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E 抑制劑來自蛇毒:巴西蝮蛇與 2026 搞笑諾貝爾
ACE 抑制劑跟蛇有什麼關係?這類降血壓藥源自巴西蝮蛇毒液,連乾咳 5–35%、嘴唇眼皮腫(血管性水腫)0.1–0.7% 也是。今年,一篇踩這種蛇的撤稿論文得了搞笑諾貝爾生物獎。
本篇分成 15 段
- 巴西蝮蛇是什麼蛇?
- ACE 是什麼?身體裡控制血壓的兩條路
- 1949 年:緩激肽是靠巴西蝮蛇的毒液找到的
- 1965 年:毒液本身沒有作用,卻讓緩激肽變強
- 第二志願:Ferreira 沒去牛津,去了倫敦
- 一個酵素,兩份工作
- Squibb:一個多數臨床意見不看好的計畫
- Teprotide 降得了血壓,卻只能打針
- 清抽屜時讀到的一篇論文,變成了 Captopril
- 從 Captopril 到 -pril 家族,再到沒有乾咳的 ARB
- 為什麼吃 ACE 抑制劑會乾咳、嘴唇腫?
- ACE 抑制劑的乾咳:多常見、停藥後多久會好?
- ACE 抑制劑引起的血管性水腫,為什麼像蕁麻疹又不是?
- 踩巴西蝮蛇的研究怎麼做、為什麼得搞笑諾貝爾又撤稿?
- 在台灣被蛇咬,該怎麼做?
2026 年 9 月 3 日,瑞士蘇黎世,搞笑諾貝爾生物獎(Ig Nobel Prize)頒給了一群巴西研究者。他們的研究方法是:穿上安全靴,一腳一腳輕踩巴西蝮蛇的頭、身體和尾巴,記下牠什麼時候會咬。
同一種蛇,半個世紀前給了醫學一整類降血壓藥,叫 ACE 抑制劑(angiotensin-converting enzyme inhibitor)。藥袋上學名以 -pril 結尾的那些藥,都是這一支的後代。藥裡沒有蛇毒:它是照著毒液裡的分子重新設計、用化學方法合成的。
吃這類藥的人,有些會乾咳,少數人嘴唇、眼皮突然腫起來。這兩件事的原因,也要回到那條蛇的毒液裡找。
如果你正在吃 -pril 結尾的藥、嘴唇或眼皮腫過,可以先跳到後面〈為什麼吃 ACE 抑制劑會乾咳、嘴唇腫?〉那一節和它後面的「臨床意義」框;舌頭腫、喉嚨緊、呼吸不順,直接去急診。想先看踩蛇實驗怎麼做,在文章後段〈踩巴西蝮蛇的研究怎麼做〉。
ACE 抑制劑這類降血壓藥,源頭是巴西蝮蛇(Bothrops jararaca)的毒液。1965 年,研究者在毒液裡找到能讓緩激肽(bradykinin)變強的胜肽,後來證實它擋住的是 ACE:這個酵素一邊製造讓血壓升高的血管張力素 II,一邊分解讓血管擴張的緩激肽。藥廠以這些胜肽為起點,1977 年發表可以口服的 Captopril。藥也一起繼承了「讓緩激肽留下來」的作用,乾咳(報告的發生率 5–35%)和血管性水腫(0.1–0.7%)就是這樣來的。2026 年,一篇踩這種蛇的研究得了搞笑諾貝爾生物獎,那篇論文已在 2025 年撤稿。
巴西蝮蛇是什麼蛇?
