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性黴素 B 傷腎六十年,抗黴菌新藥 M16 換了認法
兩性黴素 B 為什麼傷腎,新藥 M16 能避開嗎?小鼠實驗:傳統劑型每日 1 mg/kg 就傷腎,M16 每日 5 mg/kg 連打七天腎指標正常;療效只略勝微脂體劑型,尚無人體資料。
研究走到哪一步
標的是研究怎麼做的,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
研究走到哪一步:動物,五步裡的第 2 步(這是研究的做法,不是療效分數)。
動物:在小鼠做的:兩個感染模型(念珠菌、隱球菌),療效每組四到五隻,對照組是微脂體 amphotericin B;安全性是連續七天每日靜脈注射。還沒有人體資料,論文自己說下一步需要大型動物。
這條刻度是什麼?
醫學上一個新想法,通常依序走過五步:先在培養皿裡的細胞上試(體外細胞),再到動物身上,再到人身上觀察,接著做抽籤分組、跟對照組比較的隨機試驗,最後把多項試驗合起來看(統合分析、系統性回顧)。
這條刻度只標出這篇文章談的研究走到哪一步。它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走得比較後面的研究,結論通常比較站得住——不論那個結論是「有差別」還是「沒差別」。它仍然可能有限制,文章裡會寫出來。專家共識與治療指引不是一項研究,不放在刻度上。
等級依原始論文的研究方法判讀:看產生這個答案的那一項研究是怎麼做的,不看人數多少、期刊名氣或論文標題怎麼自稱。動物實驗就算隨機分組,仍然是「動物」;沒有用抽籤決定誰接受哪種處置的人體研究(例如回溯病歷分析),不論人數多少都是「人體觀察」。一篇文章談好幾項研究時,不取平均、也不取最高,而是挑出文章真正在回答的問題,各自標出那一格。
本篇分成 11 段
用過傳統 amphotericin B 的醫師,大概都記得兩樣東西:點滴架上那袋要避光的黃色液體,和每天追的肌酸酐數字。
這個藥的中文名叫兩性黴素 B。它用了六十多年,到今天仍是重症黴菌感染的重要用藥,腎臟一直在替它付帳。2026 年 10 月 21 日,中國藥科大學王宗強團隊在《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發表一個新分子 mandimycin M16,說他們把殺黴菌的力氣和傷人的毒性拆開了。證據目前只走到小鼠。
M16 是一條很長的路上最新的一步。要看懂它改了什麼,得先知道前面每一代卡在哪裡。
黴菌細胞膜上的固醇叫麥角固醇,人的細胞膜上是膽固醇,兩個分子長得很像。兩性黴素 B 靠抓麥角固醇殺黴菌,但分辨兩者的能力不夠好;研究顯示,它傷腎主要來自把腎細胞膜上的膽固醇也一起抽走。
M16 改成辨認麥角固醇身上一段膽固醇沒有的結構(C5–C8 共軛雙烯)。小鼠連續七天、每天一次靜脈注射:傳統兩性黴素 B 每公斤 1 毫克就傷腎,M16 每公斤 5 毫克,腎臟的血液指標與切片都測不到異常。殺黴菌的效果,在念珠菌模型比同劑量的微脂體劑型好,在隱球菌模型差距很小。動物實驗只做了這兩種酵母菌,人體資料還沒有。
1950 年代中期,奧利諾科河邊的一把土
故事從南美洲開始。委內瑞拉奧利諾科河(Orinoco River)流域的土壤裡,住著一株放線菌 Streptomyces nodosus。1950 年代中期,Donovick、Gold、Pagano、Stout 從它的發酵液裡分離出 amphotericin B。
1959 年它獲准使用,1960 年以 Fungizone 的名字上市。Cavassin 等人 2021 年的回顧寫,當年核准靠的是沒有對照組的資料;Ostrosky-Zeichner 等人 2003 年的回顧說,那時沒有人認為需要做隨機試驗,因為重症黴菌感染不治療幾乎必死。
