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諾貝爾獎的鮑林,維生素 C 輸在對照組

維生素 C 能防感冒、治癌症嗎?兩座諾貝爾獎得主鮑林說能。他 1976 年的癌症研究沒有隨機分組,梅奧兩個隨機雙盲試驗都沒有差別;一般人天天吃,感冒機率幾乎不變。

發表於 2026年10月9日 論文導讀

排版式封面:右側是一條蛋白質 α 螺旋的球棍示意圖,標註 1951、C 端與 N 端、每一圈 3.6 個殘基 5.4 埃,虛線是氫鍵;最右邊兩枚圓形獎章輪廓寫著 1954 化學、1962 和平,下方一片柑橘切片標註「維生素 C」。左側是標題「兩座諾貝爾獎的鮑林,維生素 C 輸在對照組」、副標「化學鍵、α 螺旋、反核、維生素 C」,左下署名張宏嘉醫師。畫面裡沒有人像、諾貝爾獎標誌或任何產品。
本篇分成 11 段
  1. 兩座獎,都是一個人領
  2. 化學鍵:原子為什麼抓得住彼此
  3. 一張紙條,和頭髮的蛋白
  4. 鐮刀型貧血:一個帶電不一樣的分子
  5. 三股螺旋:他把磷酸擺在中間
  6. 廣島之後
  7. 一封 1966 年的信
  8. 210 天與 50 天
  9. 皮膚科醫師最熟的那一段
  10. 一個人的一生,沒有對照組
  11. 好點子,和丟掉的壞點子

1948 年春天,鮑林(Linus Pauling)在英國牛津當客座教授。他感冒了,拖成鼻竇炎,只好躺在床上。偵探小說看到膩,他問自己:何不來想想蛋白質的結構?

他拿一張紙,畫上一條胜肽鏈,也就是胺基酸一顆接一顆串起來的蛋白質骨架,然後動手摺,讓那條鏈一圈一圈捲成螺旋。

捲出來的形狀,跟 Astbury 量到的 5.1 埃重複距離對不上。他沒有發表,也沒有告訴同事 Corey,草圖沒有留下來。三年後,這個螺旋才登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叫 α 螺旋(alpha helix)。

一個躺在床上養感冒的人,摺出了 α 螺旋。二十二年後,他出了一本書,書名是《維生素 C 與感冒》(Vitamin C and the Common Cold)。

諾貝爾獎的官方帳號有一則介紹他的貼文,第一句寫他是 “the only person to have received two unshared Nobel Prizes”:唯一一位兩座諾貝爾獎都沒有跟別人分享的人。這句話常被說短了,變成「唯一得過兩座諾貝爾獎的人」。得過兩次的其實有五位,只有他兩次都是一個人領。

那則貼文寫了化學鍵、α 螺旋、鐮刀型貧血、反核,沒有提到維生素 C。那是他後半生花最多力氣的題目,也是他跟皮膚最有關係的一段。

一句話理解

鮑林(1901–1994)是唯一一位兩座諾貝爾獎都獨得的人:1954 年化學獎,表彰他對化學鍵本質的研究;1962 年度的和平獎,表彰他反對核武競賽,1963 年才宣布。α 螺旋、把鐮刀型貧血稱為「分子疾病」,都出自他的實驗室,但都不在得獎理由裡。

他後半生主張大劑量維生素 C 能防感冒、延長癌症病人的生命。1976 年那篇癌症研究的對照組,是從同一家醫院病歷裡找來的 1,000 人,沒有隨機分派;梅奧醫學中心兩個隨機雙盲試驗做出來,兩組沒有差別。感冒那一邊,一般人天天吃,得感冒的機率跟吃安慰劑幾乎一樣(相對風險 0.97),感冒天數成人少 8%、兒童少 14%。同一個人,最好的科學和最大的爭議,差在手上有沒有一條可以比的基準線。

兩座獎,都是一個人領

鮑林 1901 年 2 月 28 日生在美國奧勒岡州的波特蘭(Portland)。1922 年從奧勒岡州立學院(Oregon State College)拿到化工學士,1925 年在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拿到博士。1926 到 1927 年,他拿古根漢獎助金到歐洲,跟 Sommerfeld、Schrödinger、Bohr 做研究。

1954 年的化學獎,得獎理由原文是 “for his research into the nature of the chemical bond and its application to the elucidation of the structure of complex substances”:表彰他對化學鍵本質的研究,以及用它解析複雜物質的結構。獎由他一個人獨得,當時他在 Caltech。