巴西蝮蛇,也有人譯作巴西矛頭蝮蛇,當地叫 jararaca,是巴西東南部最常見的毒蛇,也是那一帶多數蛇咬的元兇。踩蛇論文引用的數字是,跟牠有關的中毒在巴西每年約兩萬起。
牠跟台灣的龜殼花是近親,同屬蝮蛇科、同樣靠頰窩感熱、毒液同樣以出血毒為主。
ACE 是什麼?身體裡控制血壓的兩條路
第一條路會把血壓往上推。腎臟分泌一種叫腎素(renin)的酵素,從血漿裡一種由肝臟製造的蛋白質上,剪下十個胺基酸長的小片段,叫血管張力素 I(angiotensin I)。它本身幾乎沒有作用。要再經過 ACE(血管張力素轉化酶)從尾端剪掉兩個胺基酸,變成八個胺基酸的血管張力素 II,才會讓血管收縮、促使醛固酮(aldosterone)分泌。
第二條路的主角是緩激肽,一個九個胺基酸的胜肽,作用大致相反:讓血管擴張、讓血管壁變得比較會滲水。
1965 年,一篇權威的藥理學回顧替第一條路下的結論是,它是調節電解質的荷爾蒙系統,「It seems unlikely that the system usually operates as a direct pressor system」(這個系統看起來不太像平常就直接在升高血壓)。那篇回顧裡,ACE 只佔一小段,42 個英文字。
到了 2020 年,以這條路為標靶的藥物,是心血管科將近一半病人治療的基礎。中間發生的事,是從蛇毒開始的。
1949 年:緩激肽是靠巴西蝮蛇的毒液找到的
1949 年,聖保羅生物研究所的 Rocha e Silva、Beraldo 與 Rosenfeld 把巴西蝮蛇的毒液加進血漿球蛋白裡,放出一種會讓血壓下降、讓平滑肌收縮的物質。他們替它取名叫緩激肽。
也就是說,緩激肽這個分子,本身就是被這種蛇的毒液「放」出來才被人看見的。
1965 年:毒液本身沒有作用,卻讓緩激肽變強
接著出場的是年輕的巴西藥理學家 Sérgio Ferreira。1962 年,他與 Rocha e Silva 已經合作發表過:有些化學物質可以擋住血漿裡分解緩激肽的酵素,讓緩激肽的作用變強。
1965 年,Ferreira 以博士論文的內容發表了一份巴西蝮蛇毒液的萃取物。那是幾種短胜肽的混合物,每一條 5 到 11 個胺基酸長。單獨給,它不會讓平滑肌收縮;跟緩激肽一起給,緩激肽的作用就被放大。他把它叫做 BPF(bradykinin-potentiating factor,緩激肽增強因子),最可能的解釋是它擋住了緩激肽的分解。
後來親手做出關鍵實驗的 Bakhle,在 2020 年的回顧裡這樣定位它:這是第一個天然存在的緩激肽分解酶抑制劑。
第二志願:Ferreira 沒去牛津,去了倫敦
Ferreira 原本的計畫是去牛津大學藥理系 Paton 那裡做博士後。他太太在倫敦找到了研究工作,於是他把獎學金轉到倫敦皇家外科醫學院藥理系,進了 John Vane 的實驗室。
Vane 當時剛開始研究一個問題:身體自己分泌的血管活性物質,流過血液循環之後去了哪裡。他用一套新發展的生物檢定法,直接在活的動物身上量血中的這些物質。Ferreira 熟悉緩激肽,就分到這個題目。
他在貓身上的第一篇結果是:緩激肽流過肺循環一次,約 80% 就被分解掉了,而靜脈注射 BPF 擋得住這個分解。
同一個實驗室裡,另一位博士後 Kevin Ng 在追血管張力素。他發現流過肺循環不會分解血管張力素 II,卻會把沒有活性的血管張力素 I 轉成血管張力素 II,而且比在血液裡轉得更快、更多。
兩個人的結果放在一起,指向同一個地方:肺血管裡有一個很活躍、又很挑食的胜肽酶,一邊拆緩激肽,一邊轉換血管張力素。Ng 與 Vane 提出,這兩種活性可能來自同一個酵素。
