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和平獎皮萊：強暴與廣播，怎麼算種族滅絕？

2026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皮萊是誰？南非公車司機之女，被白人事務所一家家拒絕後自己開業；1998 年參與判定強暴可構成種族滅絕，2003 年當審判長追究電台與報紙的煽動。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9日 · 更新於 2026年10月12日

「沒有拿槍、拿砍刀或任何武器，你造成了數千名無辜平民死亡。」

2003 年 12 月 3 日，設在坦尚尼亞阿魯沙的盧安達國際刑事法庭。說這句話的是審判長，聽的人是一家廣播電台的創辦人。九年前盧安達大屠殺期間，那家電台告訴聽眾，怎麼從身高和鼻子認出圖西人。

那位審判長叫納維．皮萊（Navi Pillay）。十月九日星期五，台灣時間下午五點，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在奧斯陸宣布，2026 年的諾貝爾和平獎由她一個人獨得，得獎理由是 “for her efforts to promote peace and international law”：致力促進和平與國際法。

她今年 85 歲，生在種族隔離時代的南非。法學院畢業那一年，沒有一家白人律師事務所肯用她。

「我們不能叫白人秘書聽妳的」

她記得的童年，是母親的印度菜。香菜和辣椒一下鍋，那個味道飄過來，她就餓了。

那是 1940 年代德班的 Clairwood，劃給印度裔住的區。路上滿是坑洞，沒有廁所，也沒有下水道。她的祖父母從印度來，在甘蔗園當契約工，甘地形容這種契約勞動是奴隸制。祖父後來在甘蔗廠的一場意外裡失去雙臂，只好讓八歲的兒子休學去做工；兒子十六歲時，祖父謊報他 21 歲，替他拿到大型車駕照。那個兒子就是她的父親，開了一輩子公車，沒有再上過學。

母親也沒有受過教育。外祖父不讓她上學，理由是女孩子學會讀寫，就會寫信給男孩子。

她功課好，拿過幾個獎。學校去找社區裡的人，說我們有一個有潛力的女孩，應該送她上大學。一個窮社區，就用幾分錢、兩蘭特的硬幣，湊錢送她進了大學。她回憶那幾年，是在一間倉庫的樓上念書，樓下堆滿馬鈴薯。

1965 年，她從納塔爾大學法律系畢業，24 歲。照慣例，事務所會直接到學校挑成績最好的學生；她說那一年最好的是她，沒有人來。學校的註冊主任不肯幫她找實習，理由是她「不能管白人職員」，建議她去教書。

她一家一家去敲白人事務所的門。

「我們不能叫白人秘書聽妳的指示。」「萬一妳懷孕了呢？」也有人問，她父親是不是很有錢、能不能帶生意進來。她父親開公車。她自己說，那是三重的歧視：膚色、階級、性別。

她後來讀到一段往事。1941 年，曼德拉在一家白人事務所實習，事務所告訴他，不可以用白人職員的茶杯，要自己帶一個鐵杯子來喝茶。她說：「二十五年後，我遇到的是同樣的障礙。」

她的律師實習，是在德班跟著 Naicker 做的。Naicker 是納塔爾印度人大會的成員，當時被禁止從事政治活動、軟禁在家。

1967 年，她在納塔爾省自己開了律師事務所，是當地第一位這樣做的非白人女性。這一回換男律師說話：妳是女人，管不了一家事務所，太自不量力了。

事務所撐了下來。一起在納塔爾大學念書的非洲裔律師把案子轉給她。她說，後來當上南非首席大法官的 Pius Langa 告訴過她，他剛當上律師時接到的第一個案子，是她交給他的。她也和人一起成立了受虐者諮詢台（Advice Desk for the Abused），開了一間收容家暴受害者的庇護所，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地方幾乎沒有。

羅本島的布幕

1973 年，她三十出頭，替關在羅本島上的政治犯打官司，法院認定島上的政治犯有權見律師。當時南非最有影響力的報紙《蘭德每日郵報》（Rand Daily Mail），頭版寫：「羅本島的布幕，第一次被拉開了。」

