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痘痘、粉刺、毛孔

桌上擱著會議手冊，翻開內頁紙面反著光

1973、1982、1992、1996，四個年份規規矩矩排在左邊，接著那條線一路拉過去，中間空著，直到最右邊才落下 2019。我盯著那段空白看了一會兒。二十二年，一條線上什麼新分子也沒長出來。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7月12日 痘痘

還有一條時間軸。

1973、1982、1992、1996，四個年份規規矩矩排在左邊，接著那條線一路拉過去，中間空著，直到最右邊才落下 2019。

我盯著那段空白看了一會兒。二十二年，一條線上什麼新分子也沒長出來。有時候我覺得，這種空白比擠滿刻度的地方更誠實——它承認，有些難題就是會卡很久。

這故事的開頭我一直記得，因為它不太體面。

1960 年代的費城，有座叫 Holmesburg 的監獄。一位皮膚科醫師走進去，看著一整排受刑人的皮膚，說了一句話：他眼前只有一畝一畝的皮膚，像農夫第一次看到肥沃的田。他叫 Kligman。那些試驗大多做在黑人囚犯身上，後來進了醫學倫理的教科書，被當成不能再犯的例子。

我們今天在用的第一支外用A酸，就從那畝田裡長出來。1969 年他把結果寫成論文，1971 年 tretinoin 上市。說起來有點沉重：讓幾百萬人皮膚變好的東西，起點是幾百個沒得選的人。

第一代那幾支——tretinoin、還有 1982 年上市的口服 isotretinoin——都有效，只是它們對細胞裡三種受體通通有反應。代價寫在病人臉上：紅、脫皮，擦到後來刺得受不了。我看過太多人把藥膏擠一次、抹一次，然後默默收進抽屜最裡面。它們有用，只是不好相處。

真正讓事情轉彎的，是 1987 年。

那年，兩間實驗室各自在《Nature》上，把A酸在細胞核裡扣的那把「鎖」找了出來，叫做 RAR。原來這東西不是模模糊糊地作用，它鑽進細胞核、扣上受體、開啟一整組基因。兩年後又發現，三把鎖裡有一把叫 gamma 的，幾乎只裝在皮膚上。

在那之前，醫師調A酸的濃度靠的是手感，像不看食譜的人站在灶前試鹹淡。1987 年之後，第一次有了圖紙。

有了圖紙，不代表馬上做得出東西。1996 年的 adapalene（台灣叫痘膚潤）、1997 年的 tazarotene，把鑰匙磨得準一些了，可是它們同時扣 beta 和 gamma 兩把鎖。beta 那把，換來的常常就是紅腫。效力和耐受像蹺蹺板的兩端，你壓下一邊，另一邊就翹起來。

原因其實 1995 年就有人講明白了：gamma 這把鎖，一邊管療效，一邊管刺激，是同一個開關。想只要療效、不要刺激，得先學會只碰 gamma、不動旁邊那兩把。聽起來簡單，做起來花掉了整整一代人的時間。

答案落在 2019 年 10 月 4 日。

trifarotene。有人先把 gamma 那把鎖的立體形狀解了出來，照著鎖孔的樣子，慢慢削出一把只合這一把鎖的鑰匙。它對 gamma 的偏好，比旁邊那兩把高出幾十倍，對更外圈的 RXR 乾脆碰都不碰。

我最喜歡的是那個濃度數字：0.005%，整條藥膏裡真正的藥只有五十微克。少到幾乎不像在治病，可它就是有效，因為它不再到處亂敲，只推開對的那一扇門。而且它待在皮膚裡老老實實工作，一溜進肝臟就被拆掉，不在身體裡逗留。

還有一件小事，我覺得值得記。

以前試A酸，大家只盯著臉。可是我門診裡，痘痘常常不只長在臉上——臉擦好了，胸口和背後那一片還悶在那裡。trifarotene 的兩個試驗（名字叫 PERFECT），第一次把臉和軀幹放進同一場評分，收了兩千四百多人，橫跨四個國家。十二週後，臉和胸背都比對照組乾淨，胸背最快第二週就看得出來。而且很少人中途放棄——這在A酸裡，難得。

內頁的四團東西，我後來又看了一次，一團一團看過去。

第一團淺藍，裡面浮著分子的骨架，就是 trifarotene 本身——前面講了半天的那把削準的鑰匙。它掛頭牌，可它一個人撐不起一整支膏。

第二團琥珀色，是 Simulgel 600 PHA，一種聚合物，化在潤膚基質裡。它不治病，只管一件事：讓藥膏抹上去均勻、好推，別一塊濃一塊淡。你從管口擠出來那一小段，能乖乖攤平在皮膚上，靠的就是它。

第三團乳白，是尿囊素（allantoin）。安撫、護著角質。A酸最容易把皮膚弄得毛躁掉屑的時候，它在旁邊收拾善後。

第四團是冒著小氣泡的透明膠，幾種油脂，也就是 emollients。補水，把膚觸修順，讓你隔天早上摸上去是軟的，而不是一片繃緊。

分子把選擇性做到那麼精細，可真正讓人願意天天擦下去的，是後面這三團不起眼的東西。把鑰匙削準是一回事，還得有人在後面鋪好床，接住它。

所以那條中間空著二十二年的線，講的其實不是「又多了一支藥」。它講的是一件很慢的事：從一座監獄裡的一畝畝皮膚，到有人看清一把鎖的形狀，再到把藥量削到五十微克還能贏——我們花了五十年，才學會只敲該敲的那一扇門。

下次你臉上、胸前、背後同時冒痘，擦什麼都紅到脫皮，記得手上這支小小的膏，背後站著這一整條線。

文獻｜Kligman AM, et al. Arch Dermatol 1969；Petkovich M / Giguère V, et al. Nature 1987；Zelent A, et al. Nature 1989；Chen S, et al. J Invest Dermatol 1995；Aubert J, et al. Br J Dermatol 2018；Tan J, et al. JAAD 2019（PERFECT 1 & 2）；FDA Aklief approval,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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