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原蛋白幾歲開始流失？547 位華人女性的皮膚影像

膠原蛋白幾歲開始流失？547 位中國女性用顯微鏡與超音波看臉：真皮差異到 36–45 歲組才明顯，魚尾紋卻從二十出頭一路加深；每人只量一次，萊雅出資並參與分析。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1月6日 · 更新於 2026年11月9日 抗老論文導讀儀器原理

2024 年 3 月到 5 月，上海、廣州、洛陽三座城市，547 位女性輪流躺上檢查床。

她們的年紀從 18 歲到 65 歲，按年齡切成五組，每組一百多人。每個人額頭、眉間、眼尾、臉頰四個位置，各被三種儀器輪流貼上去：一台把 780 奈米的近紅外光雷射打進皮膚、在 0.14 毫米見方的範圍裡拍下膠原纖維的顯微鏡；一台 20 MHz 的高頻超音波；再加上量彈性、量水分、拍臉部影像的幾台皮膚科常見儀器。最後由一位不知道她們年紀的評估者，對照圖譜替每個人的皺紋和斑點打分數。

這篇研究由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皮膚科主持，2026 年 10 月發表在《皮膚科與治療》（Dermatology and Therapy）。它要回答的問題，是醫美診所和保養品廣告天天在講、卻很少真的拿人去量的那一句：膠原蛋白，到底幾歲開始走下坡？

「每年少 1%」這句話從哪裡來

「過了 25 歲，膠原蛋白每年流失 1%」，這句話在保養品文案裡出現的頻率，大概只輸給「玻尿酸可以吸住一千倍的水」。

這句話通常不附出處。往回追，最常被拿來當依據的經典研究之一，是 1975 年《英國皮膚科醫學期刊》上 Shuster 等人的論文：他們量了前臂皮膚的膠原、真皮厚度與膠原密度，結論是膠原隨年齡下降，而且每一個年齡層的女性都比男性少。

但這篇的摘要裡，沒有「每年 1%」這個數字。量的也是前臂，不是臉。

後來的研究換了一個問法：不是「每年少多少」，而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快」。2022 年一篇研究找了 326 位中國女性，在臉、手、身體多個部位量皺紋、斑點、彈性這些表面特徵，算出每個年紀「明顯改變的特徵有幾項」。全身一起算，高峰落在 32 歲和 58 歲；只看臉，落在 35 歲和 53 歲。那篇的作者自己最強調的，其實是 24 到 30 歲之間的快速上升，結論寫的是「24 歲是皮膚開始老化的時間點」。

華山醫院這篇在前言引用它時，寫成「三十出頭是第一段快速老化」。同一份數據，換一個人轉述，起點就差了將近十年。

看得到的東西會在三十出頭開始變，這已經有不少研究支持。看不到的那一層，膠原纖維本身，是同時變、比較早變，還是比較晚變？ 這是華山醫院這篇想補的那一塊。

不切皮也看得到膠原：雙光子顯微鏡與高頻超音波

要看膠原蛋白，傳統做法是切一小塊皮膚下來，染色、放到顯微鏡底下。要對 547 個健康的人在臉上各切四塊，倫理上不可能。

這篇用的第一種工具叫雙光子顯微鏡（two-photon microscopy）。它用近紅外光打進皮膚，膠原纖維排列得很整齊，會把兩個光子合成一個頻率加倍的光子吐出來，這個訊號叫二次諧波（second harmonic generation, SHG），在影像上上成紅色；彈性纖維與其他退化的「彈性組織變性物質」則會自己發出螢光（autofluorescence, AF），上成綠色。

封面那張圖，就是用這台顯微鏡拍的臉頰：紅色是膠原，綠色是彈性纖維。

從這兩個訊號，作者算出兩個比值：

• SAAID（SHG-to-AF aging index of dermis）：膠原訊號占多少比例。數值愈低，膠原相對彈性組織愈少。
• ELCOR（elastin-to-collagen ratio）：彈性組織對膠原的比。數值愈高，彈性組織相對愈多。

這兩個都是「比例」，不是膠原的絕對量。另外還有一個 DEJI，看表皮與真皮交界那一層波浪起伏有多明顯。年輕的皮膚，表皮底部像手指一樣往下插進真皮，咬得很緊；老了以後這些起伏會變平。

這台顯微鏡的限制作者也寫了：它只看得到最上面 140 微米，視野也只有 140 × 140 微米，大約是一根頭髮直徑的一倍半見方。它看的是真皮最上面那一層（乳頭層真皮），看不到更深的網狀層。