曼德拉當時也關在那座島上。她說，自己是唯一進過羅本島監獄的女律師，每一次上島都很害怕。

挪威諾貝爾委員會的公告寫，她早年「替曼德拉等人辯護」。找得到的紀錄裡，她沒有當過曼德拉本人的律師。她打贏的那場官司，讓跟曼德拉關在同一座島上的人，見得到律師。

執業二十八年，她經手的案子揭露了警方拘留所裡的刑求與單獨監禁。也有輸的時候。Harry Gwala 等 11 位非洲民族議會（ANC）的成員被判恐怖主義罪，上訴敗訴，判無期徒刑。她到羅本島去看他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糟、沒有用的律師。

反倒是他們給她打氣：「把我們的卷宗帶去美國，看看那裡的法官，會不會憑刑求來的證據判人有罪。」

她就這樣去了哈佛。那筆獎學金是哈佛的學生設的，他們要學校從種族隔離的南非撤資。1982 年她拿到法學碩士，1988 年拿到法學博士（S.J.D.）。據金山大學的介紹，她是第一位拿到哈佛法學博士的南非人。

「請稍等，總統要跟妳說話」

1994 年南非舉行民主選舉。隔年，她獲派南非高等法院的代理法官（acting judge）；據金山大學的說法，她是第一位這樣做的黑人女性。南非的語境裡，「黑人」包括印度裔。

同一年，她接到一通電話：「請稍等，總統要跟妳說話。」她以為是有人在開玩笑。電話那頭真的是曼德拉，他告訴她，聯合國大會選她當盧安達國際刑事法庭的法官。

前一年，盧安達發生了針對圖西族的種族滅絕。

有人勸她，先接下來，做一年再辭。她做了八年多，最後四年（1999–2003）是庭長；法庭成立的頭四年，她是唯一的女法官。為什麼留那麼久？她說，因為那些遭到強暴、家人被殺的證人對法官們說：「我們一直在等這一天，等正義得到伸張。」

強暴不再是戰利品

Taba 是盧安達 Gitarama 省的一個鎮。1994 年 4 月 7 日到 6 月底，那裡至少有 2,000 名圖西人被殺。當時的鎮長叫 Jean-Paul Akayesu，從政之前是學校老師和督學。

圖西婦女逃到鎮公所避難，地方民兵在那裡一再強暴她們。一位受害者在法庭上說：「每次遇到那些攻擊者，他們就強暴妳。」

Akayesu 的案子 1997 年 1 月 9 日開審，起訴書裡原本沒有性暴力的罪名。依據五位證人的陳述，6 月 17 日，合議庭准許檢方修改起訴書，加進性暴力的罪名。盧安達法庭的新聞稿寫，這是法庭第一次以強暴和其他性暴力起訴嫌犯。

合議庭有三位法官：審判長是塞內加爾的 Laïty Kama，另外兩位是瑞典的 Lennart Aspegren，和皮萊。常有人說她當時是庭長、主導了這個判決，那不正確；1998 年她是三位法官之一。委員會的公告寫的是，她的影響力是一個重要因素。

1998 年 9 月 2 日宣判。15 項罪名，合議庭一致判決 9 項有罪、6 項無罪。有罪的包括種族滅絕、直接公開煽動種族滅絕，以及危害人類罪之下的強暴；判處無期徒刑。聯合國的新聞稿說，這是國際法庭第一次就種族滅絕罪做出判決，也是 1948 年《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第一次由國際法庭解釋與適用。

沒有一位婦女指控 Akayesu 親手強暴她。判決認定，他在場，用他的態度和言語鼓勵了民兵。

國際法當時沒有公認的強暴定義，合議庭自己定了一個：在脅迫的情境下，對人身所做的性侵入行為。判決也寫，強暴和性暴力只要帶著消滅一個群體的意圖，就跟其他行為一樣可以構成種族滅絕；性暴力是摧毀圖西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 2023 年回憶這一段：「所以我們自己擬了一個定義，到今天還在用。」

她後來接受訪問時說：「自古以來，強暴一直被當成戰爭的戰利品。現在它會被當成戰爭罪。我們要送出一個強烈的訊號：強暴不再是戰利品。」

沒有拿槍，也沒有拿砍刀

Akayesu 也被判了煽動罪。那是他 1994 年 4 月 19 日在 Taba 主持一場集會時的演講，要群眾團結起來，消滅他口中「唯一的敵人」。

委員會的公告說，在「同一個案子」裡，第一次有被告單憑散播宣傳就被以煽動種族滅絕起訴。那其實是兩個案子。透過電台和報紙散播的煽動，是另一個案子，叫「媒體案」，審判長是她。