那幾年,美國政府懷疑他同情共產黨,護照一度被收走。諾貝爾官網寫,後來還給他,是為了讓他能去瑞典領這座化學獎。

第二座是和平獎,得獎理由是 “for his fight against the nuclear arms race between East and West”,表彰他反對東西方之間的核武競賽。這座獎屬於 1962 年度,當年沒有頒,保留到隔年。1963 年 10 月 10 日,部分禁止核試條約生效;同一天,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宣布由他獨得。12 月 10 日在奧斯陸頒發,那年他 62 歲。

說他得的是「1962 年諾貝爾和平獎」沒有錯,只是宣布和頒發都在 1963 年。

另一個常見的說法是「唯一在兩個不同領域得獎的人」,這也不是他:居禮夫人得過物理和化學。鮑林的紀錄只有一項,兩座都沒有跟人分。

得過兩次諾貝爾獎的個人
得主第一次第二次
居禮夫人(Marie Curie)1903 物理(共享)1911 化學(獨得)
鮑林(Linus Pauling)1954 化學(獨得)1962 和平(獨得;1963 年宣布並頒發)
John Bardeen1956 物理(共享)1972 物理(共享)
Frederick Sanger1958 化學(獨得)1980 化學(共享)
K. Barry Sharpless2001 化學(共享)2022 化學(共享)
  • 組織得過兩次以上的:紅十字國際委員會(1917、1944、1963)、聯合國難民署(1954、1981)。
  • 諾貝爾官網原句:“Linus Pauling is the only person to have been awarded two unshared Nobel Prizes – the 1954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and the 1962 Nobel Peace Prize.”
  • 官網的自傳頁寫 “In 1963, he was awarded the Nobel Peace Prize”,指的是頒發的年份;獎項年度是 1962。

化學鍵:原子為什麼抓得住彼此

桌上的鹽、皮膚裡的膠原蛋白,說到底都是原子彼此抓住。抓得多牢、從哪個角度抓,決定一個分子長成什麼形狀。化學鍵(chemical bond)講的就是這件事。

1930 年代,鮑林是最早拿量子力學來理解、描述化學鍵的人之一。1931 年,他在《美國化學會期刊》(JACS)發表〈The Nature of the Chemical Bond〉;1939 年把整套想法寫成同名專書,1949、1960 年兩度改版。他另一本教科書《General Chemistry》在 1947 年出版,後來譯成九種語言。

得獎理由還有後半句:用化學鍵去解析「複雜物質」的結構。他後來拿這把鑰匙去開的,是蛋白質。

一張紙條,和頭髮的蛋白

他在牛津那半年研究的,是角蛋白(keratin),頭髮和動物的角都由它構成。紙條摺出來的螺旋,就是在想這種蛋白時想出來的。

1951 年 4 月,α 螺旋的論文刊在 PNAS,作者是 Pauling、Corey 和 Branson。下一個月的同一期 PNAS 裡,他和 Corey 又連發好幾篇:一篇談頭髮與肌肉的蛋白,一篇談羽毛的角蛋白,一篇談膠原蛋白與明膠這一類的纖維蛋白。

那一期的目錄,對皮膚科醫師來說很眼熟:頭髮、羽毛、膠原蛋白,都是皮膚和它長出來的東西。

α 螺旋常被當成他得化學獎的理由。得獎理由寫的是化學鍵,以及用它解析複雜物質的結構,α 螺旋沒有被點名。

鐮刀型貧血:一個帶電不一樣的分子

據奧勒岡州立大學 Pauling 文獻館的記載,1945 年,他和哈佛的血液科醫師 William Castle 同搭一班夜車。Castle 提到,鐮刀型的紅血球在偏光底下會出現雙折射。鮑林因此開始研究這個病。

1949 年,他和 Itano、Singer、Wells 在《Science》發表〈Sickle cell anemia, a molecular disease〉。他們把血紅素放進電場裡讓它跑,也就是電泳,病人的血紅素停下來的位置跟正常人不一樣:這個分子帶的電不同。

論文標題寫的是 “a molecular disease”,一個分子疾病。奧勒岡州立大學的 Linus Pauling Institute 稱它為「第一個分子疾病」,說分子疾病這個概念由他開始。

常見的說法是,鮑林找出了鐮刀型貧血換掉的是哪一個胺基酸。那是 Vernon Ingram 1956、1957 年在《Nature》發表的。鮑林證明分子不一樣,Ingram 指出不一樣在哪一顆胺基酸。