最早的人體報告,有兩篇登在皮膚科期刊。1957 年的《Journal of Investigative Dermatology》有一篇,標題寫的是在小鼠身上測球孢子菌與白色念珠菌,並附上第一批用在人身上的初步觀察;同一年的《AMA Archives of Dermatology》有一篇,用它治北美芽生菌病。
它從一開始就有代價。這個分子不溶於水,要靠去氧膽酸鈉做成膠體才打得進靜脈;打下去,病人常常發燒、寒顫。最重的帳記在腎上。臨床上它被戲稱為 ampho-terrible。
這一代解決的是「重症黴菌感染從無藥可醫到有藥」。留下的是腎毒性和輸注反應。
它的強和它的毒,來自同一件事
黴菌的細胞膜靠麥角固醇(ergosterol)撐著,人的細胞膜靠膽固醇。兩個分子的骨架幾乎一樣,只差在幾個地方。
amphotericin B 偏好麥角固醇,所以殺得了黴菌。這個偏好不夠強,膽固醇也會被抓到,腎小管細胞首當其衝。
另一面是抗藥。黴菌想躲開它,得改掉自己膜上的固醇,這條路很難走。Burke 團隊 2014 年那篇論文的摘要,第一句大意是:超過 50 年,amphotericin 一直是治療致命黴菌感染強效但劇毒的最後一道防線,而且微生物幾乎沒有對它產生抗藥。
後來的每一代改良,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能不能只抓麥角固醇,放過膽固醇。
1990 年代:分子沒動,換了包裝
第一個辦法不碰分子,把藥包進脂質裡。美國 FDA 先後核准了三種脂質劑型:
| 劑型 | 商品名 | FDA 核准 |
|---|---|---|
| 脂質複合體(ABLC) | Abelcet | 1995-11-20 |
| 膠體分散劑(ABCD) | Amphotec | 1996-11-22 |
| 微脂體(L-AmB) | AmBisome | 1997-08-11 |
Ostrosky-Zeichner 的回顧提到,它們剛核准時多半只拿到救援治療的適應症。
改善了多少,要看有對照組的數字。1999 年《新英格蘭醫學期刊》,Walsh 等人做了一場隨機、雙盲、多中心試驗:持續發燒、嗜中性球低下的病人,343 人用微脂體劑型,344 人用傳統劑型,當作經驗性的抗黴菌治療。平均療程分別是 10.8 天與 10.3 天。
| 微脂體劑型(343 人) | 傳統劑型(344 人) | |
|---|---|---|
| 綜合治療成功 | 50% | 49% |
| 存活 | 93% | 90% |
| 退燒 | 58% | 58% |
| 因毒性或無效而停藥 | 14% | 19% |
| 確診的突破性黴菌感染 | 11 人(3.2%) | 27 人(7.8%),P=0.009 |
| 輸注相關發燒 | 17% | 44% |
| 寒顫 | 18% | 54% |
| 腎毒性(肌酸酐達正常上限 2 倍) | 19% | 34%,P<0.001 |
療效一欄幾乎沒動,50% 對 49%。輸注反應大幅減少,腎毒性從 34% 降到 19%。19% 也就是說,用了微脂體劑型,大約每五個病人裡仍有一個腎功能受損。
脂質劑型也貴。Cavassin 的回顧寫,高成本明顯限制了它在開發中國家的使用。它也不是人人受得了:2001 年有一篇病例報告,標題叫〈Amphotericin B—not so terrible〉,病人對兩種脂質劑型都起了嚴重的輸注反應,最後只好換回傳統劑型。2016 年 Stone 等人的綜論還寫,微脂體劑型的藥物動力學至今了解得相對不足。
這一代把輸注反應和腎毒性壓下來一截。分子沒有變,毒性也沒有歸零。
2012–2014:原來它主要不是在膜上打洞
教科書長年的說法是,amphotericin B 插進黴菌的細胞膜,好幾個分子圍成一圈,像在膜上打一個洞,離子漏光,細胞就死了。Burke 團隊稱這是「廣為接受的離子通道模型」。
2012 年,Gray 等人把 amphotericin B 改掉一個官能基,讓它打不了洞。它殺酵母菌的力氣幾乎一樣。殺菌主要靠的是抓住麥角固醇本身,打洞只是加分。
