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疼痛改寫大腦的情緒迴路，那長期的癢呢？

長期的痛或癢，為什麼常跟著焦慮？慢性疼痛病人憂鬱症狀 39.3%、焦慮 40.2%；2026 年綜述歸因於特定腦迴路，證據幾乎全來自小鼠大鼠，沒談癢；癢與痛共用其中幾站。

研究走到哪一步

標的是研究怎麼做的，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

研究走到哪一步：動物，五步裡的第 2 步（這是研究的做法，不是療效分數）。

動物：一篇敘述性綜述，整理的迴路研究幾乎全部做在小鼠與大鼠身上；全文沒有談到癢，癢的部分來自其他研究。

這條刻度是什麼？

醫學上一個新想法，通常依序走過五步：先在培養皿裡的細胞上試（體外細胞），再到動物身上，再到人身上觀察，接著做抽籤分組、跟對照組比較的隨機試驗，最後把多項試驗合起來看（統合分析、系統性回顧）。

這條刻度只標出這篇文章談的研究走到哪一步。它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走得比較後面的研究，結論通常比較站得住——不論那個結論是「有差別」還是「沒差別」。它仍然可能有限制，文章裡會寫出來。專家共識與治療指引不是一項研究，不放在刻度上。

等級依原始論文的研究方法判讀：看產生這個答案的那一項研究是怎麼做的，不看人數多少、期刊名氣或論文標題怎麼自稱。動物實驗就算隨機分組，仍然是「動物」；沒有用抽籤決定誰接受哪種處置的人體研究（例如回溯病歷分析），不論人數多少都是「人體觀察」。一篇文章談好幾項研究時，不取平均、也不取最高，而是挑出文章真正在回答的問題，各自標出那一格。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5日 搔癢異位性皮膚炎論文導讀

原論文的圖形摘要：四個腦部矢狀切面，左上畫痛覺從周邊神經經脊髓、臂旁核、視丘往大腦皮質的上行傳遞，右上畫前額葉、導水管周圍灰質往脊髓的下行調控，下方兩個切面畫杏仁核、伏隔核、前扣帶皮質等情緒與認知迴路；中央方框寫著疼痛導向焦慮、嫌惡、認知障礙、憂鬱、恐懼。
本篇分成 13 段
  1. 這篇綜述在整理什麼？
  2. 往上送：出了脊髓，第一個大站是臂旁核
  3. 在腦裡：痛怎麼變成不愉快、害怕和低落
  4. 往下壓：大腦本來就有一套煞車
  5. 作者的結論，和它撐不住的地方
  6. 癢有自己的專線
  7. 往上走，癢跟痛在同幾站換車
  8. 痛會壓住癢，直到它壓不住
  9. 嗎啡會癢，κ 會止癢
  10. 癢的人，焦慮也比較多
  11. 止了癢，情緒和睡眠分數也跟著動
  12. 皮膚科的痛：皮蛇之後的神經痛
  13. 長期癢或痛跟著焦慮、失眠，並不是想太多

蚊子叮的包癢到受不了，很多人會用指甲在上面掐一個十字。掐下去會痛，痛過之後，癢暫時停了。

皮膚科都專注在癢的研究。讀完一篇講慢性疼痛的綜述，我心裡冒出的問題是：痛的研究呢？癢跟痛，好像走的是同一條路，或者很接近的路。

這篇 2026 年的綜述整理的是慢性疼痛怎麼牽動大腦裡管情緒與記憶的迴路，讓動物出現焦慮、低落、害怕與記性變差。它一個「癢」字都沒有提。把皮膚科這幾十年對癢的研究拿來對照，會發現癢和痛在脊髓裡各有各的線，往上走卻在同幾個站換車；而長期癢的人，跟長期痛的人一樣，比較常帶著焦慮和失眠來看診。

一句話理解

慢性疼痛跟著焦慮、憂鬱，在動物身上可以追到一條條特定的腦迴路；這是一篇以小鼠、大鼠實驗為主的敘述性綜述的結論，人體還沒有工具驗證。癢在脊髓有自己的專線，往上走卻跟痛共用臂旁核、杏仁核這些站。異位性皮膚炎病人會把疼痛刺激感覺成癢，皮膚病人的焦慮、憂鬱也比較多。止癢之後情緒與睡眠分數跟著改善，但那是試驗的次要指標，不能說成止癢藥能治憂鬱。

