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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讀病人。61 歲男性,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做挽救性化療,住院第 37 天,神經球長期偏低,發燒一直退不掉,廣效抗生素全上了還是燒。
先讀病人。61 歲男性,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做挽救性化療,住院第 37 天,神經球長期偏低,發燒一直退不掉,廣效抗生素全上了還是燒。這種情境下,臨床醫師腦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侵襲性黴菌感染,而黴菌裡最常被想到的是麴菌(Aspergillus)。再看影像:胸部斷層有結節,血液抹片 Gram 染色染出透明、有隔的菌絲。到這裡,大概八成的人會往麴菌病靠過去。
但有兩件事卡住了。
第一,血培養養出黴菌。麴菌是很會侵犯血管的東西,照理說血裡應該到處都是它,可是臨床上 Aspergillus 的血培養幾乎都是陰性。真的從血瓶長出麴菌,資深的微生物室技師第一反應通常是懷疑污染,而不是報陽性。這題卻明明白白說血培養染出菌絲——這不像麴菌會做的事。
第二,皮膚。題目寫胸口一顆中央壞死的病灶,左手掌又一顆長得一樣的。兩顆,多發,而且其中一顆長在手掌。麴菌播散的時候侵犯皮膚的比例不到一成,就算侵犯,多半也是孤零零一顆或長在導管口。手掌這種位置、又是多發,不太像它。
把這兩點放在一起,答案其實已經浮出來了:Fusarium,鐮刀菌,播散性 fusariosis。
關鍵在一個機制。Fusarium 有個多數黴菌不會的本事——它會在活體組織裡直接長出分生孢子,教科書叫 adventitial sporulation。孢子從組織脫落,沖進血流,血培養瓶就抓得到。所以播散性 fusariosis 的血培養陽性率可以到一半上下,這在侵襲性黴菌裡是很不尋常的高。同一批孢子隨血流撒到皮膚的微血管,就在四肢軀幹一顆顆冒出來。
所以回頭看,「血培養陽性」跟「皮膚多發病灶」根本不是兩條各自獨立的線索,是同一件事——組織內產孢——在兩個地方露臉。而這件事正好是 Aspergillus 不會做的。
確認方向之後,再回去把四格影像逐一過一遍。
皮膚那格,重點在「多發」跟「新舊不同期」。Fusarium 的皮膚病灶七到九成的病人會出現,會痛,而且常常一個人身上新舊夾雜——這裡還是紅斑丘疹,那裡中央已經壞死結痂,像個標靶。臨床上還要順手去翻病人的指甲,甲溝炎或甲癬常常就是它入侵的門戶。這題手掌加胸口兩顆,型態對得上。
肺那格,說實話幫不上忙。結節麴菌也長,Fusarium 也長,分不出誰是誰,看看就好。
肝脾那格反而是加分題。多發的低密度病灶,是慢性播散型(有人叫 hepatosplenic)的真菌感染,這種病灶常常在免疫重新點火的時候才顯影出來。跟這題拖到第 37 天、久燒不退的時序剛好搭得起來。
血清標記這一關,要小心它其實分不開兩者,但方向有幫助。β-D-glucan 是泛真菌指標,陽性只告訴你「有黴菌」,不告訴你是誰,Fusarium 和 Aspergillus 都會讓它陽性。真正有意思的是 galactomannan 陰性——GM 主要抓的是麴菌,陰性讓麴菌更站不住。要提醒一句:Fusarium 偶爾會交叉反應驗出 GM 陽性,所以 GM 陽性不能排除它;但這題是陰性,反而把天平往鐮刀菌壓。
那要怎麼真正定案?光靠 Gram 染色看到「透明、有隔、銳角分枝」是不夠的,這種型態統稱 hyalohyphomycosis,麴菌、鐮刀菌、還有其他幾種黴菌切片下長得幾乎一樣,病理科醫師常常也分不出來。偏向 Fusarium 的線索是組織裡看得到孢子(又是產孢那件事),還有分枝角度比較雜、不是清一色的銳角。但真正蓋章要靠培養:Fusarium 長得快,會做出香蕉形、獨木舟形的大分生孢子,「鐮刀」兩個字就是從這個形狀來的;Aspergillus 則是分生孢子柄頂著一顆囊泡,兩者在培養皿上一看就分家。最後再由分子定序收尾。
為什麼要這麼計較誰是誰?因為用藥方向完全不同。Fusarium 對棘白菌素(echinocandin)這類藥完全無效,整體上比 Aspergillus 更抗藥、更難治,第一線是 voriconazole 或脂質體 amphotericin B,重症甚至兩者合併。
所以整題收束起來就是三個點連成一條線:galactomannan 陰性、血培養長出黴菌、皮膚多發病灶。這三個點,任何一個單獨看都還能硬拗回麴菌,湊在一起就把你從 Aspergillus 身上拉開,落到 Fusarium。這也是我猜 NEJM 出這題想考的地方——不是要你認得黴菌長什麼樣,是要你知道「麴菌血培養不會陽性」這個反常識的點,然後順著它往下想。
答案還沒公布,我把賭注押在鐮刀菌。等公布再回來對
已在 8 月 07, 2026 9:46:37 下午更新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