距 P＝0.06，還不算數。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9日 · 更新於 2026年11月3日 論文導讀保養品產業

九月我寫過一篇寶僑（P&G）的頭皮研究：頭皮最油的那一塊，同時也最缺水。那篇論文在限制段老實寫了一句——沒有測頭皮上的微生物，也沒有測脂質的組成。

這個缺口，這次由寶僑在中國的競爭對手之一、杭州的化妝品公司珀萊雅補上了。

2026 年 8 月，《英國皮膚科期刊》（British Journal of Dermatology）線上刊出一篇研究信函，上海交通大學與珀萊雅（PROYA）的研發中心，把頭皮屑病人頭皮上的油逐一拆成兩千多種分子，再把頭皮上的菌一株一株定序，畫出「哪一隻菌跟哪一種油綁在一起」的網絡圖。最後，他們拿一瓶含三種成分的洗髮精去試，看能不能把這張網拆開。

封面那張紅線密密麻麻的圖，就是那張網。

這篇研究怎麼做

受試者從北京一般民眾裡篩選：208 人報名，選進 98 人，全部是 18 到 25 歲的年輕人。每個人先用一瓶不含活性成分的洗髮精洗兩週，把起點拉齊，再由頭皮附著性脫屑量表（ASFS）分組——10 分以上、看得到頭皮屑的 66 人進頭皮屑組，6 分以下的 32 人當正常對照。

10 分的門檻不高。這批人大多是輕度頭皮屑，不是脂漏性皮膚炎。研究團隊從每個人頭皮取兩層樣本：最外面的頭皮表面，以及往下一層的角質層。

兩層樣本各做兩件事：

• 脂質體分析：用高解析質譜儀，把頭皮上的油拆成一個一個分子來數
• 宏基因組定序：不培養，直接把樣本裡所有微生物的 DNA 讀出來，知道住了誰、它們的基因能做什麼

接著，66 位頭皮屑的受試者依年齡、性別配對後拿到編號，依編號單雙號分成兩組，各用 4 週洗髮精；論文補充資料寫受試者與研究者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組：

注意對照組不是「什麼都不做」，是一瓶普通的洗髮精。所以這個比較問的是：多加了這三樣東西，有沒有比單純洗乾淨更好？

頭皮屑的人，頭皮上的油多了什麼

研究一共鑑定出 2,022 種脂質分子，分屬 13 類。頭皮表面有 1,901 種、角質層有 1,989 種。

跟頭皮正常的人比，頭皮屑組在頭皮表面有 638 種脂質明顯變多、只有 8 種變少；角質層則是 677 種變多、17 種變少。

變多的不是隨機的。路徑分析指向同一個方向：三酸甘油酯被切開了。皮脂腺分泌的油，主體是三酸甘油酯（TG）；在頭皮屑的人身上，它被水解成二酸甘油酯（DG）和游離脂肪酸（FA）的作用變強，脂肪酸的碳鏈也被拉長、被去飽和。

更細的一點：變化最大的，是兩類平常量很少的油——醚鍵型與縮醛磷脂型的 TG、DG。這些差異分子加起來不到總脂質的 3%。

換句話說，頭皮屑的人頭皮上變化最劇烈的，是一小撮被菌切開、拉長、加工過的分子，大宗的皮脂反而沒動多少。這跟寶僑那篇的發現可以接上：跟癢和屑有關的，是被氧化、被分解之後的皮脂產物，不是油本身。

四隻菌，各自吃不同的油

把脂質和菌放在一起算相關，有一個清楚的結果：菌和油的連結幾乎都發生在頭皮表面，往下到角質層就少很多。

連結最多的四種微生物是：

• Lawsonella clevelandensis：2016 年才命名的厭氧棒狀桿菌，最早是從脊椎、腹膜、乳房的膿瘍裡分離出來的。在這張圖上，它是最大的那顆節點，連到 TG(O) 的分子就有五十多種。基因註解推估，它是頭皮菌群裡分解三酸甘油酯能力最強的一隻。
• Malassezia restricta（限制性馬拉色菌）：頭皮屑研究的老主角，嗜脂性的酵母菌。這篇發現它參與脂肪酸的延長。
• Staphylococcus capitis（頭狀葡萄球菌）：對脂肪酸延長的貢獻最大。
• Cutibacterium namnetense：跟痤瘡桿菌同一屬，主要跟神經醯胺與醚鍵型 TG 連在一起。