這篇綜述在整理什麼？

論文是 Hu 等人 2026 年 2 月刊在《Frontiers in Cellular Neuroscience》的綜述，作者來自山東中醫藥大學與中國中醫科學院西苑醫院。

作者在前言就寫明，這篇整理的是動物研究。文末兩張表，一張列出 49 條迴路，一張列出 24 個可能的藥物標靶，模型欄全部是小鼠或大鼠：把腿上的神經綁住或切斷一部分、在腳掌打發炎劑、打化療藥 oxaliplatin、切斷一部分眼眶下神經模擬顏面痛。

他們把痛的旅程分成三段：往上送、在腦裡整合、再從腦往下調控。

往上送：出了脊髓，第一個大站是臂旁核

皮膚裡負責傳痛的，是兩種細的神經纖維：一種傳得比較快；另一種最細、沒有髓鞘、傳得最慢，要很強的刺激才會放電，專門把持續的痛一路送上去。

訊號先進脊髓。脊髓裡負責往上投射的神經元，身上有一個標記叫 Tacr1，也就是神經激肽第一型（NK1）受體。它們把訊號送到腦幹的臂旁核。綜述引用的小鼠實驗裡，用藥物把臂旁核這群 Tacr1 神經元打開，小鼠不只出現機械性的痛，還變得躁動、焦慮、過度警覺。

臂旁核之後，路分成幾條。一條往杏仁核，一條往中腦負責獎賞的區域，另一條經過視丘到大腦皮質，包括感覺皮質、島葉、前扣帶迴與前額葉。臉上的痛另走三叉神經，在腦幹接上臂旁核，再到中腦；小鼠的顏面痛會接著出現憂鬱樣的行為。

可以把臂旁核想成一座轉運站。從脊髓上來的旅客在這裡分流，有的去管「哪裡痛、多痛」的感覺皮質，有的直接去管情緒的杏仁核。

在腦裡：痛怎麼變成不愉快、害怕和低落

綜述篇幅最大的是這一段。大腦裡有好幾個區域被反覆點名。

前扣帶迴，負責痛的「不愉快」。痛久了，感覺皮質往前扣帶迴的連結變強，這裡的神經元變得過度興奮。

杏仁核，管恐懼。臂旁核送進來的痛覺訊號在這裡跟情緒交會。神經受傷的動物，害怕的記憶比較難消退。作者自己也寫，杏仁核管恐懼的那套小迴路是不是也管「怕痛」，直接證據有限。

前額葉與海馬迴，管工作記憶與學習。神經受傷之後，腦幹送往前額葉的正腎上腺素失調，動物的工作記憶變差；前額葉與海馬迴之間的腦波節律不同步，跟認知變差有關。

外側韁核，綜述裡同時跟痛、情緒、認知扯上關係的一個樞紐。痛久了它會過度興奮、成串放電，再透過中間站去壓抑中腦的多巴胺神經元，動物出現憂鬱樣與記性變差的行為。

視丘裡有一個例子最能說明作者的論點。視丘室旁核前部有兩群神經元：一群投射到終紋床核，只管痛覺過敏；另一群投射到依核，只管嫌惡。同一個核，痛的感覺和痛帶來的情緒，可以被拆開。

這裡說的「焦慮」「憂鬱」，在動物身上是用行為量的：老鼠還願不願意喝糖水、被放進水裡多久放棄游泳、在高架的十字形走道上敢不敢走到沒有牆的那一側。這些是替代指標，不等於人的焦慮症或憂鬱症。

往下壓：大腦本來就有一套煞車

痛不是只往上送。中腦的導水管周圍灰質和延腦腹內側，是大腦往脊髓踩煞車的主幹。

綜述整理的動物研究看到，慢性痛會讓這套煞車失靈：杏仁核、前額葉、導水管周圍灰質一路下來的連線出問題，送到脊髓的血清素與正腎上腺素變少，痛覺過敏和情緒異常一起出現。

反過來的路也有。杏仁核中央核有一群神經元會回頭抑制臂旁核，在小鼠身上打開它，同時止痛、也帶來正向的情緒反應。腦幹藍斑核往脊髓送的正腎上腺素可以止痛，但它會不會也影響情緒，作者寫還要再研究。