第二種工具是 20 MHz 的高頻超音波。它的解析度比顯微鏡粗，但看得到整層真皮。真皮裡的膠原會反射超音波，在影像上是亮點；亮點愈多、愈亮，真皮密度就愈高。作者特別寫明：這個「密度」是超音波的灰階平均值，是代用指標，不能直接等同於切片看到的膠原含量。

547 個人是怎麼挑出來的

這不是隨機找來的 547 個人，入選條件相當嚴：

• 過去 6 個月沒做過任何醫美或皮膚科療程（儀器、注射、口服膠原都算）
• 過去 6 個月平均每天睡 6 小時以上
• 每天曬太陽不超過 4 小時，而且有固定防曬的習慣
• 沒有懷孕或哺乳、沒有嚴重的全身性或內分泌疾病、沒有吃口服避孕藥、研究前兩週沒用會影響皮膚的保養品或營養品

五組的人數很平均：18–25 歲 110 人、26–35 歲 109 人、36–45 歲 112 人、46–55 歲 109 人、56–65 歲 107 人。

作者說各組的基本資料「同質」，但表 1 裡有幾個差異值得記住，後面會用到：

56–65 歲這一組，將近一半只靠帽子、陽傘遮蔽，不擦防曬乳。她們出生在 1960 年前後，年輕時的防曬習慣、飲食、居住環境，跟現在 20 歲的人很不一樣。橫斷研究比較的「年齡差異」，裡面混著這些「世代差異」，這篇沒辦法把兩者分開。

看得到的：紅色變少，綠色變多卻變碎

先看封面那張圖。這是作者從每組挑出的「代表性影像」，不是平均值，但趨勢很清楚：

• 紅色的膠原：18–25 歲又粗又密，一束一束交錯；到 56–65 歲變得稀疏、暗、斷斷續續。
• 綠色的彈性纖維：18–25 歲是細長、筆直的線；36–45 歲開始捲曲；到 56–65 歲變成一團一團的碎塊。數量看起來更多，品質卻更差。
• 最下排的超音波：白線（皮膚表面）右邊的亮點，18–35 歲很密，36 歲以後明顯變少。

綠色變多這一點常常被誤會。彈性纖維「變多」不代表皮膚更有彈性，比較像是壞掉的彈性纖維堆在那裡。皮膚科病理上叫日光性彈性組織變性（solar elastosis），是光老化的典型表現：彈性纖維被紫外線破壞後，變成一團一團失去功能的物質。

十項指標、四個部位：差異出現在 36–45 歲組

把四個部位、十項結構指標的平均值畫成折線，就是下面這張圖：

這張圖的重點整理如下（數字是從原論文的圖上讀出的近似值）：

• 膠原比例（SAAID）：從 36–45 歲組開始一致往下。臉頰變化最大，26–35 歲組約 0.23，到 56–65 歲組約 0.06，剩下大約四分之一。額頭的數值四個部位裡最低，從 18–25 歲就是如此。
• 彈性組織比（ELCOR）：整體隨年齡上升，但 18–25 到 26–35 歲之間反而略降，36–45 歲之後才明顯往上。
• 表皮真皮交界（DEJI）：只有額頭和眉間穩定往下，代表交界變平；臉頰和眼尾幾乎沒變。
• 角質層變厚、表皮變薄：四個部位都一樣。
• 真皮厚度沒有年齡趨勢，差異主要在部位：臉頰最厚。
• 真皮密度：四個部位都往下，36–45 歲組之後特別明顯。眼尾密度最高，眉間最低。

最後一點很反直覺：真皮沒有變薄，但變「鬆」了。厚度是尺量得到的，密度是裡面的東西還剩多少。

眉間在幾乎每一項都排最差：密度最低、超音波的「低回音」比例最高。作者推測跟皺眉肌長年收縮、反覆擠壓那一塊皮膚有關。這是推測，這篇沒有量肌肉。

摸得到、看得到的：彈性、水分、膚色、皺紋、斑

表面的指標，故事不太一樣：

• 皮膚彈性（用 Cutometer 吸起來再放開，看回彈的比例 R2）從最年輕那一組就開始往下，不是等到 36 歲。眼尾掉得最多，從 18–25 歲的約 0.75，到 56–65 歲約 0.53。
• 含水量往下，36–45 歲之後更明顯；眉間四個部位裡最乾。
• 經皮水分散失（TEWL）也是往下。這跟一般「老了屏障變差、水分散失變多」的印象相反。作者的解釋是：角質層變厚了，本身的水分也少了，能散失的水自然少。
• 膚色變暗（L* 下降）、變紅（a* 上升）、變黃（b* 上升）。

