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老了濕疹變多？血液裡的 Y 染色體在流失

為什麼高齡男性的濕疹比女性多？英國 18.9 萬名男性追蹤：白血球兩成以上掉了 Y 染色體的人，濕疹風險高 44%，沒掉的和女性差不多。觀察研究，九成五是白人，還不能驗。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9日 濕疹異位性皮膚炎論文導讀

皮膚科門診有一種病人，每個皮膚科醫師都看過：七十幾歲的男性，一輩子沒過敏，沒有氣喘，小時候也沒有濕疹，退休之後忽然開始癢。先是小腿，再來是背，抓到晚上睡不著。

教科書會告訴你原因：老了皮膚變乾、皮脂變少、屏障變薄。這些都對，但它們有一個解釋不了的地方。

皮膚變乾這件事，男人女人都會。那為什麼在大多數成年的年紀，濕疹是女性比較多；到了高齡，天平卻倒向男性？2021 年一項英國基層醫療的大型研究，把 75 到 99 歲的長者單獨拿出來看：異位性皮膚炎的盛行率是 11.6%，比一般成年人的 7.7% 還高，而且女性得病的機會比男性低（調整後勝算比 0.73，約少四分之一）。

2026 年 5 月，《英國皮膚科醫學期刊》（British Journal of Dermatology）登出一篇湖南中南大學湘雅二院團隊的研究，提出一個很少有人往皮膚想的答案：答案可能不在皮膚，在血液裡；而且只有男人有，因為它跟 Y 染色體有關。

一條被當成「老了就會這樣」的染色體

這個故事要從一百二十年前講起。

1905 年，美國的遺傳學家奈蒂・史蒂文斯（Nettie Stevens）在顯微鏡下數粉蟲的染色體：雌蟲有 20 條大的；雄蟲是 19 條大的，加上 1 條特別小的。那條小的，就是後來所說的 Y 染色體。同一年，另一位美國學者威爾森（Edmund Wilson）也在別的昆蟲身上提出類似的觀察。決定性別的，原來是一條看得見的東西。

又過了半個多世紀。1960 年代初，英國愛丁堡的帕翠夏・雅各布斯（Patricia Jacobs）團隊數了不同年紀的人血液細胞裡有幾條染色體，發現染色體的數目會隨著年齡改變，而且男女不一樣（1961、1963 年兩篇《自然》期刊短文）。1972 年，美國的皮耶（Robert Pierre）與霍格蘭（H. Clark Hoagland）把範圍縮到一條：老年男性的骨髓細胞，會掉 Y 染色體。

接下來的四十年，這件事被歸在「正常老化」。Y 染色體上的基因不多，大家最熟悉的是決定男性與製造精子的那幾個；血球掉了它，看起來不痛不癢，像頭髮變白一樣，是年紀的記號而已。

翻轉這個看法的，是瑞典烏普薩拉大學。2014 年，拉斯・佛斯伯格（Lars Forsberg）團隊追蹤 1,153 位老年男性，至少 8.2% 的人血液裡測得到 Y 流失；這些人的存活時間中位數，比沒有流失的人短 5.5 年，非血液方面的癌症死亡也比較多。一個被當成白頭髮的現象，第一次跟死亡連在一起。

之後幾年，名單愈拉愈長。2015 年，同一群瑞典學者發現吸菸的男性掉得比較多，而且抽得愈多掉得愈多、戒了之後會少一些；2016 年，掉得多的人日後得阿茲海默症的風險較高。2019 年，英國生物銀行 205,011 名男性的分析，有兩成測得到 Y 流失；40 歲時大約 2.5%，到了 70 歲是 43.6%，將近每兩個人就有一個。

真正讓研究者覺得「它可能不只是個記號」的，是 2022 年《科學》（Science）期刊上的小鼠實驗：把缺了 Y 的骨髓細胞移植給公鼠，心臟出現纖維化、功能變差、死得比較早；用抗體擋掉一個叫 TGF-β1 的訊號，心臟功能又改善了一些。

到 2026 年，這條線終於走到皮膚。

替這篇濕疹研究寫評論的，正是佛斯伯格本人和他的同事約瑟芬・比約林（Josefin Bjurling）。十二年前把 Y 流失跟死亡連起來的人，現在讀到它跟癢也有關。

18.9 萬個男人，一次抽血

英國生物銀行（UK Biobank）在 2006 到 2010 年間，招募了大約五十萬名 40 到 69 歲的英國人，抽血、做問卷、存下基因資料，之後持續串接他們的就醫紀錄。

湘雅二院團隊從裡面挑出 189,572 名男性：入組時沒有濕疹或皮膚炎，基因晶片的資料可以算出 Y 流失的比例，其他資料也齊全。平均年齡 56.6 歲，95.3% 是白人。

