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蛇毒能止皮蛇的痛嗎？對上 pregabalin 的試驗

眼鏡蛇毒做的止痛針，能治皮蛇（帶狀皰疹）神經痛嗎？80 人試驗：四週兩組都降約 6 分；留下神經痛 0 比 3 人，差別不顯著。沒有安慰劑組、藥廠出資，台灣沒有這個藥。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0日 帶狀皰疹論文導讀

疹子在右胸，一排水泡從背後繞到乳頭下方就停住。水泡快乾了，痛卻沒有跟著走：襯衫的布料擦過去，像有人拿砂紙磨；夜裡翻身壓到那一側，整個人醒過來。

皮蛇的病人在皮膚科診間坐下來，最常問的一句話是：這個痛，會不會留下來？

2026 年 10 月號的《美國皮膚科醫學會期刊》（JAAD）登了一篇中國的試驗，拿一種從眼鏡蛇毒提煉出來的止痛針，跟皮蛇神經痛最常用的口服藥 pregabalin 正面比。結果兩邊的痛降得差不多，打針那一組留下神經痛的人數是 0，吃藥那一組是 3。

這個 0 比 3，很容易被寫成「蛇毒預防神經痛」。它撐不起這句話。要看懂為什麼，得先從皮蛇的痛是怎麼留下來的講起，再看人類這九十年拿了哪些東西去對付它。

皮蛇的痛，為什麼會留下來？

1965 年，英國一位家庭醫師 Hope-Simpson 把自己診所十六年來看過的每一個皮蛇病人整理出來。每年每一千人有 3.4 人得皮蛇，年紀越大越多、越嚴重；它不會像流感那樣一波一波地流行，疹子出現的位置，跟水痘疹子分布的地方一致。

他從這些數字推出一個假說：水痘好了之後，病毒沒有離開，躲進感覺神經節裡睡著；等身體的免疫力鬆了，它沿著那一條神經醒過來、一路往皮膚走。這就是今天教科書上「潛伏、再活化」的說法。

所以皮蛇從頭到尾是一個神經的病。疹子是病毒走到終點時留下的痕跡，真正受傷的是沿路那條神經。疹子會結痂、會好，神經不一定修得回原樣。修不回來的那一部分，就是皮蛇後神經痛（postherpetic neuralgia，PHN）。

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的定義是：疹子出現之後超過 90 天，原本長疹子的地方還在痛（“continues more than 90 days after rash onset”）。約 10% 到 18% 的皮蛇病人會走到這一步；年紀越大、急性期越痛、疹子範圍越大，風險越高。40 歲以下少見。

急性期越痛，之後越容易留下神經痛，這是這篇試驗出發的理由。研究者的邏輯是：如果在一開始就把痛壓下來，也許能少一點人走到三個月後。這個邏輯聽起來很順，但到今天為止，還沒有哪一種止痛藥在試驗裡證明過它。後面會看到一個反例。

九十年前，眼鏡蛇毒就被拿來止痛過

用眼鏡蛇毒止痛，不是新點子。

1936 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登了一篇〈眼鏡蛇毒作為止痛藥的實驗與臨床研究〉，作者 David Macht，任職的單位是巴爾的摩一家藥廠 Hynson, Westcott & Dunning 的藥理研究實驗室。早在那個年代，研究蛇毒止痛的人就坐在藥廠的實驗室裡。

這次試驗用的蛇，學名 Naja atra，中文叫中華眼鏡蛇、舟山眼鏡蛇。台灣人比較熟的名字是飯匙倩。台灣食藥署的許可證資料裡，跟這種蛇有關的只有抗蛇毒血清：「抗雨傘節及飯匙倩蛇毒血清凍晶注射劑」，用途是被咬之後救命。拿牠的毒來止痛的藥，台灣一張許可證都沒有（查的是 2026 年 10 月 15 日版的全部藥品許可證資料集）。

蛇毒止痛在美國也走過一段歪路。2019 年 3 月 11 日，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發警告信給佛州一家公司，對象是一系列標成「順勢療法」的口服噴劑和外用凝膠。公司網站說它們能處理癌症、纖維肌痛、帶狀皰疹（“shingles”）造成的疼痛，網站上的機轉說明講的是眼鏡蛇毒。FDA 的認定是：這些是未經核准的新藥，而且標示不實。