綜述也收了一段電針的研究：小鼠神經受傷後，電針的止痛與抗焦慮效果經過前扣帶迴到中縫背核的路徑。這同樣只有小鼠的資料。

作者的結論，和它撐不住的地方

作者的結論是：慢性疼痛帶來的情緒與認知問題，來自幾條特定迴路的失調，並非大腦整體受損；前扣帶迴、杏仁核這些樞紐把不同的症狀串在一起。他們主張未來治療要從「止痛」轉向「修復迴路」，依病人最主要的症狀去針對那條路。

緊接著，作者也承認了幾件事。人體目前沒有非侵入的工具，能長時間、以細胞類型的精度去監測或調控深腦裡的迴路。把迴路的發現做成全身給藥、又只作用在某個腦區的藥，仍然是很大的挑戰。這些異常到底是致病的原因，還是大腦的代償反應，也還不知道。

這篇是敘述性綜述，沒有寫搜尋策略與納入條件，選進來的研究可能偏向「有找到迴路」的那一些。它沒有效果量、沒有信賴區間，比較適合當一張地圖來讀。地圖上的路，幾乎全是用光遺傳學與化學遺傳學在基因改造的老鼠身上找出來的，這些工具還不能用在人身上；工具怎麼來、為什麼人體還做不到，〈2026 諾貝爾獎光遺傳學：綠藻蛋白怎麼變神經開關？〉寫過。

原文有幾處筆誤，最明顯的是把外側下視丘寫成視丘的一個亞核，收在下面。

綜述的架構、表格與原文筆誤

論文：Hu FX、Wu HY、Wang Y、Zhang YL、Cui WQ，Front Cell Neurosci 2026;20:1759181。2025-12-02 收稿、2026-02-05 線上刊出，CC BY 4.0 授權。作者聲明沒有利益衝突。

架構（作者原文 upward transmission → central integration → downward regulation）：

  • 往上送：周邊細纖維 → 脊髓 → 臂旁核 → 杏仁核／中腦；脊髓 → 視丘 → 皮質；三叉神經脊束核尾部 → 臂旁核 → 中腦腹側被蓋區
  • 臂旁核：神經痛讓 PACAP 在脊髓—臂旁核—杏仁核整條路上升；發炎痛 21 天後，δ 鴉片受體對臂旁核→杏仁核中央核的抑制消失，小鼠出現持續疼痛與焦慮樣行為
  • 皮質：感覺皮質早期活性低、後期前額葉過度興奮；感覺皮質往基底外側杏仁核的投射與憂鬱樣行為有關
  • 認知：前額葉、海馬迴、外側韁核
  • 嫌惡與恐懼：前扣帶迴、視丘、杏仁核
  • 焦慮與憂鬱：前扣帶迴、前額葉、杏仁核、外側韁核、中腦腹側被蓋區、依核、視丘室旁核、下視丘室旁核（催產素）、外側下視丘
  • 往下調控：導水管周圍灰質、延腦腹內側、杏仁核中央核 → 臂旁核、藍斑核 → 脊髓

表 1 列 49 條迴路、表 2 列 24 個標靶，模型全部是小鼠或大鼠。人體資料只出現在前言引用的盛行率，以及結語提到功能性磁振造影、腦電圖、經顱磁刺激、深腦刺激「可能」有用。

原文的筆誤：

  • 第 6.4 節寫「The LHA is a subnuclei of the thalamus」。外側下視丘屬於下視丘，不是視丘
  • 參考文獻把 Barik 2021 的期刊寫成 Pain，DOI 卻是 eLife
  • 表 2 最後一列前文寫 GRP，表格寫成 CRP
  • 「Gulergic」「vlPAGGul」是 glutamatergic 的筆誤

癢有自己的專線

二十世紀前半，癢被當成「小一號的痛」。這個框架怎麼被打掉，〈把神經數回來——癢這件事，皮膚科數了一百三十年〉從頭講過；那篇停在皮膚裡的神經，這裡接著往上走。

2007 年，Sun 與 Chen 在小鼠脊髓找到 GRPR（胃泌素釋放胜肽受體），它只表現在脊髓背角最淺的那一層。把這個受體剔除，小鼠對致癢物抓得少，熱、壓、發炎、神經病變的痛反應卻都正常。2009 年他們把帶 GRPR 的神經元整群去掉，不論是不是組織胺引起的癢，抓的行為都大幅減少，痛照常。作者稱它為「癢的專線」。