Y 流失怎麼量？基因晶片上有 691 個落在 Y 染色體上的探針，訊號愈弱，代表血液裡缺 Y 的細胞愈多。研究者換算成「白血球裡有幾成掉了 Y」，分成三組：

• 測不到（少於 8%）：167,178 人，佔 88.2%
• 輕度（8–20%）：19,498 人，佔 10.3%
• 重度（超過 20%）：2,896 人，佔 1.5%

然後等。追蹤的中位數大約十四年，這段期間有 9,608 人第一次因為濕疹或皮膚炎被記進病歷。

掉得愈多，風險愈高

先看沒有經過任何校正的原始數字：

把年齡、體重、族裔、社經地位、教育、吸菸、喝酒、運動、飲食、高血壓、心臟病、腎臟病、糖尿病都校正進去之後：

• 輕度組的風險是測不到組的 1.12 倍（95% 信賴區間 1.05–1.19）
• 重度組是 1.44 倍（1.26–1.66）

換成連續的算法，白血球掉 Y 的比例每多 10 個百分點，風險多 12%。掉到 40% 以上的 610 人，風險是 1.61 倍。數字一路往上走，流行病學叫這個「劑量效應」：愈多愈糟，是觀察研究裡支持「可能不是巧合」的線索之一。

把絕對數字放在旁邊看比較不會被嚇到：十四年裡，沒掉 Y 的男性每 100 人有 5 人得濕疹或皮膚炎，掉很多的每 100 人有 7 人多一點。多出來的是兩個多人，不是翻倍。

那女性呢？

這篇研究最有意思的一張表，是把男性跟女性放在一起比。

研究者從英國生物銀行找來同樣數量的女性，用傾向分數（propensity score）一對一配對，讓兩邊的年齡、體重、生活習慣、慢性病盡量相同，再把女性當成基準：

沒有掉 Y 的男性，跟女性幾乎一模一樣。男性多出來的那一截，集中在掉了 Y 的人身上。

作者的推論是：高齡男性的濕疹之所以比女性多，至少有一部分是因為這群人血液裡的 Y 在流失。評論的兩位作者用的詞是「令人信服的證據」，也提醒機轉還不清楚。

年輕但掉很多，跟年老沒掉的差不多

另一組分析把年齡和 Y 流失拆開看，以 65 歲為界：

• 未滿 65 歲、沒有重度流失：基準 1
• 未滿 65 歲、但重度流失：1.45 倍
• 65 歲以上、沒有重度流失：1.58 倍
• 65 歲以上、而且重度流失：1.98 倍

一個不到 65 歲、但 Y 已經掉超過兩成的男人，濕疹風險接近一個 65 歲以上、Y 還好好的男人。作者把這解讀成「生物年齡跑得比身分證快」。

基因體質之外，另一條路

濕疹有很強的家族傾向。研究者用芬蘭大型基因資料庫的結果，替每個人算了一個濕疹的「多基因風險評分」：把幾千個各自只推一點點的基因變異加起來，看一個人天生有多容易得濕疹。分數依高低分三等分。

結果是兩件事各自獨立：

• 不論天生體質是高、中、低，Y 掉超過兩成的人風險都比較高（1.34 到 1.53 倍）。
• 兩個都高的人最糟：體質分數高、Y 又掉很多，風險是「體質低、Y 沒掉」的 1.85 倍。
• 但兩者沒有互相放大。統計上看不到交互作用，比較像兩條平行的路，各自往同一個方向推。

這一點對評論者很重要。Y 流失本身也有遺傳傾向，跟一群讓基因體不穩定的變異重疊；如果它只是「某種體質不好」的影子，那校正了濕疹的遺傳分數之後應該會消失。它沒有消失。

多基因風險評分在皮膚科走到哪裡、為什麼還進不了診間，我在〈驗 HLA-B 擋下藥疹，多基因風險輪到皮膚科了嗎？〉整理過。這篇是一個例子：分數算得出來，但它在這裡的角色是研究工具，不是給病人看的報告。

血裡的訊號，怎麼跑到皮膚？

Y 流失是在血液裡量的，濕疹長在皮膚上。中間發生了什麼，是這篇研究最難回答、也最該保守看待的部分。

研究者在其中 11.6 萬人身上，有一份入組時的血液代謝體資料（用核磁共振量出 327 種脂肪、蛋白、糖類相關的分子）。他們做中介分析，找出 98 個可能在 Y 流失和濕疹之間「傳話」的分子，大部分是脂蛋白：低密度脂蛋白（LDL）、極低密度脂蛋白（VLDL）裡的膽固醇酯和磷脂質。

這個方向有它的道理。白血球處理膽固醇的能力一亂，先天免疫就容易被點燃；皮膚的屏障本身也是一層脂質。另外，小鼠實驗顯示，掉了 Y 的巨噬細胞容易往促纖維化、促發炎的方向走。

但數字要看清楚：98 個分子裡，單一個能解釋的比例最多 2.5%，大多在 1% 上下。 它們彼此高度相關，不能直接加起來。換句話說，血脂可能是一條線索，但目前看起來只是很小的一段，絕大部分的關聯還是「不知道經過什麼」。