這篇 JAAD 試驗裡的 Cobratide 是另一回事：它是注射用的多肽製劑，這次用雙盲隨機的方式拿去跟標準用藥正面比；論文寫它在中國以外很難取得。不過讀者在網路上看到「蛇毒止痛」的產品，多半是第一種。

蛇毒為什麼會止痛？目前只有動物實驗

論文引用的機轉研究全部來自細胞和動物：眼鏡蛇毒裡的神經毒素，可能擋住感覺神經上一條叫 NaV1.8 的鈉離子通道、降低神經元的興奮性，也可能經過膽鹼系統去調節疼痛訊號。

NaV1.8 這個名字，站上〈NaV1.8 非鴉片止痛藥：等了 25 年，正跑到第二棒〉寫過。那條通道幾乎只長在末梢偵測疼痛的細神經上，藥廠花了二十幾年，才做出第一顆在人身上證明有效的選擇性抑制劑。想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盯著這條通道，可以先讀那一篇。

至於眼鏡蛇毒在病人身上是不是靠這條路止痛，這篇試驗沒有量，也量不到。

從毒液裡找藥，醫學史上有成功的先例：一整類降血壓藥（ACE 抑制劑）就是從巴西蝮蛇的毒液一路做出來的，故事在〈ACE 抑制劑來自蛇毒：巴西蝮蛇與 2026 搞笑諾貝爾〉。那條路從找到毒液裡的胜肽，到變成一顆可以口服的藥，走了十幾年、跨過好幾個大型試驗。

皮蛇神經痛的藥，一路都是借來的

今天醫師開給皮蛇神經痛的口服藥，沒有一顆是為了皮蛇發明的。

1982 年，抗憂鬱劑。 Watson 等人把 24 位皮蛇後神經痛的病人隨機交叉分到 amitriptyline（一種三環抗憂鬱劑）和安慰劑，16 位得到好到極好的止痛效果，而且大部分人的情緒沒有變化。藥止的是痛，跟憂鬱無關。這個試驗只有 24 人，但它讓「神經痛要用不一樣的藥」這件事有了第一個安慰劑對照的證據。

1998 年，抗癲癇藥 gabapentin。 這顆藥 1993 年在美國核准的用途是癲癇。1998 年《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登出美國 16 個中心、229 人的試驗：8 週後，gabapentin 組每日平均疼痛從 6.3 分降到 4.2 分，安慰劑組從 6.5 分降到 6.0 分。代價也寫得很清楚：嗜睡、頭暈、走路不穩、水腫都比安慰劑組多。2002 年，FDA 加上皮蛇後神經痛的適應症。

2003 年，pregabalin。 同一類的下一顆藥。《神經學》（Neurology）期刊上 173 人、8 週的試驗：最後一週的平均疼痛 pregabalin 組 3.60 分、安慰劑組 5.29 分；疼痛減半的人，50% 對 20%。2004 年底，FDA 核准它用在糖尿病神經病變與皮蛇後神經痛。台灣的原廠藥是利瑞卡（Lyrica，pregabalin），2009 年發證，現在另有許多學名藥，許可證適應症第一條都寫「帶狀疱疹後神經痛」。

這幾顆藥都是在已經痛超過三個月的病人身上證明有效的。拿它們在急性期提早吃、想把神經痛擋在門外，是另一個問題，答案到目前為止是否定的：

2019 年，西班牙的反例。 馬約卡島 17 個基層醫療中心，98 位 50 歲以上、發疹 72 小時內、中重度疼痛的皮蛇病人，全部吃抗病毒藥，再隨機加上 gabapentin 或安慰劑，吃 5 週。第 12 週還在痛的，gabapentin 組 18.2%、安慰劑組 9.5%，沒有統計上的差別；疼痛 4 分以上的，gabapentin 組 4 人（12.1%），安慰劑組 0 人。gabapentin 組的生活品質和睡眠反而比較差，3 人因副作用退出。作者的結論是：急性期加上 gabapentin，對急性疼痛沒有明顯幫助，也沒有預防皮蛇後神經痛。

把這個結果記著。它跟這次眼鏡蛇毒試驗的 0 比 3，形狀幾乎一樣，只是那一次，0 的那一邊是安慰劑。

抗病毒藥呢？Cochrane 2014 年的系統性回顧收了 6 篇、1,211 人的隨機試驗，結論是口服 acyclovir 不會顯著降低皮蛇後神經痛的發生率。這一段的細節在〈皮蛇（帶狀皰疹）會不會傳染？〉的「它不能預防皮蛇後神經痛」那一節。