脊髓裡也有煞車。一群叫 B5-I 的抑制性神經元，缺了它，小鼠會自己把皮膚抓出傷口。這群神經元釋放 dynorphin，那是 κ 鴉片受體身體自己做的鑰匙；薄荷涼涼的止癢，在小鼠身上也需要它。

癢也不只走這條專線。輕輕一碰就癢的那種「機械性癢」，由另一群抑制性神經元把關，不經過 GRPR。在異位性皮膚炎樣的小鼠模型裡，把 GRPR 神經元去掉，只減輕「本來就癢的刺激變得更癢」這一種症狀，自發的抓和輕觸引起的抓都還在。

這些全是小鼠的結果，人體沒有對應的直接證據。

Hu 這篇綜述裡也出現 GRP 與 GRPR，講的是腦內從眼眶皮質到依核的一條路，慢性痛時這條路功能下降，跟痛覺異常、焦慮、嫌惡有關。同一對分子，在脊髓傳癢，在腦裡被認為參與痛的情緒。分子相同，位置不同，做的事也不同，不能接成「癢和痛用同一套 GRP」。

往上走，癢跟痛在同幾站換車

2017 年《Science》的小鼠研究，看到癢的時候脊髓到臂旁核的路徑被活化；用光把這條路壓下去，因癢而抓的行為就減少。GRPR 神經元經過一個中繼，接上臂旁核。Hu 綜述裡痛的第一個大站，也是癢的第一個大站。

Tacr1 那群神經元也一樣。2015 年的小鼠研究，投射到視丘或外側臂旁核的脊髓神經元，89% 到 94% 帶有這個受體；把它們去掉，慢性癢的三種症狀全部減輕。綜述說它們驅動痛，這篇說它們也管癢。

再往上，杏仁核。2019 年的小鼠研究，對組織胺有反應的杏仁核神經元，有一部分跟疼痛訊號重疊；用光打開它們，抓癢與焦慮樣行為都增加。2021 年另一篇看到，杏仁核中央核裡一群神經元，對癢和「癢帶來的嫌惡」是必要而且足夠的。

中腦負責獎賞的區域，2019 年的小鼠研究看到一個時間差：癢的時候，抑制性的神經元先活化，編碼「難受」；多巴胺神經元晚一步，要真的抓到癢處才活化，編碼「抓的痛快」。一輪抓完，獎賞又推著下一輪。抓了停不下來，這是一個迴路層級的解釋。

人腦的影像給的是另一種線索。2007 年一篇健康人的功能性磁振造影研究，癢與痛共同活化前扣帶迴、前島葉、基底核與前輔助運動區；後扣帶迴與後島葉對癢的反應比較高，視丘則只在痛的時候持續活化數分鐘。大腦分辨癢與痛，用的大致是同一群區域，只是各區出力的比重不同。

2013 年的研究讓受試者自己抓癢，前扣帶迴與島葉的活性下降，中腦獎賞區參與，導水管周圍灰質則是去活化。作者寫：癢的調控，跟已知壓制疼痛的機轉方向相反。

痛會壓住癢，直到它壓不住

回到開頭那個十字。

1996 年一篇健康志願者的實驗，用組織胺誘發癢、用芥末油誘發痛，再給反刺激。會痛的反刺激讓癢減少 22.8% 到 52.7%，拿掉刺激後效果還撐 30 分鐘以上；同樣的痛刺激，對化學性的痛卻沒有顯著作用。不痛的刺激只減 20% 到 30%，拿掉 20 秒內就消失，作者認為可能只是分心。

2009 年在獼猴身上，研究者記錄脊髓往視丘送訊號的神經元，同時去搔抓牠們的感受區。只有在組織胺讓這些神經元因癢而放電時，搔抓才抑制它們；自發的放電、疼痛引起的放電都不受影響。抓癢止癢，在脊髓這一層就發生了，而且看狀態。

2004 年《Neurology》的一篇研究，把這件事翻了過來。研究者找來異位性皮膚炎病人 25 人、乾癬病人 9 人、健康人 20 人，給針刺、電、熱、酸性溶液這些會痛的刺激。健康人與乾癬病人感到的是痛。異位性皮膚炎病人感到的卻是癢，在病灶上尤其明顯。