2023 年 12 月 8 日,美國 FDA 核准兩種治療鐮刀型貧血的基因療法,用於 12 歲以上的病人,其中一種是 FDA 核准的第一個 CRISPR/Cas9 療法。從 1949 年那篇論文算起,隔了七十四年。這是美國的核准,不代表台灣的狀況。

三股螺旋:他把磷酸擺在中間

1952 年 2 月,美國國務院拒發他的護照,理由是他這趟旅行「不符合美國的最大利益」。他因此沒能出席 5 月 1 日英國皇家學會的蛋白質結構研討會。經過媒體關注,參議員 Wayne Morse 和愛因斯坦公開聲援,那年夏天他拿到一本限期護照,效期只到 10 月 1 日。7、8 月,他在法國和英國待了六週。

同一年 5 月,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已經拍下 DNA 的 X 光繞射照片;照片上的交叉圖樣,排除了三股的結構。鮑林那趟在英國,沒有去國王學院看 Franklin 的照片。文獻館的說法是,他那時一心在蛋白質上,而且還以為 Wilkins 不願意分享資料。

1952 年 12 月 31 日,他和 Corey 把一個核酸的三股螺旋模型投給 PNAS,1953 年 2 月刊出。Corey 算了好幾次,磷酸基始終塞不太進去;論文自己也寫,這個結構「異常緊密」。

模型把磷酸基放在螺旋的正中央,彼此用氫鍵連著。問題是,磷酸在身體正常的酸鹼值下會解離、帶負電,一群負電擠在中間,只會互相推開。Watson 後來的評語是,鮑林的核酸「某種意義上根本不是酸」。

1953 年 2 月初,他的兒子 Peter 把這份手稿帶到劍橋。4 月初,鮑林自己到了劍橋,看了 Watson 與 Crick 的雙螺旋模型和 Franklin 的照片,接著在布魯塞爾的 Solvay 會議上公開說:

“Although some refinement might be made, I feel that it is very likely that the Watson-Crick structure is essentially correct.”

雖然可能還有些地方要修,我覺得 Watson–Crick 的結構很可能基本上是對的。

4 月 25 日,那篇雙螺旋的論文刊在《Nature》第 171 卷第 737 頁。

常有人說,是護照害他輸掉這場 DNA 競賽。文獻館的判斷是,護照事件「造成小小的延遲,大概沒有什麼影響」。

1962 年,Watson、Crick、Wilkins 因為 DNA 的結構得到諾貝爾生醫獎,跟鮑林那座和平獎是同一個年度。Franklin 1958 年已經過世;她為什麼不在名單上,常聽到的「諾貝爾不頒給死人」又錯在哪裡,寫在〈諾貝爾生醫獎錯過了誰?從 DNA 到佛洛伊德〉。

廣島之後

1922 年,鮑林還是大四學生,在學校教家政系的化學課,Ava Helen Miller 坐在台下。隔年兩人結婚,生了四個孩子。後來那份停止核試的請願書,是他們夫妻一起送出去的。

1945 年廣島原爆之後,他把力氣轉向另一件事。他加入愛因斯坦的原子科學家緊急委員會,公開警告不要使用氫彈。1955 年 7 月 15 日,52 位諾貝爾得主連署邁瑙宣言(Mainau Declaration),他是其中一位。

1958 年 1 月 15 日,鮑林夫婦把請願書交到聯合國秘書長哈瑪紹(Dag Hammarskjöld)手上。遞交那天,上面有九千多位科學家的簽名;之後陸續寄到,最後是 49 國、11,021 位。

1960 年,美國參議院內部安全小組委員會兩度傳他,6 月 21 日一次、10 月 11 日一次,要他交出幫忙收集簽名的人的名單。他拒絕。和平獎的頒獎辭引了他當時的話:

“My conscience does not allow me to protect myself by sacrificing these idealistic and hopeful people.”

我的良心不允許我犧牲這些懷抱理想與希望的人,來保護我自己。

委員會最後讓他離席,沒有再要名單,也沒有追究。

1961 年,他分別發電報給美國總統甘迺迪和蘇聯總理赫魯雪夫,鼓勵兩邊繼續暫停核試;他還寄了一份禁止核試條約的草稿給赫魯雪夫。諾貝爾官網寫,那份草稿的措辭,跟後來的正式條約驚人地相似。

和平獎宣布之後,美國的反應很冷。10 月 25 日,《Life》雜誌的社論標題是 “A Weird Insult from Norway”,來自挪威的古怪侮辱。《芝加哥論壇報》說他「親共」,《紐約先驅論壇報》叫他「舉著標語牌的和平分子」(placarding peacenik)。批評者的主要論點是,這座獎應該給甘迺迪。挪威的右派報紙也不以為然。美國駐奧斯陸大使館沒有發表聲明,頒獎典禮上沒有任何一位美國外交官。

12 月 10 日,他在奧斯陸領獎,特別感謝 Ava Helen,說她是 “my constant and courageous companion and coworker”,一直在身邊、勇敢的伴侶和工作夥伴。

隔天的諾貝爾演講裡,他說:

“I believe that there will never be a great world war – a war in which the terrible weapons involving nuclear fission and nuclear fusion would be used.”