被告有三位。Ferdinand Nahimana 創辦了千丘自由廣播電台（RTLM）；Jean-Bosco Barayagwiza 是電台的二號人物，也是一個政黨的創黨成員；Hassan Ngeze 是《Kangura》報的總編輯。

1994 年 4 月 25 日，大屠殺最激烈的時候，Nahimana 在一段電台訪問裡說，這是一場「媒體、言語、報紙和電台的戰爭」，是子彈的補充。6 月 4 日，電台的記者對聽眾說：「看那個人的身高、他的長相。看他的小鼻子，然後把它打斷。」有人把這家電台叫作「砍刀電台」。

《Kangura》第 26 期的封面問：「我們要用什麼武器，一勞永逸地征服 Inyenzi？」封面上畫的答案，是一把砍刀。Inyenzi 是盧安達語的「蟑螂」，這份報紙用它指圖西人。

審理從 2000 年 10 月 23 日開到 2003 年 8 月 22 日，開庭 230 天。12 月 3 日宣判，三人被判種族滅絕、煽動種族滅絕、共謀與危害人類罪等罪名。

她對 Nahimana 說：「你完全清楚言語的力量。你用了電台這個觸及最多人的媒介，散播仇恨與暴力……沒有拿槍、拿砍刀或任何武器，你造成了數千名無辜平民死亡。」

Ngeze 在 1994 年救過幾位圖西人，法庭也承認這件事。她對他說：「你救人的力量，被你殺人的力量蓋過了。」

Nahimana 與 Ngeze 被判無期徒刑。Barayagwiza 判 35 年：法庭認為他也該判無期，但上訴庭先前認定，他被移送到法庭之前權利受到侵害，下令減刑。2007 年 11 月 28 日，上訴庭改判：Nahimana 30 年，Ngeze 35 年，Barayagwiza 32 年，他後來在服刑中過世。

同一份判決也寫下另一面。檢方舉出的言論裡，有一部分受言論自由保護，例如 Barayagwiza 在電台上談自己身為胡圖人受到歧視的經歷，判決形容那是「一段動人的個人陳述」。判決說，要分清楚「談論族群意識」和「鼓吹族群仇恨」。

盧安達法庭的新聞稿寫，這是紐倫堡審判 Julius Streicher 之後，國際刑事審判第一次處理媒體的角色。Streicher 辦的是反猶報紙《Der Stürmer》，二戰後被處決。說媒體案是「史上第一次」以宣傳定罪，紐倫堡就已經有過了。

從海牙，到一個還沒宣判的案子

2003 年 2 月，國際刑事法院在海牙選出第一屆法官，她是其中一位，任期六年，分在上訴庭。2008 年 7 月，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提名她接任人權事務高級專員；她 8 月辭去法官，9 月 1 日上任，是第五任，做到 2014 年。

2021 年 7 月 22 日，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主席任命她主持巴勒斯坦被占領土（包括東耶路撒冷）與以色列的獨立國際調查委員會。委員會的公告說，她主持到最近；她 2025 年 7 月寫給人權理事會主席的辭任信，以年齡、健康與其他工作為由，11 月 3 日生效。

現在，她是國際法院一個案子的法官。2019 年 11 月 11 日，岡比亞向國際法院控告緬甸，指緬甸對羅興亞人的作為違反《滅絕種族罪公約》。國際法院的法官席上沒有這兩國國籍的法官，依《國際法院規約》，兩國可以各自為這個案子指派一位「特任法官」（judge ad hoc）。特任法官只審這一案，投票時跟常任法官完全平等，也不必是指派國的國民。岡比亞指派了南非籍的皮萊，緬甸指派了 Claus Kress。

2020 年 1 月 23 日，法院下了臨時措施，保全岡比亞為保護羅興亞人所主張的部分權利；2022 年 7 月 22 日，裁定法院有管轄權。2026 年 1 月 12 日到 29 日，開了實體聽證，現在有 11 個國家參加。到 2026 年 10 月 9 日為止，判決還沒有宣布。

