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像被鞭打的紅斑：抗 MDA5 皮肌炎的警訊

背上一條條像被鞭打過的紅疹會是什麼？長庚團隊報告一位發燒的 29 歲男性，驗出抗 MDA5 皮肌炎：肌肉沒事，肺卻可能快速惡化。這是單一病例，不代表每條紅疹都是它。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8日 論文導讀

一位 29 歲的男性，斷斷續續發燒一個月，背上很癢。

脫掉上衣，從後頸到兩側肩胛，是一大片紅：不是一顆一顆的疹子，是一條一條平行的細長紅痕，有些微微彎曲，中間夾著褐色的舊印子。第一眼像被人用鞭子抽過。

這是 2026 年 11 月號《歐洲皮膚性病學會期刊》（JEADV）「皮膚科影像」欄的一頁病例，作者是長庚紀念醫院皮膚科的 Sheng-Ni Chen 與 Chun-Bing Chen。全文只有兩段，重點在最後一句：看到這種紅斑，要想到去驗一個叫抗 MDA5 的抗體。

這個抗體的意思是：皮膚上看起來只是一片癢疹，肺可能正在出事。

這位病人後來怎麼了

醫師做了皮膚切片。顯微鏡下，表皮有角化不全、散在死掉的角質細胞，真皮上層的血管周圍圍著一圈淋巴球和嗜中性球。這些變化提示發炎，但單看切片下不了診斷。

真正翻開底牌的是抽血：抗 MDA5 抗體陽性（++），鐵蛋白（ferritin）3096 ng/mL，原文寫的是「明顯升高」。

照會風濕免疫科之後，診斷是抗 MDA5 陽性的臨床無肌病變型皮肌炎（clinically amyopathic dermatomyositis）。「無肌病變」的意思是：皮膚有皮肌炎的表現，肌肉卻沒有明顯無力。

治療用的是口服類固醇。紅疹和發燒都完全退了。

原文到這裡就結束，沒有寫追蹤多久、有沒有做肺部電腦斷層、肺功能怎麼樣。這是圖片病例欄的篇幅限制，讀的時候要記得：我們知道他退燒了，不知道他的肺。

一條一條的紅，為什麼要特別記住

鞭打狀紅斑（flagellate erythema）長得很有個性：平行的直線或弧線，常在背上，像鞭痕。看過一次很難忘。

難的是，它不只屬於一種病。這篇病例列了四類已知的原因：

所以看到這種紅斑，醫師要先把這四條路一條一條問過：最近吃了什麼？有沒有在做化療？燒了多久？手指和眼皮有沒有別的變化？

這位病人沒有吃香菇的線索，沒有在化療，而發燒加上背部紅斑，讓醫師往自體免疫走。

這個抗體的故事，是從 2005 年開始的

抗 MDA5 抗體被找到，到今天才二十年出頭。

2005 年，慶應大學的 Sato 等人在《Arthritis & Rheumatism》發表一篇研究。他們拿 298 份各種結締組織疾病病人的血清，去找皮肌炎專屬的新抗體，找到一個會抓住約 140 kDa 蛋白質的抗體，當時暫時叫它 CADM-140。

這個抗體只出現在皮肌炎：42 位皮肌炎病人裡 8 位陽性，其他結締組織疾病一位都沒有。更特別的是，這 8 位全部都是臨床無肌病變型。而在 42 位皮肌炎病人裡，有這個抗體的人，發生快速惡化間質性肺病的比例是 50%，沒有的人是 6%。

後來研究者確認，CADM-140 認的那個蛋白質，就是 MDA5。名字換了，那個 50% 對 6% 的警訊一直留著。

2011 年輪到皮膚科。史丹佛大學皮膚科的 Fiorentino 等人回頭驗了門診 77 位皮肌炎病人，10 位（13%）是抗 MDA5 陽性。這 10 位的皮膚有一組自己的樣子：

• 皮膚潰瘍：常在指甲兩側、指關節的葛特倫丘疹上、手肘
• 手掌上會壓痛的紅色丘疹
• 口腔痛或破、手腫、關節痛、瀰漫性落髮

切下手掌丘疹去看，是血管壁出了問題。肌肉發炎輕微或沒有，間質性肺病的風險則較高。限制也寫在同一篇裡：只有 10 位陽性病人，來自一家醫學中心的轉診門診。

從 2005 到 2011，這個病的輪廓是這樣拼出來的：風濕科先從血清裡看到它和肺的關係，皮膚科再從病人的手上看到它的臉。2026 年這一頁病例，是在那張臉上又多描了一筆——鞭痕。