皺紋與斑點的評分，是用萊雅出版的《皮膚老化圖譜第二冊：亞洲型》的分級，由一位不知道受試者年齡的評估者現場打分：

兩件事可以從這張表直接看出來：

皺紋是每十年穩穩加一級，沒有在哪一組突然跳起來。魚尾紋跟年齡的相關最強（Spearman r = 0.916），眉間紋 0.862，抬頭紋 0.793。

斑點剛好相反：18 到 45 歲爬得很快，45 歲以後幾乎持平。斑點跟年齡的相關也比較弱（斑點數 r = 0.662、密度 r = 0.582），代表同年齡的人之間差很多。這很合理，斑跟曬了多少太陽、體質的關係，比跟年齡本身更大。

看不到的結構，能解釋多少看得到的老？

這篇最想證明的，是「底下的結構」跟「表面的老」綁在一起。作者用主成分分析（PCA）把臉頰和眼尾的十項結構指標濃縮成兩個分數：

• 第一主成分（PC1）：主要由超音波的真皮密度、中高回音像素組成，作者稱為「真皮完整度」。分數愈高愈好。
• 第二主成分（PC2）：主要由彈性纖維訊號（正）和膠原比例 SAAID（負）組成，作者稱為「彈性蛋白對膠原的輪廓」。分數愈高，代表彈性組織相對愈多、膠原相對愈少，愈不好。

兩個分數加起來，只解釋了臉頰結構指標 46%、眼尾 48% 的變異。作者自己也寫：還有一半以上的結構差異，沒有被這兩個分數抓到。

接著拿這兩個分數去預測表面的指標。摘要寫的是：PC1 愈高，彈性、水分、亮度愈好，皺紋與斑愈少；PC2 相反，而且都達統計顯著。

把表 2 打開來看，有三件摘要沒有說的事：

第一，解釋力很小。 迴歸的 R²（模型能解釋多少比例的差異），最高的是眼尾皺紋 0.144，其次是臉頰亮度 0.124、臉頰彈性 0.112、臉頰斑點數 0.107。換句話說，這兩個結構分數最多只解釋了皺紋評分 14% 的差異；臉頰的經皮水分散失、眼尾的粗糙度，解釋力只有 1% 上下。統計顯著，是因為 547 人的樣本夠大，不代表關係很強。

第二，PC1 在眼尾一項都不顯著。 眼尾的彈性、亮度、水分、皺紋，跟 PC1 的 p 值都在 0.33 到 0.76 之間。摘要說 PC1 跟「皺紋較輕」有關，但皺紋只分析了眼尾，而眼尾的 PC1 並不顯著；顯著的是 PC2。PC2 也不是每一項都顯著：臉頰的經皮水分散失（p = 0.073）和粗糙度（p = 0.113）都沒有過門檻。結果段落還把眼尾皺紋跟 PC2 的關係寫成「負相關」，表 2 的係數卻是正的（+0.730）；照表格讀，是 PC2 愈高、皺紋愈重。

第三，這些分析都沒有把年齡拿出來。 年紀大的人，結構分數比較差、皺紋也比較多。兩者相關，有一部分可能只是因為兩者都跟著年齡走。表 2 的模型只放了 PC1 和 PC2，沒有放年齡。

所以比較保守的說法是：真皮結構愈差的人，表面老化的跡象傾向愈多，但結構只能解釋一小部分。 曬太陽、表情肌、脂肪與骨頭的變化、基因，都還在這個模型之外。

為什麼看不見的那一層，反而比較晚變

如果膠原是皮膚的骨架，直覺上應該是骨架先垮，表面才跟著塌。這篇看到的順序卻相反：皺紋和彈性從 20 歲出頭就開始變，真皮結構的差異到 36–45 歲組才明顯。

作者的解釋是「量測的敏感度不同」：功能和外觀的改變比較早量得出來，顯微結構要累積到一定程度，影像才看得出差別。他們把三十五歲前後形容成一個「過渡期」：從早期的功能改變，走向後面的結構瓦解。他們也引用一篇 2016 年的研究，指出表皮真皮交界與真皮基質的破壞，在 50 歲以後更明顯。

這個解釋說得通，但要注意兩件事。

第一，「36–45 歲」是切組切出來的。 受試者是按 10 歲一組收的，作者也承認，這樣沒辦法算出轉折點到底落在幾歲。36 歲、40 歲、還是 44 歲，這篇回答不了。他們建議下一步把年齡當成連續變數，用分段迴歸找真正的轉折點。

第二，正文的圖沒有標出哪兩組之間的差異達統計顯著。 方法寫了用 Wilcoxon 檢定、做了多重比較校正，但結果段落只用「明顯」「一致」這類文字描述，詳細數字放在線上附錄。