另外還有一群豐度很低、平常不會被注意的菌，彼此關係緊密，連到一小群脂質。

作者的結論是：頭皮屑不是單一黴菌的問題，比較像是好幾種微生物，各自沿著不同的代謝路徑，一起把頭皮上的油改造了。

這一點對讀過舊教科書的人有意義。過去去屑的邏輯幾乎只有一條線：抑制馬拉色菌。這張圖說的是，馬拉色菌只是幾條線之一。

三合一贏了嗎？差一點

這是整篇最該看清楚的一段。

4 週之後，再用 ASFS（評估者看頭皮各區塊黏著的皮屑打分數，分數越高越嚴重）評估：

三合一組降得比較多，但 P＝0.06，沒有跨過一般公認的 0.05 門檻。論文自己用的字是「更明顯的趨勢」（more pronounced trends）。

另外兩件事也要放在一起看：

• 基礎洗髮精也有效。只是洗乾淨，皮屑分數就降了 4.55。三合一多出來的那一截，大約是 4 分。
• 脂質的改變，三合一組比較大，論文報的 P＜0.001。圖 1c 上的「效應量」0.27 對 0.20，量的是頭皮脂質整體組成在統計圖上移動了多遠，不是皮屑改善了多少；兩個數字也比研究原本預設的 0.30、0.25 小。

在菌的部分，兩瓶洗髮精走的路不一樣：

• 三合一組：S. capitis、L. clevelandensis 和低豐度的菌都減少，多數菌與油的連結被打斷
• 基礎組：只有低豐度的菌減少，痤瘡桿菌（C. acnes）反而略為增加

痤瘡桿菌這一點，跟寶僑 2024 年的研究方向相反：那篇是用了 0.5% piroctone olamine 的那一組，痤瘡桿菌上升，而且頭皮屑的人頭皮上痤瘡桿菌本來就比較少。同一個成分、兩家公司、兩個相反的方向，說明頭皮菌群的這一層，還遠遠沒有定論。

追蹤 11 個頭皮屑相關脂質，三合一組有 6 個的變化跟菌的變化顯著相關，基礎組只剩 2 個。

讀到這裡的合理結論是：三合一配方確實比較能改變頭皮上的菌和油，但這個改變有沒有轉成「看得到的皮屑明顯更少」，這一批 66 個人、4 週的數字還說不準。

出錢的是珀萊雅

論文最後一頁寫得很清楚：本研究由珀萊雅化妝品股份有限公司資助。十位作者裡，四位任職於珀萊雅上海研發中心；另有四位掛名「上海交大－珀萊雅頭皮健康聯合實驗室」，包括兩位通訊作者。

下一行是：作者聲明無利益衝突。

這跟寶僑那篇一模一樣——九位作者全是寶僑員工，利益衝突欄也寫「無」。在化妝品科學裡，廠商研究員以公司名義署名、再在利益衝突欄寫「無」，是常見的做法，理由是「機構已經寫在作者欄，讀者看得到」。

我不認為這讓研究變得不能讀。這張菌與油的網絡圖本身有價值，原始資料也公開在上海交大的資料庫。但一位讀者該知道的是：這篇的實驗設計、選哪三種成分、拿什麼當對照、結論怎麼下，都出自一家要賣洗髮精的公司。標題寫「減輕頭皮屑」（alleviates），而主要臨床指標的 P 值是 0.06——這中間的距離，讀者要自己量。

這瓶洗髮精，已經在賣了

讀完論文，我最想知道的是：這個三合一配方，是實驗室裡的原型，還是貨架上的商品？

答案是後者，而且比論文早。

珀萊雅在 2024 年 5 月自創了一個頭皮洗護品牌「惊时（Awaken Seeds）」，定位是「專研頭皮微生態」。2025 年 4 月中國產業媒體報導它的去屑新品，「去屑淨澈洗髮水」標榜的「三元去屑組合」，正是 piroctone olamine、琥珀酸、山梨坦辛酸酯——跟論文裡的 triplex 一模一樣。珀萊雅的 2025 年報寫，這個去屑系列 2025 年 2 月上市。

論文刊出是 2026 年。時間順序是：產品先上架，研究後發表。

這不違規，化妝品公司替自家產品做研究、發表，本來就是正常的事。但它改變了讀這篇論文的角度——這不是一個「發現了新機轉、於是開發出新產品」的故事，比較接近「替一支已經在賣的產品，補上國際期刊的學術語言」。

