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疹不只是皮膚：63 位因紐特人說出的羞恥與沉默

濕疹除了癢，還會傷到什麼？加拿大魁北克極北 63 位因紐特人的焦點團體：抓到半夜醒、被說不衛生、戴手套藏手、看病要去南部。質性訪談，沒有對照組，也沒有量病情輕重。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9日 濕疹論文導讀

「我去打獵、去捕魚，我做很多事。它讓我沒辦法做我喜歡的事。有時候我甚至不想起床，因為太痛了。」

說這段話的人住在庫朱瓦克（Kuujjuaq），加拿大魁北克省最北邊那一大片土地上最大的村子。那一片叫努納維克（Nunavik），住的大多是因紐特人（Inuit）。「它」指的是濕疹。

2026 年 10 月，《英國皮膚科醫學期刊》（British Journal of Dermatology）登出一篇三頁的研究短訊，標題直接借用參與者的話：「不只是皮膚」。蒙特婁麥基爾大學的團隊和努納維克的兩個衛生委員會合作，在四個村子找了 63 位正在跟濕疹相處的因紐特成人，分成小組，一場坐下來談六十到九十分鐘。他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濕疹在情緒上對這些人做了什麼。

答案從身體開始，一路走到家裡、走到村子裡，最後走到醫院的走廊上。

「四個人就有一個」，這個數字的出處在別的地方

論文第一句寫：努納維克的因紐特人，每四人就有一人受濕疹所苦，是全加拿大最高的比率之一。

這句話引的第一篇文獻，調查地點其實不在努納維克。那是 2015 到 2016 學年，在東邊的努納武特（Nunavut）首府伊卡盧伊特（Iqaluit），對小學一年級學童做的過敏問卷與皮膚點刺測試。結果是：目前有濕疹的比例，因紐特孩子 25%，混血孩子 15.4%，非因紐特孩子 14.3%，全體 20.5%。

所以「四分之一」有它的根據，也有對照組：同一個城市、同一種氣候，非因紐特的孩子大約七分之一。但它量的是另一個地區的六、七歲孩子，不是這篇研究訪談的努納維克成人。兩個地方都在加拿大極北，都以因紐特人為主，拿來當背景可以，當成努納維克成人的盛行率就太快了。

63 個人，坐下來談九十分鐘

研究用的是焦點團體：一次三到七個人圍著坐，一位主持人帶話題，另一位研究者在旁邊觀察、記錄。四個村子分別是薩盧伊特（Salluit）、庫朱瓦拉皮克（Kuujjuarapik）、庫朱瓦克和伊努克朱瓦克（Inukjuak）。對照封面那張地圖：薩盧伊特在最北邊的海峽岸，伊努克朱瓦克和庫朱瓦拉皮克在西邊的哈德遜灣岸，庫朱瓦克在東邊昂加瓦灣的灣底。研究團隊所在的蒙特婁，在地圖的最下方。參加的人要正在處理濕疹，自己有，或者是照顧有濕疹的家人；還要能說英語或法語。

整理訪談的框架，叫「社會與情緒福祉」（Social and Emotional Wellbeing，簡稱 SEWB）。它原本是澳洲原住民心理衛生領域發展出來的，把一個人好不好拆成七個彼此牽動的面向：身體、心智、家庭與親屬、社群、文化、故土與土地、靈性與祖先。這個框架的前提是，健康不只是一個人的事，是一張關係網的事。

分析分兩步。先從逐字稿裡讓主題自己長出來，再拿 SEWB 這張地圖去修整、歸位，並且優先採納原住民自己的觀點。最後收斂成四個主題：身體與相關行為、家庭與親屬、社群、文化認同與歸屬與安全。

癢，抓，醒來，然後不想起床

最常被提到的症狀是癢，最常用的解法是抓。抓完之後是刺痛、流血、更痛。

這段循環在城市裡打亂的是上班和睡覺；在努納維克，它還打亂打獵。參與者描述在打獵這類傳統活動裡的不舒服，那是生計，也是身為因紐特人的一部分。開頭那位說「不想起床」的參與者，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嗜好。