委員會的新聞稿沒有只講好話。它寫，以規則為本的國際秩序從來不完美，最強的國家常常逃避責任；依國際法提出的案子，判出來的結果常常要看加害者是誰、受害者是誰。

新聞稿裡還有一句：今天，這些法官正在被制裁，他們的機構正在被攻擊。委員會沒有點名，時間和用語對得上的，是美國對國際刑事法院的制裁。2025 年 2 月 6 日，美國總統川普簽署行政命令，命令本身就點名制裁當時的檢察官，之後陸續制裁這個法院的法官與檢察官；2026 年 8 月 18 日，連院長赤根智子也在名單上。國際刑事法院的聲明說，十八位法官裡有九位被美國制裁。皮萊 2008 年就離開了這個法院，查不到她本人被制裁。

甘地上岸的那一省

1893 年 5 月，一位年輕的印度律師到了納塔爾，受雇於一家印度商行。隔年，他創立納塔爾印度人大會，對抗當地針對印度商人的歧視。他叫甘地。

七十多年後，皮萊做律師實習時跟的 Naicker，就是這個組織的成員。2022 年她接受訪問時說，德班還留著甘地的房子，她在那裡看過他的舊縫紉機，和一台印過報紙的印刷機。

甘地在 1937、1938、1939、1947、1948 這五個年度被提名諾貝爾和平獎，一次也沒有得獎。諾貝爾官網替他做了一個專頁，標題叫「缺席的得主」（the missing laureate）。一百三十多年後，同一個省份出身的印度裔律師，拿到了這座獎。

甘地那幾次提名，都落在已經解密的範圍裡：和平獎的提名紀錄放到 1975 年。提名書為什麼要鎖五十年，和平獎又為什麼只追贈過一次、給了 1961 年的哈瑪紹，寫在〈諾貝爾生醫獎錯過了誰？從 DNA 到佛洛伊德〉。那篇談的是生醫獎，依據的是同一份章程。

六十三年前的同一週

1963 年 10 月 10 日，部分禁止核試條約生效。同一天，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宣布，保留了一年的 1962 年度和平獎，由化學家鮑林獨得，表彰他反對東西方的核武競賽。

六十三年後的同一週，委員會又把和平獎頒給一個跟條約、法律有關的名字。鮑林那一次，是一紙禁核試條約剛剛生效；這一次，新聞稿通篇在談國際法。

鮑林拒絕向美國參議院交出幫忙收集簽名的人的名單；他在奧斯陸領獎那天，典禮上沒有一位美國外交官。這段經過寫在〈兩座諾貝爾獎的鮑林，維生素 C 輸在對照組〉。那篇後半段談他晚年的維生素 C 和對照組，跟皮膚科比較近。

她不是第一位以法官身分得和平獎的人：1968 年的 Cassin 當過歐洲人權法院院長，2003 年的 Ebadi 是伊朗最早的女法官之一。1901 年以來，和平獎的個人得主有 113 位，她是第 21 位女性。

十二月十日

12 月 10 日是諾貝爾的忌日，諾貝爾獎都在這一天頒發，和平獎在奧斯陸。那一天也是聯合國的人權日：1948 年 12 月 10 日，《世界人權宣言》在巴黎通過。

她在聯合國當了六年的人權事務高級專員。今年 12 月 10 日，這座和平獎會在奧斯陸頒給她。

她 2023 年回憶那段一家一家被拒的日子，說她那時給自己的一句話是：「一扇門在你面前甩上，就去找另一扇。」1967 年她找到的那一扇，是她自己開的。

同一週，文學獎頒給以教古希臘文維生的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兩位都是女性，頒獎都在 12 月 10 日，一個在斯德哥爾摩，一個在奧斯陸。卡森的書台灣還沒有繁體譯本，從哪一本讀起，寫在〈一個靠教古希臘文維生的人，今年拿了諾貝爾文學獎〉。

三天後，10 月 12 日的經濟學獎頒給兩位研究「央行該怎麼穩住景氣」的經濟學家。其中一位伍德福德先念法律、後來才轉經濟，他說念過法律，讓他特別在意政府怎麼向人民交代：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做。這套理論怎麼用三條方程講完，寫在〈2026 諾貝爾經濟學獎：央行為什麼要先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