2013 年,Wilcock 等人拿掉糖上的一個羥基(C2′-OH),得到的衍生物測不到與膽固醇結合,殺酵母菌的力氣跟 amphotericin B 差不多,體外對人類細胞無毒。這是第一次看到「只抓麥角固醇」做得到。
2014 年,Anderson 等人描繪了「固醇海綿」:amphotericin B 大部分不待在膜裡,而是在膜外聚成大塊的海綿狀聚集體,把麥角固醇從膜裡一點一點吸出來。
2015 年,Davis 等人從天然的 amphotericin B 出發做出衍生物,對麥角固醇的偏好遠高於原藥,在小鼠全身性念珠菌模型裡毒性較低、效果較好,而且一樣不容易產生抗藥。分辨得更準,和不容易抗藥,可以同時成立。
這一段改變的是理解:毒和效可以分開改。留下的問題,2023 年那篇論文自己寫了:不抓膽固醇的版本,抽麥角固醇的速度也變慢,力氣跟著掉。
機轉翻案的細節
- Gray 2012(PNAS):論文標題直接寫「amphotericin 殺酵母菌,主要只靠結合麥角固醇」。
- Wilcock 2013(JACS):衍生物代號 C2′deOAmB。標題的意思是,C2′ 位置的羥基對結合人類細胞的主要固醇很重要,對結合酵母菌的固醇則不然。
- Anderson 2014(Nat Chem Biol):標題「Amphotericin forms an extramembranous and fungicidal sterol sponge」,膜外的、會殺菌的固醇海綿。
- Davis 2015(Nat Chem Biol):論文的利益衝突段寫,相關專利授權給 Burke 創辦的 REVOLUTION Medicines。
2023:Burke 團隊調的是速度
2023 年 11 月,伊利諾大學 Burke 團隊在《Nature》發表 AM-2-19,第一作者 Maji。
他們先確認,抽走膽固醇是 amphotericin B 傷害人類腎細胞的驅動因素。這個結論是在人類腎細胞(包括原代腎細胞)和小鼠上做出來的。
接著分兩步改。第一步做出不抓膽固醇的衍生物,但它抽麥角固醇變慢,效力變弱。第二步再加一個修飾,選擇性地把抽麥角固醇的速度調快。得到的 AM-2-19,在小鼠與人類原代腎細胞上不傷腎,對數百株致病黴菌有效,體外連續繼代培養沒有產生抗藥,在動物感染模型裡也有效。
同一天,伊利諾大學的新聞稿說,AM-2-19 已授權給 Sfunga Therapeutics、進入第一期臨床試驗;Burke 有該公司的顧問收入與股權。三年後,M16 那篇論文在前言裡寫,AM-2-19 已經進入第二期臨床試驗。
這一代在 amphotericin B 原本的分子上動手,把速度調回來,也是目前離病人最近的一條路。人體的答案還在等。
2025:同一個實驗室,先換了一個靶
M16 的團隊,兩年前走的是另一條路。
2025 年 3 月,王宗強團隊在《Nature》發表 mandimycin。它的來處和 1950 年代很不一樣:研究者沒有去河邊挖土,他們在 31 萬 6,123 個細菌基因體,加上自己定序的 150 個鏈黴菌基因體裡,找醣基轉移酶跟已知多烯不同支的基因簇,挖出了這個分子。產生它的菌是 Streptomyces netropsis DSM 40259。分子上帶著三個糖。
那篇論文說,mandimycin 殺黴菌不經過麥角固醇。滴定與光譜實驗測不到它和麥角固醇或膽固醇結合;外加麥角固醇,amphotericin B 會被中和,mandimycin 不會。它結合的是細胞膜上的多種磷脂,特別是磷脂醯肌醇,讓黴菌細胞的鉀離子往外流。對 amphotericin B 抗藥的耳念珠菌,在小鼠模型裡它仍然有效。
這條路的吸引力很直接:不碰固醇,膽固醇的問題就不存在。
同一篇論文裡埋著一個伏筆。研究者敲除一個醣基轉移酶(mandQ),讓分子少掉兩個糖,得到 mandimycin B。它的行為變回傳統多烯:會結合固醇,麥角固醇和膽固醇兩個都抓。打磷脂的本事,靠的是那幾個糖。
mandimycin 母分子的數據