我相信不會再有一場世界大戰,一場動用核分裂與核融合那些可怕武器的戰爭。

那年年底,他離開從研究生時代就待著的 Caltech;也因為不滿《Chemical and Engineering News》的報導,退出美國化學會。

六十三年後的同一週,2026 年 10 月 9 日,挪威諾貝爾委員會把和平獎頒給南非法官皮萊,新聞稿通篇在談國際法。鮑林那一次,是一紙禁核試條約剛剛生效;這一次,是法庭能不能追究種族滅絕的責任。她怎麼從被白人律師事務所一家家拒絕,走到國際法庭的審判長席,寫在〈諾貝爾和平獎皮萊:強暴與廣播,怎麼算種族滅絕?〉。

反核這一段的其他紀錄
  • 1958 年 2 月:在 KQED 電視台與 Edward Teller 辯論輻射落塵。
  • 1958 年 4 月:與 Bertrand Russell 等人控告美國國防部與原子能委員會,要求停止核試。
  • 1958 年:出版《No More War!》,暑假寄給每一位參議員。
  • 1959 年:起草「廣島呼籲」(Hiroshima Appeal),那是第五屆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的結論文件。
  • 帕格沃什運動(Pugwash):他積極參與。這個運動在 1995 年得到諾貝爾和平獎。
  • 1963 年 1 月 17 日:控告《National Review》的兩篇社論誹謗。
  • 《Life》那篇社論的標題,諾貝爾官網寫成 “A strange insult from Norway”;保存鮑林原始文件的奧勒岡州立大學文獻館作 “A Weird Insult from Norway”,館藏裡還有他 1963 年 10 月 16 日寫給《Life》發行人 Henry Luce 的信。本文依文獻館。
  • 請願書的簽名數:頒獎辭寫 11,021 人、49 國;文獻館寫 1 月 15 日遞交時是九千多人,之後陸續寄到才累計到 11,021。

一封 1966 年的信

1966 年 4 月 4 日,生化學家 Irwin Stone 寫信給鮑林,附上一份「高劑量抗壞血酸」的服用方法。之後他和 Ava Helen 開始每天吃 3 公克維生素 C;後來他在信裡寫,兩人每天吃 3 到 5 公克。這是他們夫妻自己的做法,本文不建議任何劑量。

1970 年,《Vitamin C and the Common Cold》出版,成了暢銷書。

書裡的數字從哪裡來?芬蘭赫爾辛基大學的 Harri Hemilä 在 1997 年回頭檢查過:鮑林的定量結論,建立在一個有安慰劑對照的試驗上。受試者是瑞士阿爾卑斯山一個滑雪營裡的學童。每天吃 1 公克維生素 C 的那一組,感冒的次數和天數都明顯少了。

Hemilä 認為他推得太遠:滑雪營的孩子不能代表一般人,把那個效果推到所有人身上,效果被說大了。但 Hemilä 也認為他看對了方向:維生素 C 對感冒確實有生理作用。在那個多數人認為維生素 C 對人體唯一的作用就是預防壞血病的年代,這一點很重要。

2013 年,Hemilä 和 Chalker 替考科藍(Cochrane)把有安慰劑對照的試驗整理了一遍,大部分是隨機雙盲試驗。

一般民眾天天吃維生素 C,跟吃安慰劑比,得到感冒的機率幾乎一樣:相對風險 0.97,95% 信賴區間 0.94 到 1.00,合計 10,708 人。

短時間承受劇烈體能負荷的人,結果不一樣。馬拉松跑者、滑雪者、在亞北極地區演訓的士兵,5 個試驗、598 人,相對風險 0.48,得到感冒的機率大約少一半。

鮑林拿來推論所有人的那群孩子,當時正在滑雪營裡。

天天吃的人,感冒的天數,成人少 8%(3%–12%),兒童少 14%(7%–21%)。換算一下,一次七天的感冒,少 8% 大約是半天;這是本站的換算,不是論文的數字。