論文的結論段提到「處理血脂異常可能降低濕疹風險」。這是作者的推測，還沒有任何試驗驗證過。不要因為這篇研究去吃降血脂藥來預防濕疹。

這篇研究還不能告訴你的事

它是觀察，不是實驗。 掉 Y 的人和沒掉的人，在很多看不見的地方本來就不一樣。研究者校正了十幾個因素，還是可能有漏掉的。

吸菸只校正了一半。 Y 流失跟吸菸的關係很強。這篇研究的模型校正的是「目前有沒有抽菸」，沒有算抽了多少年、多少包；從表 1 看，後來得濕疹的人裡，以前抽過菸的比例比較高（43.9% 對 37.9%）。過去抽菸的那一段，在模型裡沒有被完整算進去。

換一種算法，數字會變小。 主要分析用的是「以年齡當時間軸」，重度組 1.44 倍。改用「以追蹤時間當時間軸、把年齡當成校正因子」，變成 1.23 倍；一比四配對，1.25 倍；把「還沒得濕疹就先過世」當成競爭風險處理，1.20 倍。方向都一致、都有統計意義，但真正的大小可能比標題上的 44% 小。

「濕疹與皮膚炎」是一個很寬的籃子。 研究抓的是病歷裡的診斷碼，包含異位性、接觸性和其他類型的濕疹，不全是異位性皮膚炎。只算嚴格定義的異位性皮膚炎時，重度流失組是 1.28 倍，信賴區間 0.84–1.94，跨過 1，沒有統計意義（病例太少，分析力不夠）。

只抽一次血。 Y 流失會隨年紀繼續增加，這篇研究只有入組那一次的數字，看不到「掉得快」的人是不是更危險，也無法確定是先掉 Y、還是先有某種發炎狀態。

評論者的身分。 兩位評論作者在這篇評論裡聲明沒有利益衝突。不過佛斯伯格在 2019 與 2022 年那兩篇論文裡揭露過，他是瑞典 Cray Innovation AB 公司的共同創辦人與股東，也曾為 Y 流失的應用申請專利。說它「令人信服」的人，本身是這個領域最有分量、也最有理由看好它的人。這不代表評論說錯，只是讀的時候要知道。

九成五是白人。 東亞男性 Y 流失的速度、濕疹的型態都可能不同，結果不能直接套到台灣。

皮膚裡的細胞有沒有掉 Y，沒人量。 研究量的是血。皮膚自己的細胞是不是也一樣，論文自己也寫「仍待確認」。

台灣驗得到嗎？

目前沒有可以拿來評估濕疹風險的臨床檢查。

會被問到的是醫院自費項目表上的「Y 染色體缺失檢測」。那是另一回事：它驗的是 Y 染色體上負責製造精子的幾小段有沒有缺，用在男性不孕，不是在數血液裡有幾成白血球掉了整條 Y。兩個名字很像，回答的問題完全不同；那項檢測是做什麼的，在〈長庚新增自費基因檢測，跟皮膚科有什麼關係？〉有寫。

研究者的期待是：未來如果有更多族群、更長追蹤的研究支持，或許可以把 Y 流失當成一個「哪些高齡男性要多注意皮膚」的指標。到那一天之前，它是一個研究上的發現，不是一張可以去掛號驗的單子。

那現在能做什麼

如果你是一位開始覺得皮膚愈來愈癢的高齡男性，這篇研究不會改變該做的事，只會讓「不要拖」這句話多一個理由：

• 把保濕當成每天的事。 洗澡水不要太燙、時間不要太長，洗完三分鐘內擦上保濕。老年人的濕疹，很多從乾燥開始。
• 不要自己一直止癢。 高齡第一次出現的全身癢，原因很多：乾燥、濕疹、藥物、疥瘡、肝腎或甲狀腺問題，少數是類天疱瘡（一種好發於老年人的水疱病）的早期，甚至是血液方面的疾病。值得讓皮膚科醫師看一次。
• 戒菸。 這一條跟濕疹有沒有關係都值得做；它恰好也是目前已知跟 Y 流失關係最強、而且你自己改得了的因素。

什麼情況要立刻就醫

• 濕疹的地方突然冒出成群、像被打洞一樣的小水泡或小凹洞，同時發燒、人很不舒服：可能是疱疹病毒趁破皮擴散，當天就醫。
• 抓破的地方紅、腫、熱、痛，範圍一直擴大，或流膿、發燒：可能是細菌感染，當天就醫。
• 皮膚癢合併緊繃的大水泡，尤其是高齡長輩：可能是類天疱瘡，盡快就醫。
• 全身皮膚大範圍發紅、脫屑，合併發冷、發燒或心跳很快：可能是紅皮症，當天就醫。
• 癢合併體重莫名減輕、夜間盜汗、淋巴結腫大：要找出背後的全身性疾病，盡快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