Bakhle 認為,Ferreira 的「第二志願」才是整個發現的關鍵。如果他去了牛津,那些實驗大概不會做;Vane 可能也不會拿緩激肽來研究,只專心做血管張力素;BPF 更不太可能被拿去測 ACE。
一個酵素,兩份工作
1968 年,事情又湊巧了一次。Vane 的實驗室裡剛好已經有一份從狗肺做出來、沒有細胞的萃取液,裡面有 ACE 的活性,幾乎沒有分解血管張力素的活性。Bakhle 拿它來測:同一個分層裡,ACE 的活性和分解緩激肽的活性都在,而且兩者都被 BPF 擋住。
Bakhle 回頭看這組實驗,說它們「不只是高度投機」,完全靠時間和空間上的巧合:Ferreira 和 Ng 的結果要剛好在大家腦子裡還熱著,狗肺萃取液、BPF 和合成的血管張力素 I 要剛好同時在手邊。在那種情況下,先做實驗、再評估結果比較容易;如果事先做更周延的科學分析,大概只會打消做實驗的念頭。
1970 年,Erdös 的團隊把這件事寫進論文標題:同一個「雙胜肽羧基胜肽酶」,既轉換血管張力素 I,也讓緩激肽失去活性。ACE 從此多了一個名字,kininase II。
同一年,Ferreira 與 Lewis Greene 從毒液裡分離出 BPF 的個別胜肽,一個是五胜肽,其餘是九胜肽和十胜肽。這些胜肽放大緩激肽的強弱順序,跟它們抑制 ACE 的強弱順序一樣。
到這裡,整件事的邏輯接上了。ACE 一個酵素做兩份工作:做出升壓的血管張力素 II,拆掉降壓的緩激肽。擋住它,血管張力素 II 就做得少。
Squibb:一個多數臨床意見不看好的計畫
要把毒液胜肽變成藥,需要的人力和技術,已經超過回到巴西的 Ferreira 和在倫敦的 Vane 能提供的。兩人把計畫帶到美國紐澤西的 E.R. Squibb,當時是一家規模不大的藥廠。
他們的說法是:做一個比毒液九胜肽更小的合成類似物,擋住血管張力素 II 的生成,就有機會成為降血壓藥。當時徵詢到的臨床意見,多數不認為這行得通。
Squibb 研究所的所長 Arnold Welch,多年前在耶魯醫學院藥理系當系主任,Vane 是他手下的助理教授。Welch 1967 年轉到 Squibb,Vane 不久後當了 Squibb 的藥理資深顧問。Bakhle 寫,Welch 決定啟動這個計畫,很大程度是因為他跟 Vane 的交情,以及他信任 Vane 的科學判斷。
Squibb 指派兩個人:生化學家 David Cushman 與胜肽化學家 Miguel Ondetti。
Teprotide 降得了血壓,卻只能打針
接下來六年,Cushman 用兔肺純化的 ACE 和合成受質,建立了第一個以分光光度法量 ACE 活性的檢測。這個方法後來被沿用、改良至今。
Ondetti 把毒液裡最強的九胜肽定出序列、再合成出來,代號 SQ 20881,學名 Teprotide(1971)。1974 年,它在少數高血壓病人身上做出降壓效果,證明「擋住 ACE 可以降血壓」這個想法在人身上成立。
問題是 Teprotide 是胜肽,只能打針,不能口服。計畫的主要目標,是做出一個分子小、能口服的類似物,這一步一直沒有成功。Squibb 決定關掉這個計畫。
清抽屜時讀到的一篇論文,變成了 Captopril
Cushman 後來親口告訴 Bakhle 這段經過:計畫被關之後,他在清理跟 ACE 有關的抽印本,翻到 Byers 與 Wolfenden 寫的一篇論文,主題是另一個酵素「羧肽酶 A」(carboxypeptidase A)的抑制劑 benzylsuccinic acid。
Cushman 的靈感是:照同樣的思路,把 ACE 的活性位置想成一個類似的口袋,替它設計能卡進去的小分子。他設計,Ondetti 合成、測試,又做了十幾個。