感冒了才開始吃呢?7 個比較、3,249 次感冒,對病程或嚴重程度都看不到一致的效果。

作者的結論是,一般人沒有理由例行補充。2023 年兩人再統合 10 個隨機雙盲試驗:跟安慰劑比,維生素 C 讓感冒的嚴重程度降低 15%(95% 信賴區間 9%–21%)。

感冒時泡的那一杯

你身邊有沒有一個人,喉嚨一痛就泡一杯維生素 C?依考科藍的整理,感冒之後才開始吃,試驗裡看不到一致的效果;平常天天吃的人,得感冒的機率沒有變,病程平均短一點。要不要額外補充,跟你的醫師或藥師討論。

感冒的數據:鮑林的推論與考科藍的整理

鮑林自己的兩篇(他的推論,不是試驗結果,本文不據此建議劑量):

  • 1970 年 PNAS:從演化的角度推論,只有少數動物需要從外界攝取維生素 C,所以生食植物的飲食提供的量低於最適量;他算出成人(每日熱量 2,500 大卡)最適攝取約每天 2.3 公克以上。
  • 1971 年 PNAS:他把當時四個雙盲、有安慰劑對照的試驗合起來分析,宣稱感冒發生率與「整體病痛」的差異,分別在 99.86% 與 99.9978% 的信心水準下不太可能是偶然。

考科藍 2013 年(Hemilä、Chalker),只收有安慰劑對照、每天至少 0.2 公克的試驗:

比較規模結果
規律服用:得感冒的機率(全部)29 個比較、11,306 人一般民眾與劇烈運動者分開看,見下兩列
一般民眾10,708 人相對風險 0.97(95% CI 0.94–1.00)
馬拉松跑者、滑雪者、亞北極演訓士兵5 個試驗、598 人相對風險 0.48(95% CI 0.35–0.64)
規律服用:感冒天數31 個比較、9,745 次感冒成人少 8%(3%–12%);兒童少 14%(7%–21%);兒童每天 1–2 公克少 18%;嚴重程度也降低
感冒後才開始吃7 個比較、3,249 次感冒病程與嚴重程度沒有一致的效果
  • 排除非隨機或非雙盲的試驗之後,結論不變。
  • 作者結論:一般民眾例行補充沒有道理;短時間劇烈運動的人可能有用。由於規律服用的試驗一致看到病程縮短,加上便宜、安全,感冒的人或許可以自己試試看,感冒時吃對自己有沒有幫助;需要更多「感冒後才吃」的隨機試驗。
  • Hemilä、Chalker 2023 年:10 個試驗、15 個比較,全部隨機雙盲,維生素 C 讓感冒嚴重程度降低 15%(95% CI 9%–21%);對嚴重症狀的持續時間有效,對輕微症狀的持續時間沒有顯著效果。
  • 「七天的感冒少 8% 約半天」:7 × 0.08 = 0.56 天,本站換算。

210 天與 50 天

1976 年,鮑林和合作者 Cameron 在 PNAS 發表一篇研究:100 位末期癌症病人,在常規照顧之外加上維生素 C,1978 年的論文寫明通常是每天 10 公克。對照組是 1,000 位「情況類似」、治療方式相同、但沒有吃維生素 C 的病人,來自同一家醫院的病歷。

結果,維生素 C 組平均存活超過 210 天,對照組 50 天,相差 4.2 倍以上。論文的結語寫,這種簡單又安全的藥物,對晚期癌症病人「有確定的價值」。

1978 年,兩人重新分析,換掉了一部分病人和對照,改稱「配對的對照」(matched controls)。這一次,維生素 C 組平均多活約 300 天;被判定無法治療之後還活過一年的,維生素 C 組 22%,對照組 0.4%。

問題在那 1,000 個人是怎麼來的。他們沒有被隨機分到兩組。誰拿到維生素 C、誰被找來當對照,不是擲硬幣決定的,兩組人站上起跑線的那一刻就可能不一樣。起跑線不同,終點的差距就說不清楚是藥造成的,還是人本來就不同。

1979 年,美國梅奧醫學中心(Mayo Clinic)的 Creagan 等人做了一次隨機分組的雙盲試驗。150 位晚期癌症病人,能評估的 123 位:60 位每天吃 10 公克維生素 C,63 位吃味道調得差不多的乳糖安慰劑。兩組在年齡、性別、原發腫瘤的位置、體能狀態、腫瘤分級和先前的化療上都相近。

