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尿酸會刺激膠原嗎？打錯了能溶，不等於救得回

玻尿酸會刺激膠原、讓皮膚再生嗎？台灣講者自己說是線索不是證據：痘疤試驗生理食鹽水那側也進步，兩年時已無對照。出事時玻尿酸能用酵素溶掉，溶得掉不保證視力救得回。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1月7日 填充會議筆記

星期五晚上，你剛看完一整天的診，想休息，電話響了。今天稍早打過針的病人說：「醫師，我的臉越來越痛，皮膚在變色，我該怎麼辦？」

第三場講者請台下的醫師想像這個畫面，然後問：那一刻，你在想的不會是這支針刺激了多少膠原蛋白，也不會是剛拍好的前後對照照；你在想的是，我現在還能做什麼。

這一場就是 2026 年 11 月 6 日那個星期五晚上講的。Allergan Aesthetics（AbbVie 旗下公司）主辦的 AMI NEXT 線上會議第三場，講者是台灣的皮膚科醫師；投影片的簡歷頁沒有列出與主辦廠商的職務，也沒有贊助揭露頁。題目是〈Beyond Collagen, Toward Control: Redefining Hyaluronic Acid in the Regenerative Era〉（超越膠原蛋白，走向可控：在再生時代重新定義玻尿酸）。

刺激了多少膠原，病人很少問

再生醫美（regenerative aesthetics）這幾年常聽到：打進去的東西不只填體積，還讓組織自己長出膠原蛋白。工具箱也越來越大，講者列了聚左旋乳酸（PLLA）、聚雙旋乳酸（PDLLA）、聚己內酯（PCL）、氫氧基磷灰石鈣（CaHA）、膠原蛋白類填充劑、多核苷酸（polynucleotides），以及混合型填充劑。前面四種，一般統稱刺激膠原增生的注射劑（biostimulators）：打進去之後慢慢引起組織反應，效果要幾個月才出來。

講者開場就把問題換了一個方向：我們常問這個產品能刺激多少膠原，可是要的是更多膠原，還是更好的組織？病人很少開口要求「增加膠原的量」，他們要的是看起來自然、摸起來對、達到自己想要的樣子。所以除了再生，還要問可不可以預測、安不安全、能不能逆轉、病人的感受。

投影片引了一份市調公司的市占數字，說刺激膠原類越來越受歡迎。講者自己接著說：市場趨勢不能定義臨床價值，流行不能告訴我們哪一種材料適合眼前這個病人。

三個臨床線索，講者自己說不是證據

皮膚癌手術後的凹陷疤痕。 2026 年澳洲一篇回溯性的先驅研究（Bala 等）：10 位病人，多次注射高黏度玻尿酸，每次間隔三個月；滿意度 5 分的 6 人、4 分的 4 人，沒有血管栓塞或感染。沒有對照組，也沒有客觀量測。講者的評語：玻尿酸能把凹陷撐回來，這件事本身不能證明它讓組織再生；這是線索，不是證據。

滾輪型的萎縮性痘疤。 這一類痘疤邊緣圓緩、像起伏的丘陵，底下常被纖維拉住。2022 年一篇分臉隨機試驗（Siperstein 等）：15 個人，一側最多打 1 mL 同廠牌的玻尿酸，另一側打生理食鹽水，可以補打一次；在現場評分的醫師不知道哪一側是哪一側。最後一次治療後 90 天，痘疤分數玻尿酸側少了 6.6，生理食鹽水側少了 1.7。

對照組那一欄不能拿掉：生理食鹽水那一側，自己也明顯進步（10.4 降到 8.6）。針把底下的纖維撐開、液體暫時把凹陷頂起來，都可能有一點效果。14 人裡有 13 人選了玻尿酸那一側。第一作者是 Allergan 的顧問與試驗主持人。

講者接著放了兩年的延伸研究（Siperstein 等 2024）：兩年後，大部分的改善還在。講者自己問：是玻尿酸還留在這個不太動的組織裡，還是組織重塑了？兩者都有？延伸研究證明了持久，分不出機轉。

要補的是：第 120 天之後，生理食鹽水那一側也改打了玻尿酸，所以到第 720 天，已經沒有對照側，比的是每個人跟自己治療前比：嚴重度少 7.2 分、痘疤數少 8.8 個；從第 120 天到第 720 天之間，沒有顯著變化。投影片上那張「兩年後仍高 0.75 公釐」的三維圖，是追蹤最久的單一一位受試者。資助來源列的是 Allergan。