其中一個代號 SQ 14225,就是後來的 Captopril。1977 年《Science》那篇論文的方法,一句話說完:根據 ACE 已知的化學性質,推想它活性位置那個口袋的形狀,設計能卡進去的小分子。口服給大鼠,它擋住了升壓的作用、降低了血壓,同時加強了緩激肽的降壓作用。
最後那半句,在 1977 年寫的時候是藥效的佐證。後來它的另一面才慢慢浮出來。
Bakhle 也記下了人的部分。這個計畫最後能成,跟 Cushman 的個性有關:計畫正式關掉之後他還繼續做,他相信一個非胜肽、能口服的小分子 ACE 抑制劑一定存在,在很多人看來,那份相信已經超過了理性。Vane 則在 1973 年接任 Wellcome 實驗室的研究主任,辭去 Squibb 的顧問,所以 Captopril 最後的設計、合成與測試,是在沒有他積極支持下完成的。
1981 年,Captopril 獲美國 FDA 核准治療高血壓。
從 Captopril 到 -pril 家族,再到沒有乾咳的 ARB
Captopril 之後,其他藥廠的 ACE 抑制劑很快跟上,Enalapril 是其中之一,學名都以 -pril 結尾。臨床醫師用得順手之後,又陸續把它用到心衰竭、心肌梗塞之後與腎臟保護。2018 年的一篇回顧估計,全世界約有四千萬人在吃 ACE 抑制劑。
ACE 抑制劑的成功,也讓另一條路重新有人投資:直接擋住血管張力素 II 的受體。1995 年,第一個血管張力素受體阻斷劑(angiotensin receptor blocker,ARB)Losartan 獲 FDA 核准。Bakhle 寫,ARB 現在用得幾乎跟 ACE 抑制劑一樣廣,它的主要臨床優點,是沒有 ACE 抑制劑的乾咳。
為什麼一個會咳、一個不會?答案還是在緩激肽。
Bakhle 把這段歷史的成功,歸給三樣東西:機運、巧合與信念(chance, coincidence and conviction),並引用巴斯德的話:機運眷顧準備好的心靈。
發現史的時間軸與細節
| 年 | 事件 |
|---|---|
| 1949 | Rocha e Silva、Beraldo、Rosenfeld 以巴西蝮蛇毒液作用於血漿球蛋白,放出緩激肽(論文標題同時寫到胰蛋白酶也放得出來) |
| 1962 | Ferreira 與 Rocha e Silva:化學物質可擋住血漿中分解緩激肽的酵素,使緩激肽作用變強(Bakhle 舉的例子是 2,3-dimercaptopropanol) |
| 1965 | Ferreira 發表 BPF:巴西蝮蛇毒液中 5–11 個胺基酸的短胜肽混合物,本身無直接的肌肉作用,但放大緩激肽 |
| 1965 | Ferreira 進入倫敦 Vane 實驗室(原計畫是牛津 Paton) |
| 1967 | Ferreira 與 Vane:緩激肽流經肺循環一次約 80% 失活,BPF 可擋住;Ng 與 Vane:肺循環將血管張力素 I 轉為 II |
| 1968 | Ng 與 Vane 提出兩種活性可能是同一酵素;Bakhle 以狗肺無細胞萃取物證明 ACE 與緩激肽分解活性在同一分層、皆被 BPF 抑制 |
| 1970 | Yang、Erdös、Levin:同一個雙胜肽羧基胜肽酶轉換血管張力素 I 並使緩激肽失活 |
| 1970 | Ferreira、Bartelt、Greene 分離 BPF 個別胜肽;增強緩激肽與抑制 ACE 的強弱順序一致 |
| 1967 之後 | Welch 轉任 Squibb 研究所所長,Vane 任藥理資深顧問;Ferreira 與 Vane 將計畫帶到 Squibb(確切年份原文未載) |