化學刺激在異位性皮膚炎的病灶與外觀正常的皮膚上，都引起強烈的癢：癢評分的曲線下面積分別是 668±166 與 625±192，健康人是 38±23。

作者的解讀是，長期的癢一直往上送，讓中樞變得敏感，痛不但壓不住癢，還被當成癢來讀。健康人先用組織胺刺激 15 分鐘，也能短暫出現這個現象，2 分鐘不夠。

痛有中樞敏感化，癢也有對應的版本：

痛癢意思
觸痛（allodynia）觸癢（alloknesis）本來不痛不癢的輕觸變成痛或癢，例如衣服摩擦就癢
痛覺過敏（hyperalgesia）癢覺過敏（hyperknesis）本來就會痛或癢的刺激，感覺更強

2018 年的綜述指出，這兩種癢在異位性皮膚炎與神經性癢的病人身上常見，但它們對止癢藥怎麼反應，目前不清楚，臨床研究很少去量。

周邊那一層，〈為什麼異位性皮膚炎抓癢停不下來〉寫過 IL-13 怎麼把背根神經節的音量轉大。這一節講的是脊髓與大腦那一層。

同樣是發炎，乾癬不一樣

2004 年那篇研究裡，乾癬病人對疼痛刺激的反應跟健康人一樣，是痛，不會變成癢。兩個病都是慢性發炎、都會癢，神經被改變的方式卻不同。拿異位性皮膚炎的經驗直接套到乾癬，會看錯。

嗎啡會癢，κ 會止癢

打嗎啡止痛的病人常常全身抓。直覺的解釋是：痛被壓下去，癢就跑出來。

2011 年《Cell》的小鼠研究給了另一個答案。μ 鴉片受體有不同的剪接型，其中一型管嗎啡的止痛，另一型 MOR1D 管嗎啡引起的抓癢；MOR1D 會跟 GRPR 黏在一起，單向打開 GRPR。把兩者的結合阻斷，只減癢、不減止痛。鴉片的癢是一個主動的過程，跟止痛同時發生，卻彼此獨立。2024 年一篇談異位性皮膚炎周邊癢與痛的綜述，摘要也寫：活化 μ 鴉片受體，止痛，但讓癢更嚴重。

方向相反的是 κ。前面那群脊髓煞車釋放的 dynorphin，就是 κ 的鑰匙。μ 引癢、κ 止癢，這是 κ 致效劑止癢藥的邏輯。

日本 2009 年 1 月核准了口服的 Nalfurafine，給洗腎病人的頑固性搔癢。337 人、吃 14 天的第三期試驗，兩個劑量組的癢都比安慰劑降得多，摘要沒有給下降的數值。藥物不良反應在兩個劑量組是 35.1% 與 25.0%，安慰劑 16.2%；最常見的是失眠，226 位用藥者中有 24 位。它會進到中樞。

Difelikefalin 走另一條路，設計成只留在周邊。洗腎病人的靜脈注射第三期試驗 KALM-1，378 人、12 週，癢的分數降 3 分以上：觀察值 51.9%（82/158），安慰劑 30.9%（51/165）；多重插補後 49.1% 比 27.9%。代價是腹瀉、頭暈、嘔吐比較多。它的口服版本後來怎麼停在第二期，見〈JAAD 把它收進 Game Changer，但這顆藥連上市都沒走到〉。

Hu 的綜述在這裡跟皮膚科接上了。它引用的小鼠研究看到，在杏仁核中央核活化 κ 受體，會讓一群神經元失去抑制，促成跟慢性痛有關的嫌惡行為；作者因此提出，在杏仁核拮抗 κ 可能是治療方向。

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可以得到一種理解方式：κ 在脊髓與周邊止癢，在杏仁核卻可能帶來嫌惡，所以止癢藥讓 κ 致效劑留在周邊、進不了腦，是合理的設計。這是推論。目前沒有找到原廠或論文明文寫「為了避開嫌惡」才這樣設計，也沒有研究證明 Nalfurafine 的失眠來自杏仁核。

台灣現在有沒有

截至 2026 年 10 月，食藥署藥品許可證資料庫查不到 Difelikefalin、Nalfurafine 的成品藥證；Difelikefalin 只有一張製劑原料的許可證，不是能開給病人的藥。給付與取得方式請洽主治醫師。