超音波看得到的皮膚老化。 用高頻超音波看皮膚，表皮正下方常有一條偏暗的帶子，叫表皮下低回音帶（subepidermal low-echogenic band，SLEB）。曬得越多、老化越明顯，這條帶子的回音越低。2015 年一篇研究（Tedeschi 等）用的是真皮內的玻尿酸「水光」注射（不是交聯的填充劑），打在手背：一手打玻尿酸、一手打生理食鹽水，22 位中度光老化的女性收案、18 人完成。

第 4 週有 13 人的回音變亮，作者把她們定義為「有反應者」，後面的數字只算這 13 人：第 4 週回音增加 24%，生理食鹽水側 6%；再四個月 18% 對 4%；十個月 18% 對 0%。先挑出有反應的人再算平均，會把效果算大。講者的說法比較精準：這些是量得到的變化，不能證明某一種組織再生的機轉。

生理食鹽水那一側也會進步，站上在另一個題目遇過一樣的事：微針電波後塗 PN 的分臉試驗，塗食鹽水的半張臉進步得差不多——〈PDRN 保養品有用嗎？微針後塗 PN，跟食鹽水差不多〉。

玻尿酸不是惰性的，但也不等於再生

那這些線索背後，有沒有說得通的生物學？講者從玻尿酸本身講起。

玻尿酸本來就是真皮細胞外基質的成分，幫組織保水、維持彈性。它也會接上細胞表面的受體，最主要的一個叫 CD44。CD44 被接上之後，可以牽動細胞裡一串訊號（經過 EGFR，往下到 ERK/MAPK 等路徑），影響纖維母細胞怎麼動、基質怎麼重塑。投影片上的結論寫：玻尿酸在生物學上不是沉默的。

講者緊接著補了一句，把前一張投影片的話收回一半：我們不能假設每一種市售的交聯玻尿酸，在病人身上都會產生這些作用。

下一張投影片是封面那座天秤。同一條玻尿酸接 CD44 的訊號，在正常的情況下參與修復與重塑；在慢性發炎、訊號失控的情況下，也可能讓纖維母細胞變成肌纖維母細胞（會收縮、會大量堆膠原的那一型），走向纖維化。所以「玻尿酸會刺激膠原」這句話太簡化；比較準確的說法是，玻尿酸參與調節組織重塑。這提供了生物學上的合理性，還不是剛才那些臨床研究已被證實的解釋。這一段的出處是一篇談 CD44 與發炎、纖維化的敘述性回顧（Pedrycz-Wieczorska 等 2025），不是填充劑研究。

同一晚第一場的講者，投影片上寫的是「玻尿酸重新啟動被瘦瘦針關掉的脂肪幹細胞」「我們是在重新啟動一座工廠」，出處只有一篇回顧。打玻尿酸會讓膠原增加，人體有一篇前臂的小研究（Wang 等 2007），作者推測是凝膠把真皮撐開、拉緊了纖維母細胞，不是玻尿酸直接刺激細胞。兩位講者放在一起讀，這一場的分寸比較接近資料——〈瘦瘦針臉打玻尿酸，要等體重穩定嗎？〉。

兩種工具，兩種任務

講者的對照：玻尿酸打完當下就看得到，可以精準修形，也有「這種材料專屬」的逆轉方式；刺激膠原類是慢慢重塑，比較難直接逆轉。兩種任務沒有誰天生比較好，臨床上的問題是：這一位病人，我想達成什麼。

星期五晚上的那通電話

講到這裡，講者把題目換成：出問題的時候會怎樣。玻尿酸當然有併發症，投影片列了六種：

• 打得太淺，皮膚透出一片淡藍（丁達爾效應）
• 膠跑到別的位置（移位）
• 肉芽腫
• 過敏，包括打完幾週、幾個月後反覆出現的遲發性腫脹
• 感染
• 血管栓塞

最後一種最可怕。填充劑打進動脈、或把動脈從外面壓扁，下游的皮膚就缺血：先發白或發紫、出現網狀的斑、越來越痛，拖下去會壞死。如果膠順著血管逆流到供應眼睛的動脈，可能失明。臉上哪幾區的血管最容易出事、為什麼鼻子與眉間最集中，站上整理過——〈每年數百萬次注射背後，一張攸關生死的臉部血管地圖〉。

講者說得很清楚：我不是說玻尿酸不會出事；我問的是，出事的時候，我們還剩下什麼選擇。

溶得掉，不等於救得回

講者先放了自己的玻尿酸個案。這幾張投影片上，講者標示了禁止拍照與錄影，所以這篇不放圖，只依講者在現場口頭說的整理。

講者分享的第一位，是嘴唇的玻尿酸打得太淺，用一個小處置就處理掉了，外觀可以接受。講者說：這是「可以矯正」的一個例子，不是所有淺層發藍、丁達爾效應的處理範本。

第二位是血管栓塞，第三天才來。除了玻尿酸分解酶，還需要其他依個案而定的處置，之後再處理殘留的皮膚變化。講者說：這不是一次輕鬆的救援；可以溶，不保證能恢復，時間、嚴重度、位置都有關係。