| 1971 | Cushman 與 Cheung 發表 ACE 分光光度法檢測;Ondetti 定序並合成 SQ 20881(Teprotide) |
| 1973 | Vane 辭去 Squibb 顧問 |
| 1974 | Teprotide 在少數高血壓病人身上降壓(Bakhle 寫的是高腎素型高血壓病人) |
| 1977 前 | 未能做出口服小分子,Squibb 關閉計畫;Cushman 讀到 Byers 與 Wolfenden 的羧肽酶 A 抑制劑論文,重新設計(確切年份原文未載) |
| 1977 | 《Science》與《Biochemistry》發表活性位置模型與 SQ 14225(Captopril) |
| 1981 | Captopril 獲 FDA 核准治療高血壓 |
| 1995 | 第一個 ARB Losartan 獲 FDA 核准 |
Bakhle 在回顧裡還點出一個至今沒有完全解開的地方。Teprotide 與 Captopril 最早證明有效的對象,是高腎素型高血壓;可是原發性高血壓的病人,腎素—血管張力素系統並沒有明確比血壓正常的人活躍。後來的臨床試驗發現,對 ACE 抑制劑有反應的病人,血漿腎素活性有低、有正常、也有高,反應跟腎素高低沒有相關。一個為高腎素型設計的藥,在一般高血壓也有效,背後的生理解釋到今天仍不清楚。
《Science》1977 年的摘要原文寫的是:替 ACE 的活性位置建一個假想模型,據此設計出一類新的強效、專一抑制劑,是脯胺酸(proline)的羧基烷醯與巰基烷醯衍生物;在腎血管性高血壓的大鼠模型裡降低血壓。
2013 年,同一本《Pharmacological Reviews》談 ACE 的回顧,有 8 位作者、36 頁。1965 年那一段只有 42 個字。
為什麼吃 ACE 抑制劑會乾咳、嘴唇腫?
蛇毒胜肽當初被注意到,是因為它讓緩激肽留下來。Captopril 是照著同一個酵素設計的,這個作用也一起繼承了下來。
擋住 ACE,血管張力素 II 做得少了;同時緩激肽,還有另一個由 ACE 分解的胜肽 P 物質(substance P),也拆得比較慢。它們累積起來,讓血管擴張、血漿往組織裡滲。這就是乾咳和血管性水腫的來源。
也就是說,這類藥最為人知的兩個副作用,正是它當初被發現的原因。
留下來的緩激肽,對降血壓本身有沒有幫忙、幫了多少,Bakhle 2020 年寫,從最早研究 BPF 到現在仍沒有令人滿意的答案,因為實際在病人身上量緩激肽濃度的研究很少。它跟副作用有關,證據則一致得多。
ACE 抑制劑的乾咳:多常見、停藥後多久會好?
美國胸腔醫師學會 2006 年的實證指引整理:ACE 抑制劑引起的乾咳,報告的發生率在 5% 到 35% 之間;在因為慢性咳嗽來就診的病人裡做的研究,比例低得多。
它可能在吃第一顆藥之後幾小時就出現,也可能吃了幾個月才開始。機轉還沒有定論,可能跟累積在上呼吸道或肺裡的緩激肽、P 物質,以及緩激肽刺激產生的前列腺素有關。
停藥之後,多半 1 到 4 週緩解,也可能拖到 3 個月。唯一一致有效的處理是由醫師把那顆藥換掉;指引也寫到,有些藥物可以減輕咳嗽,要不要用由醫師判斷。ARB 引起咳嗽的比例,看起來跟對照藥差不多。少數只有乾咳的人,重新吃回 ACE 抑制劑之後,咳嗽沒有再出現;這一句不適用於嘴唇、舌頭腫過的人。
指引的結論是:一位慢性咳嗽的病人如果在吃 ACE 抑制劑,不論咳嗽跟開始吃藥隔了多久,都要把藥列入可能的原因。
Bakhle 對這個副作用有一句旁白:乾咳這件事,也許同住的家人、同事比病人本人更難忍受。
ACE 抑制劑引起的血管性水腫,為什麼像蕁麻疹又不是?