癢的人，焦慮也比較多

慢性疼痛這一邊，2025 年一篇統合分析收了 376 篇研究、50 個國家、347,468 人：臨床程度的憂鬱症狀 39.3%，焦慮症狀 40.2%。各研究之間差異非常大，纖維肌痛最高（憂鬱 54.0%、焦慮 55.5%），骨關節炎較低（憂鬱 29.1%、焦慮 17.5%）。這個數字是盛行率，沒有跟沒有慢性痛的人放在一起比。

皮膚科這一邊，2015 年歐洲 13 國的皮膚科門診研究，病人 3,635 人，對照是醫院員工 1,359 人，用醫院焦慮憂鬱量表評估：

皮膚科病人對照組勝算比
臨床憂鬱10.1%4.3%2.40（1.67–3.47）
臨床焦慮17.2%11.1%2.18（1.68–2.82）
自殺意念12.7%8.3%1.94（1.33–2.82）

關聯最強的是乾癬、異位性皮膚炎、手部濕疹與下肢潰瘍。對照組是醫院員工，不是一般人口。

分病來看，這幾個數字都來自統合分析，括號是 95% 信賴區間：

  • 異位性皮膚炎（成人）：跟沒有異位性皮膚炎的人比，憂鬱的勝算比 2.19（1.87–2.57），焦慮 2.19（1.75–2.73）；成人與青少年的自殺意念 4.32（1.93–9.66）。兒童的憂鬱是 1.27（1.12–1.45）。
  • 乾癬：族群研究的憂鬱勝算比 1.57（1.40–1.76）；病例對照研究的焦慮症狀勝算比 2.51（2.02–3.12）。
  • 結節性癢疹：憂鬱盛行率 19.3%，勝算比 2.53（2.40–2.66）；焦慮 25.7%，勝算比 3.31（2.50–4.39）；自殺意念或自傷 5.9%，勝算比 2.44（2.25–2.63）。
  • 化膿性汗腺炎：憂鬱盛行率 16.9%，跟沒有化膿性汗腺炎的人比，勝算比 1.84（1.57–2.15）；焦慮只有 2 篇有對照組，算不出勝算比。

化膿性汗腺炎放在這裡，是因為它是皮膚科裡痛得最厲害的病之一；腋下、鼠蹊反覆長出又痛又腫的膿包，治療的選擇與代價見〈化膿性汗腺炎怎麼治？從抗生素到 JAK 抑制劑〉。

睡眠，2025 年的統合分析整理 32 篇橫斷面研究、85,921 人，異位性皮膚炎病人有睡眠障礙的比例是 43.4%（39.7%–47.1%）。這篇沒有給沒有異位性皮膚炎的人的比例，所以說不出比一般人高多少。

這些全是觀察性研究，看不出誰先誰後，也分不出是癢、痛、睡不好、外觀被人盯著看，還是治療的負擔讓人低落。勝算比也不能直接跟慢性疼痛那邊的盛行率比大小。能說的是：長期癢的人和長期痛的人，都比較常帶著焦慮與憂鬱。〈身心皮膚醫學：約三成慢性皮膚病與精神狀況有關〉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大框架，這裡是分病的數字。

各統合分析的限制
  • 歐洲 13 國門診研究：橫斷面，對照組是醫院員工
  • 異位性皮膚炎憂鬱焦慮：各研究的定義不同，很少研究看嚴重度；摘要給的是勝算比，沒有盛行率
  • 乾癬憂鬱：98 篇。問卷測得憂鬱症狀 28%；臨床憂鬱依 ICD 為 12%、依 DSM-IV 為 19%；使用抗憂鬱劑 9%，抗憂鬱劑使用的勝算比 4.24（1.53–11.76）。作者提醒多數研究在醫學中心、沒有對照組，問卷可能把乾癬本身的症狀算成憂鬱
  • 乾癬焦慮：101 篇。社交焦慮症 15%（9–21）、廣泛性焦慮症 11%（9–14）、未分類焦慮症 9%（8–10）、焦慮症狀 34%（32–37）；未分類焦慮症的勝算比 1.48（1.18–1.85）。異質性高
  • 結節性癢疹：憂鬱 8 篇、10,569 人，I² 81%；焦慮 6 篇、15,386 人，I² 57%；自殺意念 5 篇、11,795 人。原文討論段另寫「1.3、1.9、2 倍」，跟結果段對不上，這裡採用有信賴區間的結果段。原文說「以一般人口為樣本的研究裡，憂鬱 19.1%」，指的是那些研究裡的結節性癢疹病人，不是一般人的憂鬱盛行率；醫院樣本的病人憂鬱 34.2%、焦慮 36.3%
  • 化膿性汗腺炎：10 篇、40,307 位病人。憂鬱的臨床診斷 11.9%（4.9%–26.2%）、篩檢量表 26.8%（20.4%–34.5%）；焦慮盛行率 4.9%（1.7%–13.2%）。作者有藥廠顧問關係
  • 慢性疼痛：憂鬱症狀 39.3%（37.3%–41.1%）、焦慮症狀 40.2%（38.0%–42.4%），I² 98.9% 與 99.0%；診斷層級的重度憂鬱症 36.7%（29.0%–45.1%）、廣泛性焦慮症 16.7%（11.8%–23.2%）