第三位也是血管栓塞，需要反覆清創，以及很長一段時間的組織與疤痕修復。講者的話：產品也許可以分解，缺血造成的傷害一旦發生，不一定能逆轉；我們能對付的是玻尿酸，已經造成的組織傷害沒辦法直接抹掉。

眼睛的部分，講者引了 2024 年一篇病例報告（Barrera 等）：一位 54 歲女性，在額頭打另一家廠牌的水光類玻尿酸（23G 鈍針、打在皮下），之後一眼失明。經過多次大劑量玻尿酸分解酶、按摩、靜脈類固醇、抗凝血等處置，第 9 天視力 20/60，第 14 天 20/25；8 個月後，下方與外側的視野缺損還在。作者特別寫，大家常以為水光沒有視力風險。講者說：玻尿酸分解酶不保證能恢復視力；就算很快處理，也可能留下永久的傷害。

皮膚的血管栓塞，有發表過的處理指引。講者放的是 CMAC 這個專家團體 2021 年的流程：

1. 早期辨識：痛、發白或網狀的斑、按壓後血色回來得慢（微血管回填時間延長）
2. 停下來評估：立刻停止注射，看微血管回填，標出範圍、拍照
3. 玻尿酸分解酶：打滿整個缺血的範圍，早打、足量
4. 再評估、必要時重複：以微血管回填當指標，沒改善就再打
5. 支持與轉介：保暖、按摩、密切追蹤；有任何視力症狀，緊急轉眼科

劑量不寫在這裡，那是醫師依指引與個案判斷的事。講者的評語：這張路線圖不保證成功，救視力的證據更不確定；但至少有一張按部就班的圖。另外兩份文件，一份是美國皮膚外科醫學會 2021 年的多專科建議，一份是 2025 年教怎麼做球後注射玻尿酸分解酶的解剖指引。講者特別提醒：球後注射玻尿酸分解酶（從眼球後方打進去，想溶掉堵在眼動脈的膠），不應該被說成已證實的救眼方法；講者引的兩篇，一篇是解剖指引、一篇是三頁的短文，都不是療效研究。

打之前先回抽、抽不到血是不是就安全，是會後問答的一題，寫在〈打玻尿酸前回抽就安全嗎？AMI NEXT 會後問答〉。

沒有酵素可以溶的材料

後半段講的是非玻尿酸的材料。玻尿酸分解酶只分解玻尿酸，聚己內酯、聚左旋乳酸、氫氧基磷灰石鈣的微粒，它溶不掉。

講者引的第一個例子，是文獻裡聚己內酯打完後的肉芽腫：最後改善了，但需要好幾次超音波導引、打進病灶裡的治療。講者說：有些報告會把玻尿酸分解酶當輔助用，但它溶不了聚己內酯的顆粒；可以處理，但沒有一個簡單的復原鍵。

接下來是講者自己的個案，一樣標示禁止拍照錄影，只依口述整理：

• 兩位用同一品牌刺激膠原產品、打成過度填充的病人（講者沒說品牌）。第一位，講者做了好幾次超音波導引的治療，改善很多；第二位問題相似、做法也大致相似，反應卻很有限。講者說：這兩例不能證明哪一種產品比較安全，說明的是一個熟悉的難題——有治療選項，也不一定預測得到反應。
• 膠原蛋白類填充劑之後的腫塊。病人腫、紅、壓痛，一開始被當成感染，做了切開引流、細菌培養、用了抗微生物藥物，還是沒好。講者請台下想像：病人做了好幾次處置，還是不舒服，一直在等一個解釋；醫師在想，是感染、是少見的菌，還是無菌性的發炎？後來的評估傾向非感染性的發炎。講者說：病人來找我們的時候，我們面對的不一定是一個已知的併發症，有時是在一邊治療、一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 聚己內酯打完後的血管栓塞。病人第三天來，之前在別處試過玻尿酸分解酶，但它溶不了聚己內酯；之後靠支持性的處置，後來還要開刀。最後的外觀可以接受，治療的負擔很大。

結節要怎麼分型、什麼時候要想到不是感染，站上用另一則新聞拆過一次——〈玻璃轉化溫度：一個聽起來很科學的誤用〉。

眼睛的部分，講者引的是台灣眼科期刊 2021 年的一篇病例（Wu 與 Wu）：一位 49 歲女性在太陽穴打聚左旋乳酸，當下右眼中央視力消失，最佳矯正視力從 20/20 掉到 20/200，積極處理後視力仍然不好。投影片上的眼底照，是視網膜留下的永久疤痕。非玻尿酸填充劑出事的另一面，站上讀過一位女性私密處打聚左旋乳酸後肺部出事的病例——〈一針變美，還是一步踏進生死線〉。