緩激肽一多,皮膚和黏膜底下的血管開始滲水,結果是嘴唇、眼皮、舌頭、臉的一側突然腫起來,這叫血管性水腫(angioedema)。
ACE 抑制劑引起的血管性水腫,發生率約 0.1–0.7%。比例不高,但吃的人多:2018 年的回顧寫,急診看到的血管性水腫,約三分之一來自 ACE 抑制劑。
在一個 12,557 人服用 Enalapril 的隨機試驗裡,0.68%(86 人)發生過血管性水腫。剛開始吃藥的那段時間最多,每月每千人約 3.6 例,之後降到每月每千人約 0.4 例,但任何時候都可能發生,吃了幾年才第一次腫,也不奇怪。比較容易發生的人包括黑人、曾經有藥疹、65 歲以上、有季節性過敏。這 86 人裡,2 人住院,沒有人需要插管或其他呼吸道處置。
這種腫會出現在皮膚科門診,常被當成蕁麻疹。差別在於:
- 沒有一塊一塊的風疹塊,只有腫
- 走的是緩激肽、不是組織胺,所以對蕁麻疹有效的抗組織胺,在這裡效果不可靠
- 驗血驗不出來,沒有檢驗可以確診,靠的是醫師問到「你有沒有在吃降血壓藥」
〈CSU 是什麼?慢性自發性蕁麻疹的分型與治療〉那篇在鑑別診斷裡列了一項「緩激肽介導的血管性水腫」。如果你是反覆只有腫、沒有風疹塊,吃抗組織胺又壓不下來,回頭看那一篇可以知道醫師還會考慮哪些病;去看診時,記得把藥袋一起帶給醫師看。
吃學名結尾是 -pril 的降血壓藥的人,如果嘴唇、眼皮或舌頭莫名其妙腫起來,不要只吃一般的過敏藥(抗組織胺)等它消。腫退了,也請這幾天內就回診告訴開藥的醫師,不要等下次拿藥。發生過一次,醫師通常會換成別類的降血壓藥;換藥之前,先不要自己停。
吃這類藥之後一直乾咳,也一樣先回診講,不要自己停藥或換藥。
舌頭腫、喉嚨緊、講話變聲、呼吸不順或吞嚥困難,直接去急診,不要等門診。
血管性水腫的完整數據
OCTAVE 試驗(Kostis 2005),12,557 人服用 Enalapril:
- 發生血管性水腫:86 人,0.68%
- 發生率:開始用藥初期每月每千人 3.6 例,之後降到每月每千人 0.4 例
- 危險因子(勝算比):黑人 2.88、曾有藥疹 3.78、65 歲以上 1.60、季節性過敏 1.79
- 嚴重度:2 人住院,無人需要呼吸道處置
回顧(Kostis 2018):
- 全球約 4,000 萬人使用 ACE 抑制劑
- ACE 抑制劑相關血管性水腫發生率 0.1–0.7%
- 急診的血管性水腫約三分之一來自 ACE 抑制劑
- 機轉:ACE(kininase II)受抑制,緩激肽與 P 物質分解變慢,血管擴張、血漿滲出
- 發生過的人不應再使用同類藥
治療(Baram 2013):
- 過敏型血管性水腫的常規治療對它無效
- 沒有檢驗可以確診,靠臨床判斷
- 遺傳性血管性水腫的藥物(Icatibant、Ecallantide)有人試用,效果仍待隨機試驗確認
緩激肽與副作用的關係(Bakhle 2020):
- ACE 抑制劑再加上另一個分解緩激肽的酵素(中性胜肽內切酶,neprilysin)的抑制劑,血管性水腫變得更多;這是美國 FDA 不核准 Omapatrilat 的主要原因之一
踩巴西蝮蛇的研究怎麼做、為什麼得搞笑諾貝爾又撤稿?
