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以及一六六五年的皮膚科謎題
一份來自義大利維洛納大學皮膚科的報告擺在我的桌上。這不僅僅是一份關於皮膚病理的分析。更像是一場跨越了三百六十年的凝視。我們談論的是約翰尼斯·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
一份來自義大利維洛納大學皮膚科的報告擺在我的桌上。
這不僅僅是一份關於皮膚病理的分析，
更像是一場跨越了三百六十年的凝視。
我們談論的是約翰尼斯·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
在那遙遠的一六六五年左右畫下的那幅傑作——《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人們稱她為北方的蒙娜麗莎。自一九〇二年以來，她就靜靜地掛在海牙的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裡，在那裡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維梅爾，這位一六三二年出生於代爾夫特的畫家，留下的作品少於四十幅。他擅長描繪光線，捕捉普通人日常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卻又永恆的瞬間。然而，關於這位少女的身分，專家們至今仍在爭論不休。
大部分的人相信她並非一個真實存在的女孩，而是一個「Tronie」——這個荷蘭字眼指的是一種特定的肖像類型，描繪的是某種面孔、表情，或者是穿著異國服飾的角色，而非特定的某個人。但也許，只是也許，她是維梅爾的長女瑪麗亞，在那幾年間她剛好十二或十三歲。
無論她是誰，這幅畫本質上是簡約之美的極致展現。沒有繁複的背景，只有完美的黑色，以及她那微微張開的嘴唇和凝視著你的眼神
但是，
如果你試著像一位皮膚科醫生那樣去審視這張臉，
你會發現某種東西缺失了。
這就是謎題的開始。
乍看之下，這名少女似乎沒有眉毛，也沒有睫毛。
在醫學術語中，這種現象被稱為「睫毛眉毛脫落症」Madarosis
這是一個聽起來帶有某種古希臘悲劇色彩的名詞，指的就是眉毛與睫毛的脫落。這種缺失暗示著她可能患有圓禿（Alopecia areata）
你仔細看她頭上那頂巨大的、美麗的頭巾。那在當時並不常見。
你也許會想，那是為了展現異國情調嗎？
還是為了遮掩頭皮上的脫髮？。
當然，事情總是存在著其他的可能性。
就像人生的歧路一樣，病因也有分歧。
睫毛眉毛脫落症可能源於
發炎（例如前額纖維化性脫髮）、
感染（例如梅毒）、
腫瘤（T細胞淋巴瘤）、
代謝問題（甲狀腺功能低下）、
甚至是遺傳因素（禿髮性棘狀毛囊角化病）。
有些人曾懷疑那是梅毒的痕跡。
畢竟在那個時代，梅毒就像是潛伏在陰影中的幽靈。
少女下唇左側有一小塊紅色的區域，
看起來像是某種糜爛，有人猜測那是第一期的下疳。
但這裡有個邏輯上的漏洞。
脫髮通常是梅毒第二期的症狀。
而且，嘴唇上的那抹紅，更有可能是單純皰疹，
或者只是某次不經意的受傷。
至於甲狀腺腫（Goitre），
在一七世紀的荷蘭並不像在缺碘地區那麼普遍。
考慮到少女的年齡，
以及她臉上沒有紅斑或其他明顯的皮膚病變，
圓禿似乎是最接近真相的假設。
這是一種自體免疫系統的沉默戰爭，
身體在攻擊自己的毛囊，悄無聲息。
然而，現代科技總是能揭開一些肉眼看不見的祕密。
透過巨觀X射線螢光掃描（Macroscopic X-ray fluorescence scanning），研究人員在畫布的深處探測到了稀疏睫毛的存在。
原來睫毛是有的，只是極其稀疏，
這進一步支持了睫毛眉毛脫落症的推論。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理想化的美」。
無論這位少女是否患有圓禿，
無論她的毛囊是否經歷了那場無聲的風暴，
這絲毫沒有減損這幅畫的魅力。
在那完美的黑色背景前，
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她依然回過頭來，
用那種既親密又遙遠的眼神看著我們。
疾病是現實的，但美是超越現實的。
就像維梅爾筆下的光，即使過了三百年，依然沒有黯淡。
這就是那位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留給我們的，
一個關於皮膚、歷史，與永恆之美的謎題。
J Eur Acad Dermatol Venereol. 2025:39:2037-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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