這篇不能證明的事

• 它不能證明「同一個人」在 36 歲之後膠原會變快流失。 這是一次性的橫斷比較，56–65 歲那一組跟 18–25 歲那一組，是不同世代的人，防曬習慣差很多。
• 它不能推廣到所有人。 受試者全是中國女性，而且是一群睡得夠、曬得少、有在防曬、半年沒做醫美的女性。沒有男性，沒有其他族群。
• 它沒有測試任何產品或療程。 討論段落提到，這套量法「可以為」能量儀器、注射、保養品提供理論基礎，但這篇本身一樣東西都沒有試。
• 顯微鏡只看到最上面 140 微米、0.14 毫米見方的一小塊，作者也寫了這只是局部取樣。
• 儀器都由同一位操作者量、同一位評估者打分，沒有評估再測一次會不會得到同樣結果。
• 兩個結構分數只解釋了一半不到的結構差異，對表面老化的解釋力最多 14%。
• 出資者深度參與。 研究由萊雅中國的 SkinCeuticals 出資，論文明寫「出資者參與研究設計、數據分析與稿件準備」；16 位作者中，10 位是萊雅 SkinCeuticals 的顧問或講者，6 位是萊雅的員工或前員工。皺紋與斑點的評分量表來自萊雅出版的圖譜。審查這個研究的倫理委員會，隸屬上海一家檢測集團；致謝裡也感謝一家名稱相近的檢測公司提供技術協助。另一方面，研究名義上由中國醫師協會美容與整形醫師分會皮膚科學組與中國非公立醫療機構協會皮膚專業委員會發起，作者也聲明保有完整的編輯權。
• 前言的佐證有一半來自出資者自己的產品研究。 作者寫「亞洲人的彈性、真皮厚度、皺紋在三十出頭之後差異拉大」，引用了三篇；其中兩篇是保養品試驗：一篇是音波拉提後半邊臉擦 SkinCeuticals 乳霜的分臉試驗，由萊雅出資、提供產品；另一篇的 12 位作者全是萊雅中國員工，臨床部分沒有對照組。這兩篇裡，都找不到不同年齡之間的比較。

這些不代表數據有問題，但讀的時候要知道是誰在問這個問題。保養品公司想知道膠原幾歲開始掉，一個合理的猜想是：知道了，就知道該對哪個年紀的人推抗老產品。

跟站上其他文章的關係

這篇量的「皮膚彈性」，是用 Cutometer 吸起來再放開；〈兆赫波（THz）量皮膚彈性：貼 90 秒讀出皮膚年齡？〉那篇有解釋這台儀器的原理，以及為什麼有人想用兆赫波取代它。

這篇只看了皮膚這一層。臉會老，還有底下的脂肪、肌肉和骨頭，〈眼睛變小，是眼球縮了嗎？臉部老化的四層解剖〉把四層一起講。

前言裡用來支持「三十出頭開始分化」的研究之一，是一篇音波拉提搭配保養品的分臉試驗，同樣是萊雅旗下品牌出資；〈美國音波 Ultherapy PRIME 極透+ 恢復期多久？〉裡有談到那篇的設計。

同樣是「不同年齡的人各量一次」的橫斷研究，〈敏感性肌膚與非敏感性肌膚之老化特徵差異研究〉比較的是敏感肌和非敏感肌，限制也一樣。

這對你現在有什麼用

這篇最有用的，是它把「三十歲」這個數字拆開了。 表面的皺紋和彈性從二十歲出頭就在變，沒有一個突然開始的年紀；真皮底下的差異，在這群人身上大約到三十五歲之後才看得出來。

防曬仍然是證據最穩的一件事。 這篇沒有比較曬多曬少，但斑點的分數跟年齡關係比較鬆、同年齡的人差很多，彈性纖維變碎又是光老化的典型表現，兩者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站上〈藍光、可見光傷皮膚嗎？防曬只擋住一小段光〉有談到防曬乳擋不住的那一段光。

這篇量的是華人女性，但沒有跟其他膚色比。華人皮膚的皺紋為什麼比白人晚、斑卻比較早，2026 年一篇有色皮膚老化綜論從黑色素小體和纖維母細胞講起：〈亞洲人不顯老？皺紋晚約 20 年，斑點卻先來〉。

如果有人拿「你的膠原蛋白從 25 歲就開始流失」來推銷療程或產品，可以記得這篇的答案：這個問題很難量，就算量了，結構也只解釋了表面老化的一小部分，而且量的人往往就是賣產品的人。

最後，跟老化無關、但看臉時一定要注意的事：一顆短時間內變大、顏色不均勻、邊界不規則，或會流血、結痂、好不了的斑或小突起，不要當成「老人斑」自己處理，要找皮膚科醫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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