止了癢，情緒和睡眠分數也跟著動

如果癢跟情緒走同幾條路，止癢之後情緒會不會改善？幾個大型隨機試驗有量，但都放在次要指標。

Dupilumab 用在中重度異位性皮膚炎的兩個第三期試驗 SOLO 1 與 SOLO 2，主要指標是第 16 週皮膚幾乎清除：SOLO 1 用藥組 38% 與 37%，安慰劑 10%；SOLO 2 都是 36%，安慰劑 8%。醫院焦慮憂鬱量表（0 到 42 分）第 16 週的下降幅度：

安慰劑隔週一次每週一次
SOLO 1−3.0−5.2−5.2
SOLO 2−0.8−5.1−5.8

合併分析看到，癢的分數第 2 天開始比安慰劑好，焦慮憂鬱量表與生活品質第 2 週開始比較好。

Nemolizumab 擋的是 IL-31 的受體，IL-31 是一個直接對神經說話的致癢物。日本異位性皮膚炎的第三期試驗，143 人用藥、72 人安慰劑，都併用外用藥，16 週後癢的分數平均降 42.8%，安慰劑 21.4%；失眠嚴重度回到正常範圍的比例，55% 比 21%。

結節性癢疹的 OLYMPIA 2，274 人：癢的分數降 4 分以上 56.3% 比 20.9%；睡眠干擾改善 4 分以上，第 4 週 37.2% 比 9.9%，第 16 週 51.9% 比 20.9%。

這些數字說的是：癢減輕的同時，焦慮憂鬱分數與睡眠也跟著好轉。它們不能證明這些藥治療憂鬱，也分不出情緒改善是因為少癢、睡得好，還是皮膚變好看。量表分數下降也不等於憂鬱症痊癒。

三個試驗分別由 Sanofi 與 Regeneron、Maruho、Galderma 資助。

台灣的藥證

截至 2026 年 10 月，食藥署資料庫查不到 Nemolizumab 的許可證。杜避炎（Dupilumab）在台灣的核准適應症不包括結節性癢疹。給付條件請洽主治醫師。

試驗的完整數字

SOLO 1／SOLO 2（Simpson 2016）

  • 主要指標：第 16 週醫師整體評估量表 0 或 1 分、且比基線降 2 分以上。SOLO 1 隔週組 38%、每週組 37%、安慰劑 10%；SOLO 2 隔週 36%、每週 36%、安慰劑 8%
  • 醫院焦慮憂鬱量表總分第 16 週最小平方平均變化（±標準誤）：SOLO 1 安慰劑 −3.0±0.7（224 人）、隔週 −5.2±0.5（224 人）、每週 −5.2±0.5（223 人）；SOLO 2 安慰劑 −0.8±0.4（236 人）、隔週 −5.1±0.4（233 人）、每週 −5.8±0.4（239 人）
  • 這一項屬於「其他次要指標」，在階層式檢定裡排在後面；原文表格只給標準誤，沒有組間差的信賴區間

Nemolizumab，異位性皮膚炎（Kabashima 2020）

  • 癢的視覺類比量表平均變化 −42.8% 比 −21.4%，差 −21.5 個百分點（95% CI −30.2 到 −12.7）
  • 失眠嚴重度量表 7 分以下 55% 比 21%，摘要沒有給信賴區間