結果,兩組的症狀、體能、食慾、體重都沒有明顯差別。全體病人的存活中位數大約七週,兩條存活曲線幾乎疊在一起。

鮑林的回應是:這些病人先前做過化療,他認為化療已經損害了免疫功能。

1985 年,梅奧的 Moertel 等人再做一次,正面回答這個質疑。100 位晚期大腸直腸癌病人,沒有一位接受過化療,整體狀況很好、症狀很少,隨機分成每天 10 公克維生素 C 或安慰劑,雙盲。疾病惡化前的時間、存活,維生素 C 都沒有優勢;有可測量腫瘤的病人,沒有一位出現客觀的改善。

鮑林也不同意這一篇。他的論點是,梅奧在腫瘤沒有縮小的時候就停了藥,而 Cameron 的研究看重的是生活品質。

將近二十年後,事情有了一個轉折。2004 年,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 Padayatty 等人讓 17 位健康的住院志願者口服或靜脈注射維生素 C,量血中的濃度。同樣是 1.25 公克,口服的血漿濃度高峰是每公升 134.8 微莫耳,靜脈注射是 885 微莫耳。用藥物動力學模型推算,口服能耐受的最大量,高峰大約 220;靜脈打 50 公克,可以到 13,400。

研究者據此認為,梅奧的兩個試驗都只用口服,不能拿來判斷靜脈注射有沒有效。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的 PDQ 資料庫,2025 年 5 月 13 日更新的版本,仍把高劑量靜脈維生素 C 列為研究中的療法。

這個轉折替靜脈注射留下一個問題,沒有替 1976 年的數字平反。那篇研究的毛病在對照組怎麼找來,換一種給藥方式也改不了。

正在治療癌症的人

如果你或家人正在接受癌症治療,想加上任何補充品或注射,先跟腫瘤科的主治醫師討論。

癌症的數據:四篇研究,一張表
研究設計維生素 C 組對照組結果
Cameron、Pauling 1976(PNAS)非隨機;對照取自同一家醫院的病歷100 位末期病人1,000 位「類似」病人,沒有吃維生素 C平均存活 >210 天比 50 天,超過 4.2 倍
Cameron、Pauling 1978(PNAS)重新分析;部分病人與對照更換,改稱配對對照100 位,通常每天 10 公克1,000 位平均多活約 300 天;一年存活 22% 比 0.4%
Creagan 等 1979(NEJM,梅奧)隨機、雙盲、乳糖安慰劑;收 150 人,可評估 123 人60 位,每天 10 公克63 位,安慰劑症狀、體能、食慾、體重無明顯差別;全體存活中位數約 7 週,兩條存活曲線幾乎重疊
Moertel 等 1985(NEJM,梅奧)隨機、雙盲;100 位晚期大腸直腸癌,皆未做過化療每天 10 公克安慰劑惡化前時間與存活都沒有優勢;有可測量病灶者,無一客觀改善
  • 1976 年論文的另一項分析:維生素 C 組約 90% 的病人,死亡速度是對照組的三分之一;另外 10% 存活時間更長,平均超過對照組的 20 倍。
  • 1978 年論文:活過一年的 22 位病人,從判定無法治療起平均存活 2.4 年;發表時仍有 8 位在世,平均已存活 3.5 年。
  • 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 PDQ 在描述 1976 年研究時寫「多活 300 天」,那是 1978 年重新分析的數字;1976 年原文是「超過 210 天比 50 天」。本文兩篇分開寫。
  • Padayatty 等 2004(Ann Intern Med):口服 1.25 公克,血漿高峰 134.8 ± 20.6 微莫耳/公升;靜脈 1.25 公克,885 ± 201.2。模型推算:口服最大耐受量(每 4 小時 3 公克)高峰 220;靜脈 50 公克,13,400。靜脈注射的尿液濃度高峰推算是口服最大量的 140 倍。研究者自述的限制:高劑量與癌症病人身上的數據,沒有實際病人資料可以確認模型。

皮膚科醫師最熟的那一段

維生素 C 跟皮膚最直接的關係,在膠原蛋白。

膠原蛋白的鏈剛做出來的時候,上面的脯胺酸和離胺酸要先掛上羥基。負責的兩種酵素叫脯胺酸羥化酶(prolyl hydroxylase)和離胺酸羥化酶(lysyl hydroxylase),維生素 C 是它們必要的輔因子。脯胺酸羥化之後變成羥脯胺酸,能把膠原蛋白的三股螺旋穩住;缺了維生素 C,這一步做不好,膠原蛋白就不容易送出細胞。