非玻尿酸材料出事，並不是什麼都不能做。氫氧基磷灰石鈣造成的血管併發症，有一份 2020 年的國際專家共識，寫了預防與處理流程（van Loghem 等）；聚己內酯造成的血管栓塞，也有個案報告記錄處理方式（Zaresharifi 等 2025）。講者的說法是：有選項，不同專科的醫師可能各有合理的做法，但沒有一條通用的、專門針對那種材料的逆轉路徑。

講者的答案：玻尿酸可以被取代的，與難以取代的

講者說，處理過這些個案之後，他對注射劑價值的定義變了：醫師的責任不是在針拔出來的那一刻結束，病人帶著問題回來的時候、治療不如預期的時候，甚至填充劑打完很久之後，責任都還在。

投影片上有一條「價值公式」：生物學上的好處，加上精準、可預測、可逆、出事時有路可救，才是臨床價值。講者自己說：這是概念架構，不是驗證過的數學公式；再生是方程式的一部分，不是整個方程式。

回到開場的問題，講者的答案分兩句：當膠原刺激劑，玻尿酸不是不可取代的，刺激膠原的選項很多；當一種可以調整、可以逆轉、可以精準下針、也會跟組織互動的注射材料，它很難被取代。它不需要是最強的膠原刺激劑，也有它的位置。

座長的總結：超音波，還有時間

座長的總結有三段。

第一段是超音波。座長說，表皮下低回音帶變寬，對應到皮膚病理上的 Grenz zone，跟光老化相關；打玻尿酸之後會變少，所以可以用超音波比較治療前後。方向大致對得上前面那篇手背的研究，限制也一樣：只算了有反應的 13 個人。講者投影片上的描述是回音的明暗，座長說的是寬度，兩種量法不完全相同。

第二段是結節。座長說，結節不只是結節：不用超音波看，就不知道它的形狀、在哪一層，光靠病史沒辦法百分之百分辨，有時會判斷錯。這一點跟講者那位被當成感染治療的病人對得上。

第三段是血管事件。座長說這是分秒必爭的急症：網狀的斑、一開始的發白或疼痛，都是線索；手上要準備好玻尿酸分解酶；要建立轉診流程、跟醫學中心先聯繫好、事先演練。座長也說「非玻尿酸出事是災難，沒有救援、沒有解藥」，這一句講得比講者滿；講者的原話是有選項、但沒有通用的逆轉路徑，前面那份氫氧基磷灰石鈣的專家共識也寫了處理流程。

讀完這一場，我記下的

這一場的講者把自己的話講得很小心：線索不是證據、生物活性不等於再生、公式只是框架、兩個個案不能比安全性。這篇大部分的段落，只需要替講者補上數字，不需要改他的結論。

站得住的部分：玻尿酸出事時可以用酵素溶掉，這是真的，而且是其他填充劑沒有的；有一張皮膚血管栓塞的處理路線圖。

要打折扣的部分：痘疤試驗的對照組自己也進步，到兩年時已經沒有對照；超音波那篇打在手背、只算有反應的人；「再生」的機轉來自敘述性回顧。溶得掉的另一面是：組織壞死、視力受損，溶掉膠也不一定救得回。

如果你正在考慮打填充劑，可以先請醫師回答幾個問題：這次打的是玻尿酸，還是別的材料？如果出事，有沒有溶得掉的辦法？打完當天晚上覺得越來越痛、皮膚變色，我要打給誰？

同一場會議的其他篇

第一場的講者把玻尿酸說成能「重新啟動」被瘦瘦針關掉的幹細胞，跟這一場的提醒放在一起讀——〈瘦瘦針臉打玻尿酸，要等體重穩定嗎？〉。

第二場講中臉凹陷，座長在那一場的總結說中臉幾個深層間隙「相對無血管」；那一句為什麼要改得保守，在〈中臉凹陷打玻尿酸：先補深層，還是先打外側？〉。

第四場回到產品選擇：硬度、內聚性、吸水率怎麼讀，下巴「撐 18 個月」的原始數字——〈圓臉打玻尿酸，為什麼有人越打越圓？〉。

第五場講韌帶注射，跟這一場一樣碰到「纖維化」這個詞，只是方向相反：那一場希望打進去誘發纖維化——〈玻尿酸打韌帶能拉提嗎？大體研究最多約 1 公釐〉。

會後問答裡，這位講者回答了「打玻尿酸與非玻尿酸填充劑之前先回抽，能不能降低血管栓塞」——〈打玻尿酸前回抽就安全嗎？AMI NEXT 會後問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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