- 對測試的多重抗藥菌,最低抑菌濃度 0.125–2 μg/mL。
- 小鼠單次靜脈注射 30 mg/kg,腎損傷標記大致不變,切片看得到輕微的蛋白圓柱;amphotericin B 在 1–2 mg/kg 時腎損傷標記就上升。這些是小鼠實驗的劑量,不能換算成人的用量。
- 小鼠腎臟真菌量在 10 mg/kg 時降 3.43 log。這個數字和下一節 M16 的 3.37 log10 很接近,但兩者是不同分子、不同實驗,不能放在一起比。
- 2026 年另一篇農業研究(Han 等,Pest Management Science)用新疆湖泊分離的菌株產生的 mandimycin 做植物殺菌劑,引用時也寫它據報告能靶向磷脂。
2026:M16 回到麥角固醇,換了一種認法
M16 的血緣,可以一步一步寫出來。起點是 2025 年那個打磷脂的 mandimycin。刪掉醣基轉移酶基因 mandQ,雙醣裝不上去,得到會結合固醇的 mandimycin B。研究者再拿 mandimycin B 當起點,在 C16 的羧基與 mycosamine 的胺基兩個位置接上不同的取代基,做出 31 個衍生物;M16 是在 C16 接上乙醇胺的那一個。中國藥科大學為它申請的專利,名稱就叫「Mandimycin B 的半合成衍生物」。
所以 2025 年說「不經過麥角固醇」,2026 年說「靠辨認麥角固醇」,講的是同一個家族裡不同的分子,兩篇並不矛盾。
研究團隊把這個家族的骨架叫做「5 + 1 多烯骨架」。論文的結構分析認為,分得出兩種固醇,主要靠骨架本身;乙醇胺自己幾乎不貢獻分辨能力,但接在這個骨架上,能把膽固醇的結合壓到測不到。
它認麥角固醇的方式,是去辨認麥角固醇身上一段 C5–C8 的共軛雙烯。膽固醇沒有這一段,所以 M16 碰到膽固醇就抓不住。論文自己說,這種辨認固醇的方式跟傳統多烯根本不同。
把 2023 和 2026 擺在一起看:Burke 團隊留在 amphotericin B 的分子上,調抓麥角固醇的速度;王宗強團隊換掉辨認的特徵,讓分子只認膽固醇沒有的那一段。兩組人在拆同一顆炸彈,剪的是不同條線。
M16 的出生資料
- 論文收稿 2026-05-04、接受 2026-09-22、線上刊出 2026-10-21。
- 作者:Liu W、Deng Q、Tang F 三人為共同第一作者;通訊作者 Wang Z(王宗強,中國藥科大學天然藥物國家重點實驗室)。
- 從 mandimycin B 改出來的 31 個衍生物,用的是醯胺形成、甲酯化、還原烷基化三類反應。
- 論文的前言與內文有時用「C5–C6 共軛雙鍵」描述兩種固醇的差別,標題與摘要用「C5–C8 共軛雙烯」指被辨認的那一段;本文跟著標題與摘要寫 C5–C8。
- 同一年,另一組人(Mirza 等,《Nature》2026)用酵素替多烯加上第二個糖、改掉羧基,得到更強、毒性較低的多烯。糖怎麼接,會改變多烯認目標的方式,mandimycin 一家的故事裡也看得到同一件事。
腎臟那一欄,對比最清楚
六十多年來大家想改的就是腎,這篇最站得住的也是腎。
先看試管。讓羊紅血球溶掉一半所需的濃度,傳統兩性黴素 B 是 8.50 μg/mL,M16 加到 128 μg/mL 還到不了一半。對人類腎近曲小管細胞(HK-2),傳統劑型 3.48 μg/mL 就殺掉一半,M16 同樣在 128 μg/mL 以上。微脂體劑型這兩項也都在 128 μg/mL 以上。換成人類紅血球,M16 測不到毒性;在原代腎細胞上,M16 的毒性比傳統兩性黴素 B 低 30 倍以上。
再看小鼠。七組、每組 5 隻,每天一次靜脈注射,連打七天,第八天抽血、取腎。腎臟測 KIM-1、NGAL、BUN、肌酸酐,肝臟測 ALT、AST,每天量體重;腎臟切片交給一位不知道分組的病理專科醫師,依 10 個項目、每項 0 到 4 分評分。