缺維生素 C 的壞血病,很多症狀出現在皮膚上。1999 年《美國皮膚科醫學會期刊》一篇成人壞血病的回顧,列出最常見的皮膚表現:毛囊角化、毛囊周圍出血、瘀斑、皮膚乾燥、小腿水腫、傷口好不了,還有彎折、捲起來的體毛。牙齦會腫、發紫、出血,但只出現在還有牙齒的人身上。同一篇也寫,大多數動物能用葡萄糖自己做出維生素 C,人做不到,只能從外面吃進來。

壞血病怎麼在一艘英國軍艦上被柑橘治好,那段從水手流血的牙齦開始的歷史,寫在〈早餐旁那排膠囊,哪幾顆真的走得到你臉上?〉的維生素 C 那一節。那篇把維生素 C 放回整排營養補充品裡一起比,想知道早餐旁那排膠囊哪幾顆值得留下的人,從那裡讀起。

實驗室裡的數字更具體。人類皮膚的纖維母細胞泡在維生素 C 裡,第一型膠原蛋白基因的轉錄增加 4 倍,第三型增加 3.4 倍,第四型只增加 1.7 倍。另一篇拿新生兒(3 到 8 天大)和老人(78 到 93 歲)的纖維母細胞來比:老人細胞本來做的膠原蛋白比較少,但加了維生素 C 之後,增加的幅度跟新生兒差不多。這兩篇都是培養皿裡的細胞,還不是一個人的臉。

外擦的那一罐,又是另一回事。2001 年 Pinnell 等人用豬皮測過:左旋 C 要配在 pH 3.5 以下才進得了皮膚,20% 的濃度吸收最好,連擦三天皮膚裡的濃度就飽和,幾種常見的衍生物都沒有提高皮膚裡的左旋 C。那篇論文的最後一位作者是 Mark Levine,三年後那篇靜脈注射藥物動力學研究,最後一位作者也是他。同一個人,一頭在保養品的配方,一頭在癌症的爭議。

左旋 C 的「左」其實讓光往右轉,配方為什麼要那麼酸,寫在〈2026 諾貝爾化學獎:童顏針的聚乳酸,也有左右手?〉的保養品那一段。如果你正在比較架上幾罐不同的維生素 C 精華,那一段比這一篇實用。

鮑林自己也做過一個跟皮膚有關的實驗。1982 年,他是一篇 PNAS 論文的共同作者:無毛小鼠從大約 10 週大開始,間歇照紫外線 15 週;飼料裡分別加 0%、0.3%、5%、10% 的維生素 C,每組 38 到 45 隻。沒有照光的小鼠,一隻也沒長病灶。照了光的,吃高劑量維生素 C 的那幾組,惡性病灶比較少、出現得比較晚。同年另一篇用類似的模型比較維生素 E,看不到效果。1991 年他自己整理:到第 20 週,零維生素 C 組長出嚴重病灶的小鼠,大約是高劑量組的 5 倍。

這不是「維生素 C 預防皮膚癌」

這是小鼠的實驗。小鼠自己會合成維生素 C,人不會,結果很難直接搬到人身上。飼料裡加到 5% 到 10%,是很極端的量。到今天,這個實驗沒有任何人體資料可以接上。

皮膚上有新長出來、會變化、或一直不好的病灶,請讓皮膚科醫師看。

正分子醫學,和一間研究所
  • 1968 年,鮑林在《Science》發表〈Orthomolecular psychiatry〉,「正分子」(orthomolecular)這個詞從這篇開始。主張是:腦子裡本來就有的物質,濃度可能不是每個人的最適量;把這些物質調到最適濃度,可能是許多精神疾病比較好的治療。
  • 1973 年 5 月 15 日,他和 Arthur B. Robinson、Keene Dimick 成立 Institute of Orthomolecular Medicine;1974 年改名 Linus Pauling Institute of Science and Medicine。
  • 1987 年,他與 Cameron 開始主張用維生素 C 治療愛滋。

一個人的一生,沒有對照組

1976 年,Ava Helen 診斷出胃癌,切除了四分之三的胃。1981 年 12 月 7 日,她過世,從診斷算起五年又三個月。

1991 年,鮑林被診斷出攝護腺癌,已經侵犯到直腸,12 月開刀。1994 年 1 月開始化療。同年 8 月 19 日,他在加州大蘇爾(Big Sur)的牧場過世,癌已經轉移到肝,享年 93 歲。

他相信,維生素 C 讓自己的癌症晚了很多年才發作。這是他的看法。一個人只活一次,世界上沒有另一個不吃維生素 C 的鮑林,可以拿來比。

好點子,和丟掉的壞點子

“The best way to have a good idea is to have lots of ideas.” 想出好點子最好的辦法,是想出很多點子。這句話常被當成他寫的。最早見刊的版本是 1960 年的《Fortune》和 1961 年的《Time》,都是記者轉述。1969 年他自己在演講裡說的版本,多了後半句:“you have a lot of ideas and throw away the bad ones”,想很多點子,再把壞的丟掉。

1973 年他回憶,這個問題是 1935 年一位學生 David Harker 問他的:怎麼想出好點子?