Nemolizumab，結節性癢疹

  • OLYMPIA 2（Kwatra 2023）：183 人用藥、91 人安慰劑，16 週。癢降 4 分以上 56.3% 比 20.9%（差 37.4 個百分點，95% CI 26.3–48.5）；醫師整體評估成功 37.7% 比 11.0%（差 28.5，95% CI 18.8–38.2）；睡眠干擾改善 4 分以上第 4 週 37.2% 比 9.9%、第 16 週 51.9% 比 20.9%
  • OLYMPIA 1（Ständer 2025）：癢的反應 111/190（58.4%）比 16/96（16.7%），差 40.1%（95% CI 29.4%–50.8%）；醫師整體評估成功 50/190（26.3%）比 7/96（7.3%），差 14.6%（95% CI 6.7%–22.6%）

Dupilumab，結節性癢疹（Yosipovitch 2023，PRIME／PRIME2）

  • 癢降 4 分以上：PRIME 第 24 週 60.0% 比 18.4%；PRIME2 第 12 週 37.2% 比 22.0%。摘要沒有情緒或睡眠的數字

皮膚科的痛：皮蛇之後的神經痛

講到皮膚科的慢性痛，最典型的是皮蛇（帶狀皰疹）之後留下的神經痛。2016 年一篇統合分析收了 19 篇前瞻研究，風險因子的合併率比：皮疹出來之前就痛 2.29（1.42–3.69）、急性期劇痛 2.23（1.71–2.92）、皮疹嚴重 2.63（1.89–3.66）、侵犯眼睛 2.51（1.29–4.86）。有 4 篇研究看憂鬱，沒有找到憂鬱會增加神經痛風險的證據；這是「憂鬱會不會導致神經痛」的方向，不是反過來。

吃抗病毒藥能不能預防神經痛、疫苗擋住多少，〈皮蛇（帶狀皰疹）會不會傳染？誰要避開、多久不傳〉整理過。

Pregabalin 與 Gabapentin 作用在脊髓與中樞，降低神經傳遞物的釋放。台灣 Pregabalin 的許可證適應症包括帶狀疱疹後神經痛，沒有任何止癢的適應症，用在癢屬於仿單外使用。洗腎病人搔癢有一篇 25 人的交叉試驗：基線癢分 8.4，吃安慰劑後 7.6，吃 Gabapentin 後 1.2，但 25 人很少，而且有 4 個人吃安慰劑就降了一半以上。皮膚科常見的神經性癢，目前沒有找到隨機試驗。

最後要分清楚一件事。打針、雷射那種痛是急性的，痛幾秒、幾分鐘就過去，〈打針痛的是針，還是那管水？微針皮內注射實驗〉拆的是那一種。Hu 綜述講的是痛了幾週、幾個月之後，大腦迴路被改變。打一針不會改寫大腦。

長期癢或痛跟著焦慮、失眠，並不是想太多

長期的癢和長期的痛，在脊髓有各自的線，往上卻經過同幾個管情緒的站。動物研究找得到具體的路，人體的觀察研究看得到焦慮、憂鬱、失眠的比例比較高。半夜癢醒、白天心情跟著往下掉，背後有生理的路徑可循，跟意志力無關。

這也代表，處理皮膚、把癢壓下來，是第一步；如果情緒和睡眠在皮膚好轉之後還是沒有回來，那一部分要另外處理。皮膚科、身心科、疼痛科可以同時看，不需要等一邊結束再換另一邊。

什麼時候要同時找身心科或疼痛科
  • 出現傷害自己的念頭，或覺得活著沒有意思：不要等，今天就找身心科或到急診
  • 因為癢或痛一再整夜無法睡，白天的工作、上課撐不下去
  • 心情一直低落、對原本喜歡的事提不起勁
  • 抓到皮膚反覆破皮流血、自己停不下來
  • 皮蛇的疹子已經好了，那一帶還一直灼痛、刺痛，衣服碰到就痛
  • 痛或癢突然加劇，合併發燒、紅腫快速擴大，當天就醫

我們手上的止癢藥，多半是從皮膚與周邊神經下手；Hu 這篇綜述畫出的，是痛在大腦裡留下的那一半。癢那一半的地圖，還只畫到臂旁核和杏仁核的入口。

開頭那個十字，用痛去壓癢，對大多數人有用幾十分鐘。對一部分長期癢的皮膚來說，那一掐可能被讀成更多的癢。

參考文獻

本篇導讀的綜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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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