傳統兩性黴素 B 每天每公斤 1 毫克,腎損傷標記 KIM-1 升到約 255 pg/mL,安慰劑組約 50(P < 0.0001),切片出現輕度到中度的變化,是整張評分熱圖上唯一有顏色的一欄。M16 每天每公斤 5 毫克、連打七天,所有指標都測不到異常,跟微脂體劑型一樣,切片評分全是 0。
劑量是傳統劑型的五倍,腎臟沒有反應。這些都是小鼠的劑量,不能換算成人的用量。
殺黴菌的力氣:試管裡很廣,動物只驗了兩種
試管裡,M16 測了 11 種世界衛生組織(WHO)列為優先的真菌病原,另外加測六種黴菌。最低抑菌濃度落在 0.0625–1 μg/mL,比微脂體劑型強 8 到 16 倍,跟傳統兩性黴素 B 差不多,比它的前身 mandimycin B 強 2 到 4 倍。100 株近年的臨床分離株也測了:念珠菌與麴菌的 MIC90 都是 2 μg/mL,新型隱球菌 1 μg/mL。
| 類別 | 試管裡測了哪些 |
|---|---|
| WHO 優先病原(11 種) | 耳念珠菌(Candida auris)、白色念珠菌(C. albicans)、光滑念珠菌(C. glabrata)、熱帶念珠菌(C. tropicalis)、近平滑念珠菌(C. parapsilosis)、克柔念珠菌(C. krusei)、新型隱球菌(Cryptococcus neoformans)、格特隱球菌(C. gattii)、薰煙色麴菌(Aspergillus fumigatus)、毛黴菌屬(Mucor sp.)、鐮刀菌屬(Fusarium sp.) |
| 另外六種黴菌 | 土麴菌(A. terreus)、黃麴菌(A. flavus)、Cunninghamella bertholletiae、Rhizopus arrhizus、Rhizomucor pusillus、Lichtheimia sp.(後四種屬於毛黴菌目) |
論文寫到兩株「多重抗藥」的菌:耳念珠菌與白色念珠菌,M16 的 MIC 都是 0.5 μg/mL,微脂體劑型是 4–8 與 4。但論文沒有寫它們對哪幾類藥抗藥,而且這兩株對傳統兩性黴素 B 並不抗藥(MIC 0.25 與 0.125)。它能不能殺兩性黴素 B 殺不死的菌,這篇沒有資料。
到了動物身上,只剩兩種:白色念珠菌與新型隱球菌,都是酵母菌。麴菌、毛黴菌、鐮刀菌、耳念珠菌,都只有試管裡的數字。
小鼠是六週大的雌性 ICR 小鼠,先用環磷醯胺把嗜中性球壓低,再從尾靜脈打進菌液,感染後 6 小時開始治療。M16 用每公斤 1、3、5 毫克;對照組有安慰劑(5% 葡萄糖)、微脂體劑型每公斤 1 與 5 毫克、傳統劑型每公斤 1 毫克。微脂體劑型最高只測到 5 毫克,跟 M16 的最高劑量一樣,這就是摘要說的「同劑量」;更高劑量的微脂體劑型沒有測,而它在臨床上的用量本來就比傳統劑型高。
腎臟真菌量(單次給藥,24 小時後取腎,每組 4 隻),相對安慰劑組的下降:
| 模型 | M16 每公斤 1 毫克 | M16 每公斤 5 毫克 |
|---|---|---|
| 白色念珠菌 | −1.57 log10 | −3.37 log10 |
| 新型隱球菌 | −1.88 log10 | −2.60 log10 |
在念珠菌模型,M16 每公斤 5 毫克比同劑量的微脂體劑型多降約 1 log(P = 0.001),這一項的差距是實的。在隱球菌模型,兩者只差約 0.2 log,傳統劑型每公斤 1 毫克也降到差不多的位置。
存活(每天一次、連續 4 天,觀察 14 天,每組 5 隻):
| 組別 | 念珠菌模型 | 隱球菌模型 |
|---|---|---|
| 安慰劑 | 0%(第 9 天全數死亡) | 40% |
| 傳統劑型 每公斤 1 毫克 | 80% | 100% |
| 微脂體劑型 每公斤 1 毫克 | 40% | 60% |
| 微脂體劑型 每公斤 5 毫克 | 80% | 100% |
| M16 每公斤 1 毫克 | 40% | 80% |
| M16 每公斤 3 毫克 | 80% | 100% |
| M16 每公斤 5 毫克 | 100% | 100% |