為什麼說它危險：一個 9.34 倍的數字

2023 年北京協和醫院的團隊做了一篇統合分析，收 29 個世代、2,645 位抗 MDA5 皮肌炎病人，問的是：哪些因素跟死亡有關？

最重的一項是快速惡化間質性肺病，風險比（HR）9.34（95% 信賴區間 6.39–13.6）。其他跟預後較差有關的因素包括男性（HR 2.07）、年紀大（HR 1.54），以及鐵蛋白、CRP、LDH 等發炎與組織損傷指標偏高。

把這些放回這位病人身上：男性、鐵蛋白三千多。他屬於醫師會比較緊張的那一群。這不表示他一定會怎樣——統合分析算的是群體的相對風險，作者自己也寫了結果要謹慎解讀——但它解釋了為什麼這篇病例的作者要用最後一句話提醒大家：看到皮膚，要去想肺。

它不能證明的事

一頁病例的力量在照片，侷限也在這裡。

這是一個病人。 它說明「鞭打狀紅斑可以是抗 MDA5 皮肌炎的表現」，沒有說明「鞭打狀紅斑代表抗 MDA5」。

2026 年 10 月，波蘭羅茲醫學大學風濕科的 Opinc-Rosiak 等人剛好整理了文獻上 34 例肌炎合併鞭打狀紅斑的病人。抗 MDA5 陽性的是 7 例（20.6%）；抗 TIF1-γ 陽性的是 6 例（17.6%），而 TIF1-γ 是皮肌炎裡跟合併癌症最相關的抗體；整體有 9 例（26.5%）合併癌症，約五分之一的病人死亡。他們的結論是：以目前病例報告層級的證據，不支持把鞭打狀紅斑綁在任何單一亞型上。

兩篇放在一起讀比較完整。長庚這篇說：看到鞭痕要驗 MDA5，因為肺。波蘭那篇補上另一半：也要想到癌症篩檢。兩個方向都指向同一件事：這種紅斑值得完整的抽血與影像檢查，擦藥等它退是不夠的。

另外，這位病人的肺沒有被寫進原文，追蹤時間也沒有寫。他用類固醇就退燒退疹，不代表其他抗 MDA5 病人也會這麼順；文獻裡這個病常常需要更積極的合併治療，那是風濕免疫科依個別病情決定的事，這裡不寫用藥細節。

什麼時候不能等

如果你身上出現一條一條像抓痕、像鞭痕的紅疹，自己並沒有去抓，而且符合下面任何一項，請盡快就醫，並且告訴醫師這些症狀是一起出現的：

• 發燒超過一週，找不到原因
• 開始喘、走路或爬樓梯變喘、乾咳不停——這一項請直接到急診，不要等門診
• 指甲兩側、指關節、手肘出現破皮或潰瘍
• 手掌上出現按了會痛的紅點
• 眼皮紫紅、指關節上有紅色丘疹
• 嘴巴破、手腫、關節痛、頭髮整片變少

吃過香菇之後出現、或正在做化療時出現的鞭痕狀紅斑，也一樣要讓醫師看，只是方向不同。

我在〈皮肌炎第一個口服標靶藥，和安慰劑那一欄〉寫過皮肌炎的典型皮膚表現與新藥試驗的數字；那一篇談的是確診之後怎麼治，這一篇往前退一步，談怎麼在皮膚上先認出它。至於為什麼皮膚科醫師常是自體免疫疾病第一個看到病人的人，〈硬皮症的肺纖維化是皮膚害的嗎？〉那一篇的開頭就在問「為什麼皮膚科醫師要管到肺」。硬皮症和抗 MDA5 皮肌炎是兩種病，問題長得一樣：皮膚先被看見，肺才是要命的地方。

參考文獻

1. Chen SN, Chen CB, Flagellate erythema in anti-MDA5-positive dermatomyositis, J Eur Acad Dermatol Venereol 2026;40(11):1859–1860. doi:10.1111/jdv.70455
2. Sato S 等，Autoantibodies to a 140-kd polypeptide, CADM-140, in Japanese patients with clinically amyopathic dermatomyositis, Arthritis Rheum 2005;52(5):1571–1576. doi:10.1002/art.21023
3. Fiorentino D 等，The mucocutaneous and systemic phenotype of dermatomyositis patients with antibodies to MDA5 (CADM-140): a retrospective study, J Am Acad Dermatol 2011;65(1):25–34. doi:10.1016/j.jaad.2010.09.016
4. Xie H 等，Risk factors for mortality in patients with anti-MDA5 antibody-positive dermatomyositis: a meta-analysis and systematic review, Semin Arthritis Rheum 2023;62:152231. doi:10.1016/j.semarthrit.2023.152231
5. Opinc-Rosiak A 等，Exploring the landscape of flagellate erythema as a rare cutaneous symptom of idiopathic inflammatory myopathy: a case series-based review, Rheumatol Int 2026;46(11):287. doi:10.1007/s00296-026-063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