要把壞點子丟掉,先得知道哪一個壞。1948 年,他手上的基準線是 Astbury 量到的 5.1 埃,摺好的螺旋對不上,他就擱了三年。1953 年,他看了 Franklin 的照片和那座雙螺旋模型,當著滿場的同行說,對方很可能是對的。

維生素 C 那一邊,基準線是一組隨機分出來的對照。梅奧做了兩次,兩組沒有差別;他兩次都提出反駁。他的反駁不全是沒道理:第二次試驗就是照他的質疑設計的,將近二十年後的藥物動力學研究,也替靜脈注射留下一個問題。可是 1976 年那篇研究的對照,始終是從病歷裡找來的人。

一百二十多年前,另一座諾貝爾獎也少了一組對照。芬森的研究所報告 804 例皮膚結核,412 例算「治癒」,整份報告沒有未治療的病人可以比。同樣缺一組對照,芬森那些數字該怎麼讀、撐得起多少,寫在〈1903 年諾貝爾醫學獎:芬森的燈怎麼治皮膚結核?〉。

1948 年牛津那場感冒後來怎麼好的,沒有人記下來。那張摺成螺旋的紙也沒有留下。留下來的,是三年後 PNAS 上那篇七頁的論文。

時間軸(文字版)
年事件
1901 年 2 月 28 日生於奧勒岡州波特蘭
1922奧勒岡州立學院化工學士;在家政系化學課上認識 Ava Helen Miller
1923與 Ava Helen 結婚
1925Caltech 博士
1926–1927在歐洲跟 Sommerfeld、Schrödinger、Bohr 做研究
1931JACS〈The Nature of the Chemical Bond〉
1939專書《The Nature of the Chemical Bond》
1945夜車上聽 Castle 談鐮刀型紅血球(據 OSU 文獻館)
1948 春牛津臥病,摺紙想出 α 螺旋,沒有發表
1949Science〈Sickle cell anemia, a molecular disease〉
1951 年 4–5 月PNAS:α 螺旋;頭髮、羽毛角蛋白、膠原蛋白
1952 年 2 月護照被拒,錯過 5 月 1 日皇家學會研討會;夏天拿到限期護照
1953 年 2 月核酸三股螺旋刊出
1953 年 4 月看過雙螺旋模型,公開說它很可能是對的;Watson–Crick 論文 4 月 25 日刊出
1954獨得諾貝爾化學獎
1955 年 7 月 15 日連署邁瑙宣言
1956–1957Ingram 找出鐮刀型貧血換掉的胺基酸
1958 年 1 月 15 日夫婦把停止核試請願書交給聯合國秘書長
1960 年 6 月、10 月兩度拒絕向參議院小組委員會交出名單
1963 年 10 月 10 日部分禁止核試條約生效;宣布獨得 1962 年度和平獎
1963 年 12 月 10 日奧斯陸領獎;年底離開 Caltech、退出美國化學會
1966 年 4 月 4 日Irwin Stone 來信
1968Science〈Orthomolecular psychiatry〉
1970《Vitamin C and the Common Cold》
1976Cameron、Pauling 癌症存活研究;Ava Helen 診斷胃癌
1979梅奧第一個隨機雙盲試驗
1981 年 12 月 7 日Ava Helen 過世
1982小鼠紫外線研究
1985梅奧第二個隨機雙盲試驗
1991診斷攝護腺癌
1994 年 8 月 19 日於加州大蘇爾的牧場過世,93 歲
2004口服與靜脈維生素 C 的藥物動力學研究
2013考科藍:維生素 C 與感冒
2023 年 12 月 8 日美國 FDA 核准兩種鐮刀型貧血基因療法
參考文獻

鮑林的結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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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Pauling Blog(OSU 特藏官方部落格):2014-04-09(Irwin Stone 來信)https://paulingblog.wordpress.com/2014/04/09/irwin-stone-an-influential-man/;2010-02-25(鮑林對 1985 年梅奧試驗的反駁)https://paulingblog.wordpress.com/2010/02/25/the-story-of-1985/
  3. Linus Pauling Institute,生平與年表:https://lpi.oregonstate.edu/about/linus-pauling-biography、https://lpi.oregonstate.edu/linus-pauling-biographical-time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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