這一次的試驗怎麼做？

中國 10 家醫院，2023 年 8 月到 2024 年 8 月收案，2024 年 11 月追蹤完畢，經費由貴州益佰製藥支持。

收的是 50 到 70 歲、臨床上典型的急性皮蛇，有神經病變性疼痛，收案前 24 小時的平均疼痛 4 分以上（0 到 10 分），神經痛開始 30 天以內，篩選前沒有用過止痛藥，腎功能正常。抗病毒藥照各醫院的常規繼續吃。

雙盲、雙模擬：每個人都同時打針、也同時吃膠囊。打針組的針是真的 Cobratide、膠囊是澱粉；吃藥組的膠囊是真的 pregabalin、針是生理食鹽水。病人和醫師都不知道誰是誰。

Cobratide 每天肌肉注射，十天一個療程，休一兩天再打第二個十天；第二療程還痛 4 分以上的，改成一天兩針。pregabalin 從低劑量開始逐週往上加，第 14 天還痛 4 分以上的再加量。總共治療 28 天，之後追到第 12 週。

主要看的是第 28 天的疼痛分數比一開始降了多少。研究者事先寫明這是探索性研究，80 人這個數字沒有經過檢定力計算，也就是說，它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設計成能證明哪一邊比較好。

兩組的起點：平均年齡 62.0 歲對 59.9 歲，一開始的疼痛 7.4 分對 7.0 分。打針組從診斷皮蛇到收案的中位數是 9 天，吃藥組是 6 天。

結果：兩組都降了六分

逐次回診看，每一次打針組都降得多一點點，差距在 0.3 到 1.0 分之間，沒有一次達到統計上的差別。

副作用：

吃藥組退出的兩位，一位頭暈合併噁心、肌肉無力，研究者判斷可能跟 pregabalin 有關；另一位右下肢麻木、住院時間延長，判斷可能無關。

降了六分，有多少是藥的功勞？

這個問題，這篇試驗回答不了。原因不在統計，在設計。

沒有安慰劑組。 急性皮蛇的痛，大多數人本來就會隨著疹子結痂一週一週退下去。前面西班牙那個試驗，安慰劑組到第 12 週還在痛的只有 9.5%。兩組都從 7 分上下降到 1 分多，這 6 分裡面，有多少是時間、抗病毒藥、疹子自己好起來的功勞，有多少是 Cobratide 或 pregabalin 的功勞，沒有一組什麼都不加的病人可以拿來扣掉。

兩個藥打成平手，可能是兩個都有效，也可能是兩個在急性期都沒有比時間多做多少事。這篇資料分不出來。

0 比 3 的那個 3，不一定是 Cobratide 的功勞。 西班牙的試驗裡，急性期加 gabapentin 的那一組第 12 週有 4 人痛到 4 分以上，安慰劑組 0 人。pregabalin 跟 gabapentin 是同一類藥。這次的比較對象不是「什麼都沒做」，是一顆在急性期本來就沒證明能預防神經痛的藥。打針組的 0，有可能只是「沒有比不吃更差」。

3 個人很容易被一兩個人改變。 每組只有 27 人可以評估，任何一組多一兩個或少一兩個，結論就會變形。作者自己也寫明，這些結果只能「產生假說」，不是優效、不劣效或預防神經痛的證據（“hypothesis-generating rather than evidence of superiority”）。

定義比平常嚴。 這篇把皮蛇後神經痛定義為第 12 週疼痛超過 4 分。CDC 的定義是 90 天後還在痛，沒有分數門檻。痛 3 分、睡覺會被痛醒的人，在這篇裡不算神經痛。

三分之一的人沒有走完。 80 人裡只有 52 人（65%）依計畫完成，兩組各有 9 到 10 人失聯或退出。表上「100%」的反應率，分母是最後留下來的 26 和 27 人。打針組 39 人、中途退出 13 人，剩下應該是 26 人，第 12 週可以評估神經痛的卻寫 27 人，論文沒有說明多出來的那一位。