(存活率是從論文圖上判讀的,內文只寫了 M16 的數字。)
每組 5 隻,100% 對 80% 就是多活一隻。每公斤 1 毫克時,M16 與微脂體劑型都是 40%。隱球菌模型裡,傳統劑型與微脂體劑型也都到 100%,安慰劑組自己就活了 40%,這個模型本身不算凶。
所以「同劑量下勝過微脂體劑型」這句話,在念珠菌模型的腎臟真菌量上站得住;存活率與隱球菌模型,差距小到每組五隻小鼠分不出來。
數據細節:真菌量絕對值、藥物動力學、試管數字
腎臟真菌量的絕對值(log10 CFU/腎,從論文圖上判讀,約略值):
| 組別 | 念珠菌 | 隱球菌 |
|---|---|---|
| 治療前 | 約 6.4 | 約 6.9 |
| 安慰劑 | 約 8.4 | 約 8.1 |
| 傳統劑型 每公斤 1 毫克 | 約 6.9 | 約 5.7 |
| 微脂體劑型 每公斤 1 毫克 | 約 7.0 | 約 7.1 |
| 微脂體劑型 每公斤 5 毫克 | 約 6.1 | 約 5.7 |
| M16 每公斤 1 毫克 | 約 6.8 | 約 6.2 |
| M16 每公斤 3 毫克 | 約 5.3 | 約 5.6 |
| M16 每公斤 5 毫克 | 約 5.0 | 約 5.5 |
- 3.37 log10 換算成倍數,10 的 3.37 次方約 2,344 倍(本站換算)。摘要寫「最多 3.4 log」,是內文 3.37 的四捨五入。
- 論文說「四個小鼠模型」,實際是兩種病原、各做真菌量與存活兩種讀數。
- 「測不到」是原文 no detectable 的意思,代表在這些試驗的偵測範圍內量不到,不等於零。
藥物動力學(動物實驗,各藥都是每公斤 1 毫克靜脈注射,每組 3 隻;論文對這組實驗用的是哪一種動物,前後寫法不一致):
| M16 | 微脂體劑型 | 傳統劑型 | mandimycin B | |
|---|---|---|---|---|
| 半衰期(小時) | 6.38 ± 0.62 | 9.45 ± 3.02 | 22.5 ± 2.0 | 2.93 ± 1.28 |
| 初始濃度 C0(ng/mL) | 6759 ± 1,477 | 545 ± 301 | 2089 ± 448 | 10,825 ± 872 |
| AUClast(hr·ng/mL) | 7738 ± 167 | 382 ± 80.8 | 3228 ± 542 | 11,056 ± 2,205 |
| AUCInf(hr·ng/mL) | 7893 ± 147 | 424 ± 64.1 | 5397 ± 618 | 11,134 ± 2,183 |
| 清除率(mL/min/kg) | 2.11 ± 0.04 | 39.9 ± 6.24 | 3.11 ± 0.33 | 1.53 ± 0.29 |
| 平均滯留時間(小時) | 3.11 ± 0.23 | 8.35 ± 2.49 | 27.4 ± 3.0 | 1.91 ± 0.45 |
| 穩態分布體積(L/kg) | 0.394 ± 0.033 | 20.6 ± 8.77 | 5.15 ± 1.03 | 0.171 ± 0.011 |
- 全血中的穩定性:人與小鼠的血裡,半衰期都超過 511 分鐘。血漿蛋白結合 87.2–92.3%。腸道細胞(Caco-2)通透性低,作者認為這支持走靜脈給藥。
試管毒性(μg/mL,數字大代表較安全):
| M16 | 傳統劑型 | 微脂體劑型 | mandimycin B | |
|---|---|---|---|---|
| 溶血 HC50(羊紅血球) | > 128 | 8.50 | > 128 | 43.55 |
| HK-2 腎小管細胞 IC50 | > 128 | 3.48 | > 128 | 74.0 |
- 論文裡 mandimycin B 與傳統劑型的溶血、腎細胞數字,不同頁寫的不一樣;這裡用最終版圖上印出來的數字。
停在小鼠的這一步,還缺什麼