做實驗的是 João Miguel Alves-Nunes,聖保羅州立大學(Universidade Estadual Paulista)的研究生,實驗在布坦坦研究所(Instituto Butantan)的實驗室做,他是第一作者兼通訊作者。論文 2024 年 5 月 3 日刊在《Scientific Reports》(Nature 集團的開放取用期刊)。
116 條巴西蝮蛇,包括成蛇、一歲半的青年蛇與出生 14 天的新生蛇,一條一條放進鋁板地面、保麗龍圍起來的場地。研究者穿著安全靴,隨機輕踩頭、身體中段、尾巴各十次,每三秒一次;對照是靴子踩在離蛇 5 公分以內的地上,但不碰到牠。

原論文的圖:上排是容易被咬的自然情境(被踩到或逼到角落、小蛇停在枝葉上、草叢偽裝、田邊翻過的土),下排是聖保羅州沿海與高地的蛇咬發生率。
結果是:踩頭,大約 44% 會被咬;踩身體中段 20%;踩尾巴只剩 11%。出生 14 天的新生蛇,咬人的機率是成蛇的 2.17 倍。
研究者再拿巴西的蛇咬通報對照:天氣比較暖、蛇體型比較小的沿海地區,以農村人口計算,每年每十萬人有 500 件蝮蛇屬的蛇咬,高地是 278 件。作者自己寫明,這些資料只看得出關聯,不能證明因果。
主辦單位寫的得獎理由,翻成中文大約是:在不同溫度、一天裡的不同時段,反覆輕踩各種毒蛇身上的各個部位,想弄清楚什麼會讓毒蛇咬人、什麼不會。頒獎典禮上,第一作者本人到場領獎。
論文刊出後,有人對動物實驗提出疑慮。2025 年 2 月 11 日,期刊撤稿。撤稿聲明寫得很短:布坦坦研究所的動物倫理委員會確認,當初發給作者的實驗許可,不包含新生蛇,也不包含「輕踩」這個方法。六位作者全部不同意撤稿。
撤稿的理由是程序,不是數據造假。不過撤稿之後,這些數字就不再算是經過正式發表的結果,引用的時候要一併說明。搞笑諾貝爾獎的口號是「先讓人笑,再讓人想」,它不看論文還在不在,主辦單位頒獎時引用的,仍是這篇已撤稿的論文。
同一個晚上的物理獎,頒給一群算出「尿流斜 30 度打到牆就幾乎不濺」的工程師;他們的實驗也只在實驗室裡用水做,數字要怎麼讀,寫在〈尿尿為什麼會濺?2026 搞笑諾貝爾物理獎小便斗〉。
踩蛇實驗的完整設計與結果
實驗怎麼做
- 場地:1.5 × 1.35 公尺、高 1 公尺,地面是鋁板,四周用保麗龍圍起來
- 蛇:116 條。成蛇 75 條(超過十歲)、一歲半的青年蛇 13 條、出生 14 天的新生蛇 29 條。75 條成蛇裡有 25 條是兩週前才從野外抓來的,其餘都在研究所裡出生
- 踩法:蛇先在場地裡適應最多 15 分鐘。研究者穿安全靴,輕輕踩頭、身體中段、尾巴各十次,順序隨機,每三秒一次,一輪 30 次
- 對照:靴子踩在離蛇 5 公分以內的地上,但不碰到牠
- 時段:早上 8 點到 11 點測一輪、晚上 6 點到 10 點測一輪,兩輪之間隔五天,避免蛇累了或學乖了
- 其他:每次用紅外線溫度計量蛇的體溫(15 到 23°C 之間),全程錄影。實驗在 2021 年 10 到 11 月做,那是當地蛇咬開始變多的季節
結果
- 踩到哪裡差最多:踩頭大約 44%、身體中段 20%、尾巴 11%。論文的解釋是,捕食毒蛇的動物會瞄準頭和脖子,所以頭被壓住,對蛇來說是最危險的訊號
- 愈小愈兇:新生蛇咬人的機率是成蛇的 2.17 倍;一歲半的青年蛇跟成蛇看不出差別。所有組別裡最容易咬的,是新生的母蛇,不分早晚。作者提出兩個理由:小蛇爬不快,逃不掉只好咬;另一篇研究發現,新生巴西蝮蛇的毒液對雛雞的致死力比較強,而鳥正是小蛇的主要天敵之一
- 沒碰到也可能咬:靴子靠近但沒碰到時,早上的小母蛇比較容易出口;小公蛇反而比大公蛇更能忍,要靠近比較多次才咬。一旦真的踩下去,不分公母大小,都很快就咬
- 體溫愈高,母蛇愈容易咬,不分早晚。公蛇到了晚上剛好相反,體溫高時比較不咬。作者推測,晚上是這種蛇最活躍、也最容易遇上天敵的時候,身體暖、爬得快,公蛇寧可跑
- 整體來看,論文的結論是白天比晚上容易被咬
回到真實世界的兩份資料