起跑點不完全一樣。 打針組從診斷到收案多了 3 天（中位數 9 天對 6 天）。皮蛇的痛會隨時間退，晚幾天收進來，等於已經在下坡上多走了一段。

收的人不夠老。 50 到 70 歲，腎功能正常。皮蛇後神經痛風險最高、最怕 pregabalin 頭暈跌倒的，是 70 歲以上、腎功能差、同時吃好幾種藥的人。這群人剛好被排除在外。

經費與揭露。 論文首頁寫明試驗由貴州益佰製藥支持；文末的利益衝突欄寫「無揭露」。兩句並列在同一篇論文裡，讀者自己判斷。

這些都是作者在限制段落裡自己承認、或從表格裡就讀得出來的。他們也寫了沒收集疫苗接種史、沒有確切的發疹時間、沒有做抗體檢測。最後這一項值得多看一眼：Cobratide 是從毒素來的蛋白質，連打二十針以上，身體會不會產生抗體、長期下來安不安全，目前沒有資料。

皮膚科醫師怎麼看這篇

皮蛇的病人第一個找的，常常是皮膚科。疹子的樣子、長在哪一條神經上、有沒有碰到眼睛，是我們在診間第一眼要判斷的事。痛，是病人坐下來第一句話。

頭暈這件事，這篇講對了。 pregabalin 組頭暈 8 次、打針組 1 次，兩位因副作用退出都在吃藥組。這跟門診的經驗一致：七、八十歲的病人吃了這一類藥，最怕的不是沒效，是半夜起來上廁所頭暈跌倒。腎功能不好的人，藥會在身體裡留得更久。所以開這類藥時，醫師會從低劑量開始、問腎功能、問有沒有在吃其他會讓人想睡的藥。家人如果發現長輩吃藥後走路不穩、說話變慢，要回診說，不要自己加量也不要自己停。

但「比較不頭暈」換不到「比較好」。 一個每天要肌肉注射、連打二十天的藥，對 50 到 70 歲、要上班、要顧孫的人，是另一種負擔。論文自己也寫，這個藥在中國以外很難取得。在台灣，它沒有許可證，也不該從網路上買任何號稱「蛇毒止痛」的產品。

急性期的痛要處理，理由是讓人好過，不是因為它能預防神經痛。 痛到睡不著、吃不下，就應該好好止痛，這一點不需要等任何預防試驗。只是處理的時候要知道：到今天為止，抗病毒藥、gabapentin、pregabalin、這次的眼鏡蛇毒，都沒有在隨機試驗裡證明能減少三個月後還在痛的人。

能證明的，是疫苗。 第二代非活性基因重組帶狀皰疹疫苗，在 50 歲以上的大型試驗裡，皮蛇後神經痛疫苗組 0 例、安慰劑組 18 例；70 歲以上兩個試驗合併，4 例對 36 例。它擋的是皮蛇本身，皮蛇少了，神經痛自然少了。數字、對照組、代價與誰出的錢，都整理在〈皮蛇（帶狀皰疹）會不會傳染？〉的疫苗那一節。得過皮蛇的人，等急性期過了也可以打。

神經痛已經留下來的人，有效的藥是有的，就是前面那幾顆「借來的」藥，它們是在痛超過三個月的病人身上證明有效的。止痛效果不夠、副作用太多，或痛已經影響睡眠和情緒，可以請醫師轉介疼痛科一起處理。

用藥的種類與劑量由醫師依年紀、腎功能和其他用藥決定；健保給付條件請洽主治醫師。

回到那件襯衫

水泡乾了、痛還在的那幾週，是皮蛇最磨人的時候。你會很想知道有沒有一種藥，現在吃下去，三個月後就不會痛。

這篇試驗給的答案是：眼鏡蛇毒的針跟現在常用的口服藥，在這四週裡打成平手，比較少讓人頭暈；至於三個月後，它拿出來的 0 比 3，還不夠讓任何人改變做法。

止痛，好好睡覺，該回診就回診。家裡還沒得過皮蛇的長輩，把疫苗排進行程。

參考文獻

本篇試驗

1. Xu X 等，Cobratide injection vs pregabalin for moderate-to-severe acute herpes zoster neuralgia: A randomized, double-blind, double-dummy, active-controlled, multicenter exploratory trial，J Am Acad Dermatol 2026;95(4):1020–1027 doi:10.1016/j.jaad.2026.06.062

皮蛇與神經痛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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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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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全部藥品許可證資料集（檔案日期 2026-10-15）https://data.fda.gov.tw/data/opendata/export/36/cs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