ClinicalTrials.gov 上以 mandimycin 搜尋,沒有任何一筆試驗登錄,論文本身也沒有提到臨床試驗計畫。沒有任何國家核准它,它目前只是一篇期刊論文。
論文自己寫了限制:
- 前身 mandimycin B 的產量不夠,要再做菌株工程,才能走到工業化生產。
- M16 與麥角固醇怎麼互動,精確的分子細節還沒確立,要等共結晶或固態核磁共振的研究。
- 動物實驗只做了小鼠,下一步需要大型動物的臨床前安全性與療效資料。
論文沒有列、但讀者該知道的還有幾件。
動物身上只驗了兩種酵母菌。麴菌、毛黴菌、鐮刀菌這些絲狀黴菌只有試管裡的數字。這一格很要緊,amphotericin B 到今天還站在第一線,有一大塊就是因為這些黴菌。
每組只有 4 到 5 隻小鼠。治療最長給 4 天,毒性最長看 7 天,沒有超過 7 天的安全性資料;前面那場 1999 年的試驗,病人平均療程就有十天以上。
血液方面,測的只有試管裡的溶血。全血球計數、血小板、凝血功能都沒有測;肝功能有 ALT、AST,七天都正常。
同一篇論文裡,好幾個數字在不同頁寫得不一樣,結果也還沒有其他實驗室重複過。人用多少劑量,沒有任何資料。
論文共同第一作者之一 Feng Tang,單位是江蘇先聲藥業(Jiangsu Simcere Pharmaceutical);作者貢獻段寫,化合物由劉偉與 Feng Tang 合成與純化。利益衝突段只列出中國藥科大學的專利申請(發明人王宗強、劉偉、鄧啟森),沒有提到這家公司。研究經費全部來自中國的公部門與學術計畫,沒有藥廠資助。
點滴架上那袋黃色液體,和每天追的肌酸酐數字,M16 能不能讓那些數字停住,要等人體試驗。
皮膚科為什麼要知道這件事
兩性黴素 B 用在誰身上,站上有一個現成的例子。〈看到這期 NEJM 的 Image〉那位 61 歲、化療後久燒不退的白血病病人,胸口和手掌冒出中央壞死的皮膚病灶,最後指向鐮刀菌;那種感染的第一線用藥,就是 voriconazole 或脂質劑型的 amphotericin B。M16、AM-2-19 這一代新藥想換掉的,就是這類病人床邊那袋藥;不過鐮刀菌是絲狀黴菌,M16 對它只有試管裡的數字,沒有動物實驗。那篇的線索裡,有一條就落在皮膚上。
現有的另一個選項也有自己的代價。〈長庚新增自費基因檢測,跟皮膚科有什麼關係?〉寫過,三唑類的 voriconazole 長期使用,皮膚鱗狀細胞癌的風險上升到 1.86 倍。重症黴菌感染的藥不多,每一種都在拿某個器官付帳。
麥角固醇這個靶,皮膚科其實很熟。〈一九九二年的抗黴菌藥,後來走進了腫瘤科〉裡的 itraconazole,關掉的是黴菌合成麥角固醇的一個酵素,讓黴菌做不出自己的膜。唑類是不讓黴菌做出麥角固醇,多烯是去抓已經在膜上的麥角固醇。兩篇並讀,剛好是同一個靶的兩條路。
皮膚科門診也看得到黴菌抗藥,只是戰場不同。〈從「香港腳」到「全身癬」:抗藥性的印度毛癬菌〉與〈這二年皮膚科年會都有提到的 人傳人的皮癬菌〉談的是淺層的皮癬菌,對 terbinafine 抗藥。M16 針對的是血液與內臟裡的全身性感染,論文沒有測皮癬菌,不能拿來想像成治癬的新藥。
灰指甲也一樣。皮膚科最常開的抗黴菌藥是另一類,用法和風險都不同;指甲變厚變黃該怎麼判斷,在〈指甲變厚變黃是灰指甲嗎?凍甲、黑線何時看醫師〉。
目前什麼都不改變。M16 還沒有進入人體試驗,任何國家都買不到、也用不到。
正在用兩性黴素 B 的病人,照主治團隊的安排治療、抽血追蹤腎功能就好。台灣現有的兩性黴素 B 劑型與健保給付條件,請洽主治醫師。
正在化療、做過器官或骨髓移植、長期使用免疫抑制藥物的人,如果發燒一直不退,或皮膚突然冒出會痛、中央發黑壞死的結節,要立刻告訴主治團隊。
參考文獻
本次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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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