另一位在伊努克朱瓦克的參與者，問題長在腳上：「不只是有壓力或憂鬱，就是非常難過、很難受。我以為它永遠不會好了。」

研究團隊對這一主題的摘要是：慢性的痛和身體的限制，打斷了工作、照顧自己、做有意義的事的能力，最後變成情緒上的耗竭。

「她遺傳到你的皮膚，你去照顧她」

在薩盧伊特，一位家長說：「我總是半夜因為抓癢醒來。我幫不了他，這讓我很難過。很累，我已經處理這件事八年了，跟我的孩子們一起；它一直都在。我們在情緒上和身體上都累了。」

研究者在這一層看到的，是父母的無助、睡眠被切碎、疲憊，因為怎麼安撫都安撫不了孩子。

疲憊之外是責怪。庫朱瓦克一位參與者說，太太喜歡把錯推到自己身上：「她會說，女兒遺傳到你那該死的皮膚，你去照顧她。」這位參與者說，自己不放在心上。

論文還寫到另一件事：即使皮膚病在家族裡已經延續好幾代，大家也很少談。研究者把這份沉默解讀成一種保護、一種撐下去的方式。不說，就不用再被提醒一次。

戴上手套，就不用解釋

小村子裡，每個人都認得每個人，皮膚上的東西藏不住。

伊努克朱瓦克的參與者講了一個場景：一個女孩在賣自己做的三明治，有人當面說：「噁！注意你那雙濕疹的手。」

濕疹不會傳染，跟衛生習慣好不好也沒有因果關係。但參與者說，被誤以為不乾淨，是他們在社區裡最常碰到的眼光之一。

於是有人開始自己退開。庫朱瓦克一位參與者說，有一陣子皮膚很糟，開始把自己孤立起來，戴著手套，從來不脫，因為不好意思讓人看到手。另一位參與者職位不低，每天要跟人說話，臉上會脫屑；跟人談完走進洗手間，就覺得很丟臉。

帶孩子出門也是一關。「我們就是不喜歡帶著孩子出現在公共場合。別人會以為我們沒有好好照顧他們。他們從來看不到我們做了什麼。」

在薩盧伊特的一場座談裡，主持人問：為什麼要保護皮膚？一位說，因為想要好看。另一位接了一句：「這樣小孩才不會怕我們。」

想替自己說話的人，有時候先被自己人壓下來。「我們想發聲，通常會被社區其他人或家人壓下來。所以我們有點放棄替自己、替別人爭取了。」

去南部看病，不是為了好玩

努納維克的醫療資源很少，需要專科的病人得往南，去城市就醫。一位參與者說：「去南部不是為了好玩；你不會覺得自在，也不會覺得被歡迎。」

留在當地也不容易。「有時候社區服務中心一個人都沒有；有時候翻譯不夠，或護理師不夠。對我們來說這已經是常態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論文表格裡最長的一段引述，來自庫朱瓦克一位在醫療體系裡工作多年的因紐特人。她說有醫護人員在背後叫他們醉鬼，甚至叫他們動物、野蠻人；她說話聲音一大，對方就說她喝醉了，還叫了警察。她問：「我們為了跟你們一起工作，學了你們的語言。為什麼你們不能學我們的語言？」

研究者把這一層歸納成一個詞：「不被看見」。參與者形容皮膚科照護是破碎的：不容易看到、一次很短、下次換一個人、沒有人真的了解你的狀況。這些經驗讓人在情緒上跟醫療體系脫節，不想再去，痛苦又被放大一次。參與者自己把它連到殖民、種族歧視、被迫遷居的歷史，這段歷史一點一點磨掉了他們對體制的信任。