- 巴西政府 2009 到 2022 年的蛇咬通報:沿海的巴西蝮蛇體型比高地小,棲地的平均溫度也比較高(作者用的數字是 22°C 對 18.3°C),照實驗的模型推算,沿海的蛇應該比較容易咬人。通報資料也是如此:以農村人口計算,沿海每年平均每十萬人 500 件蝮蛇屬的蛇咬,高地是 278 件。各市鎮的年均溫每高 1°C,蛇咬大約增加 28%
- 布坦坦研究所附設的 Vital Brazil 醫院:被咬的人常把蛇一起帶來,研究所把這些蛇收進館藏。1969 到 2005 年間,來自聖保羅高地、有紀錄的蛇一共 422 條。咬人的公蛇平均體長 760 公釐,母蛇 880 公釐,都比當地族群的平均(公蛇 821、母蛇 1,130 公釐)小。早上的咬傷 64% 是母蛇造成的,下午 58%,到了晚上倒過來,57% 是公蛇
- 小蛇比較會咬、早上母蛇比較會咬,實驗室和醫院的資料方向一致
這份對照的限制,作者自己寫了
- 通報資料記的是「蝮蛇屬」,不只巴西蝮蛇一種
- 沿海和高地各有多少蛇,沒有人知道
- 天氣熱的月份蛇比較活躍,剛好也是放假、大家往海邊跑的時候;人多,被咬的機會本來就多
- 醫院那 422 條蛇,是「被咬的人有辦法帶來的蛇」,不一定代表所有咬人的蛇,作者也提醒這是有偏差的樣本
- 這些資料只看得出關聯,不能證明因果
從毒液找藥,不是每一條路都走得像 ACE 抑制劑這麼遠。2026 年 JAAD 登了一篇拿台灣人叫飯匙倩的那種眼鏡蛇(Naja atra)的毒衍生多肽,去治皮蛇神經痛的試驗:四週的止痛跟口服藥打平,但沒有安慰劑組、只有 80 人。從 1936 年的蛇毒止痛論文到這一篇,見〈眼鏡蛇毒能止皮蛇的痛嗎?對上 pregabalin 的試驗〉。
在台灣被蛇咬,該怎麼做?
台灣常見的毒蛇裡,龜殼花和赤尾鮐(赤尾青竹絲)是出血毒,咬傷處會很快腫起來,可能起水泡、皮下出血,嚴重時組織壞死。衛福部的建議是「五要五不」:
- 要:當成毒蛇咬傷處理;記住蛇的外觀特徵;脫掉戒指、手環這類飾品,免得腫起來拿不下來、勒住手指;在傷口上緣包紮,減緩毒液擴散;保持冷靜,盡快就醫
- 不要:割開傷口;用嘴吸毒液;冰敷;喝酒或刺激性飲料;拖延就醫
踩蛇論文的醫院資料,是靠病人把蛇帶來才有的。在台灣,不必、也不要去抓蛇。安全的話遠遠拍一張照片,讓醫師判斷用哪一種抗蛇毒血清。
走進草叢之前先看清楚腳下,這是那篇撤稿論文能留給一般人的建議。至於藥袋上那個 -pril,它的來歷要回到 1949 年聖保羅的實驗室,回到一管巴西蝮蛇的毒液。
參考資料
踩蛇論文、撤稿聲明與得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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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traction Note: Study of defensive behavior of a venomous snake as a new approach to understand snakebite,Sci Rep 2025;15:5027 doi:10.1038/s41598-025-88686-x
- Improbable Research,Ig Nobel Prize Winners(2026 Biology Prize):https://improbable.com/
ig/ winners/
ACE 抑制劑的發現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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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16-82022-1.html
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