還有幾件查不到的事，也一併說清楚：這支產品的完整成分表、三種成分的濃度、跟論文試驗用的是不是同一個配方，公開資料都找不到；在台灣，也查不到它的正式販售通路。

「管頭皮菌」不是珀萊雅獨有的說法

把去屑講成「調整頭皮微生物」，這幾年是整個產業的共同語言：

「頭狀葡萄球菌跟頭皮屑有關」不是珀萊雅首先發現的，寶僑 2024 年的研究已經報告過。今年另有一篇培養皿實驗，測的正是 piroctone olamine 加山梨坦辛酸酯對限制性馬拉色菌的作用，共同作者裡也有珀萊雅的研發人員。珀萊雅年報寫「發現頭屑相關新菌種」，這個說法要打折扣。

piroctone olamine 是這一輪的共同主角。歐盟把另一個老牌去屑成分吡硫鎓鋅（ZPT）歸為可能影響生殖的物質，2022 年 3 月起禁用於化粧品，各大品牌的歐洲配方紛紛改用 piroctone olamine。三合一裡真正有長期去屑證據的，也只有它；山梨坦辛酸酯在原料商的型錄上是「防腐增效劑」，琥珀酸在洗髮精裡多半是調酸鹼的有機酸。

這就回到論文設計上的一個缺口：對照組是「什麼都沒加」的基礎洗髮精，不是「只加 piroctone olamine」的洗髮精。所以我們無法分辨，另外兩種成分到底有沒有多做什麼。它也回答不了消費者最想問的那一題——比起架上已經有的去屑洗髮精，這瓶有沒有比較好。

一個產業的打法

把這篇放進中國化妝品產業的脈絡，會看得更清楚。

珀萊雅旗下另一個頭皮品牌 Off&Relax，2025 年上半年營收 2.79 億人民幣、年增 102.52%（媒體轉述財報）。頭皮護理是它成長最快的一塊。和大學合建聯合實驗室、發國際期刊、出白皮書、到皮膚科年會辦衛星會，是中國國貨品牌近幾年很成熟的一套做法；薇諾娜與昆明醫科大學的合作，是另一個例子。

這套打法的價值，是讓一瓶大眾價位的洗髮精，取得可以跟皮膚科醫師對話的語言。它的限制，在這篇論文裡全部看得到：資助者就是產品的主人，主要臨床指標 P＝0.06，顯著的是菌和油這些中間指標，對照組是一瓶普通洗髮精，追蹤 4 週。

中間指標動得漂亮、臨床指標差一點，是廠商研究最常見的形狀。把「菌相改變」直接說成「去屑更有效」，就是話術開始的地方。

回到你的頭皮上

洗頭本身就有用。 這篇最紮實、也最少人會注意的數字，是基礎洗髮精組的 4.55 分。規律、把泡沫留在頭皮上幾分鐘再沖掉，就能拿到一大半的改善。

去屑成分的方向，從「殺黴菌」走向「管菌群」。 piroctone olamine 本來就是常見的抗屑成分，對馬拉色菌與部分細菌都有作用；這篇的貢獻是把「它到底改變了頭皮上的什麼」畫出來。這個方向值得關注，但目前證據停在 4 週、六十幾位北京的年輕人、輕度頭皮屑，而且差一點顯著。

頭皮屑跟脂漏性皮膚炎是同一條光譜。 只有白屑、不紅不痛，是頭皮屑；出現泛紅、黃色油膩的厚屑、延伸到眉毛、鼻翼、耳後，就是脂漏性皮膚炎，需要的往往不只是洗髮精。

延伸閱讀

• 寶僑那篇頭皮皮脂研究，與這篇剛好是一組對照：一家量了油和屏障、沒量菌；一家量了菌和油、沒量屏障。→〈你頭皮最油的那一塊，同時也是最缺水的那一塊〉
• 如果你想先弄懂頭皮屑是怎麼來的、為什麼馬拉色菌會被盯上幾十年：→〈頭皮屑：一場藏在日常生活裡的「微生物風暴」〉
• 三酸甘油酯被切成脂肪酸這件事，跟多久洗一次頭也有關：美國與南非 243 位女性改成每兩天洗、洗一週，紅外光量到頭皮上的脂肪酸比例下降 19%、皮脂裡下降 20%；那篇同樣沒有對照組。→〈頭皮屑跟多久洗頭有關？少洗的人洗勤後自覺改善多〉
• 頭皮屑再往前一步就是脂漏性皮膚炎，全世界每年新增 1.84 億例：→〈脂漏性皮膚炎的病人多了五成，得病機率卻幾乎沒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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