但研究者也記下另一面：那句「總比什麼都沒有好」，本身就是一種適應。他們稱之為根植於集體的韌性。

這篇研究沒辦法告訴你的事

它是一篇三頁的研究短訊，篇幅留給了引述，方法只交代了骨架。讀的時候要把下面這幾件事放在旁邊。

沒有對照組。 63 位都是正在處理濕疹的人，沒有同一個村子、沒有濕疹的人一起談。哪些感受是濕疹帶來的，哪些是極北偏鄉生活本來就有的，這個設計分不開。

沒有量病情。 論文沒寫參與者的濕疹是輕是重、長在哪裡、用什麼藥，也沒有用任何量表去量憂鬱、焦慮或生活品質。所以它不能回答「濕疹越嚴重，情緒越差嗎」。

誰被聽見，誰沒有。 參與者八成是女性（63 位裡 51 位），平均 44 歲；自己有濕疹的人和照顧者混在同一群裡，論文沒有分開報告。條件是能說英語或法語，只說因紐特語（Inuktitut）的人不在裡面；在極北的社區，這常常是年紀較大的那一代。最不容易被醫療體系聽見的人，在這篇研究裡也可能比較少被聽見。

引述是挑過的。 表格的標題寫的是「精選代表性引述」。質性研究本來就是這樣呈現，但讀者看到的，是研究者認為最能代表一個主題的那幾句，不是每個人的話都一樣重。

一個小地方。 論文說資料分析以 SEWB 架構為引導，但那一句後面附的文獻，是一篇講慢性病自我管理的美國公衛論文，不是 SEWB 架構的原始出處。這不影響結論，只是想往下讀的人要另外找。

另外，作者之一 Ivan Litvinov 醫師（負責研究構想與經費取得），替這項研究拿到的經費包括 LEO 基金會；他個人也揭露曾收受十多家藥廠的演講費或顧問費，其中包括幾家有濕疹藥物的公司。這篇研究沒有提到任何藥物，但讀者有權知道。

台灣的診間，聽得到同樣的話嗎

這篇研究談的是加拿大極北的因紐特社區，殖民史、語言、氣候、醫療體系都跟台灣不同，結果不能直接搬過來。

不過有幾句話，在台灣的皮膚科診間並不陌生。

「別人會以為我們沒有好好照顧他們」，是很多異位性皮膚炎孩子的家長不說出口的那一句。孩子半夜抓到見紅，隔天早上家長還要面對學校、親戚的眼光。哪些不含類固醇的藥膏能擦、從幾歲開始能擦，整理在〈小孩半夜抓到見紅，然後呢？〉；家長對類固醇的害怕，拿 68 萬人的資料放回原位，在〈類固醇恐懼症〉。

戴手套藏手、躲進洗手間，跟我借《歌劇魅影》寫過的那張面具是同一件事。偽裝和迴避讓當下好過一點，長期卻讓那份害怕原封不動。那一篇是〈面具的重量〉。

「去南部看病」在台灣也有它的版本。全台有 41.3 萬人，開車到最近的皮膚科要超過 30 分鐘；台東長濱要一個半小時。這張地圖，以及健保遠距會診怎麼用，在〈你住的鄉鎮，看一次皮膚科要開多遠？〉。

這篇研究提醒醫師的事很簡單，也很難做到：看診時間短，就更要問一句「晚上睡得著嗎？」「家裡有人因為這個吵架嗎？」病人不說，常常是因為沒有人問，或者過去問過的人沒有好好聽。

什麼情況要立刻就醫

濕疹多半可以照計畫慢慢控制，但下面這些情況不要等下一次回診：

• 濕疹的地方突然冒出成群、像被打洞一樣的小水泡或小凹洞，同時發燒、人很不舒服：可能是疱疹病毒趁破皮擴散，當天就醫。
• 抓破的地方紅、腫、熱、痛，範圍一直擴大，或流膿、發燒：可能是細菌感染，當天就醫。
• 眼睛周圍的濕疹合併眼睛痛、畏光、視力模糊：當天就醫。
• 因為皮膚的事長期睡不著、什麼都不想做，或出現傷害自己的念頭：請告訴你的醫師或身邊的人。台灣可以撥打 1925 安心專線（24 小時、免付費）；有立即危險請打 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