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乾癬、自體免疫皮膚病

一顆口服藥,試圖做到注射針才做得到的事

當乾癬治療遇上TYK2抑制劑,一場關於機轉、記憶與長期緩解的對話正在展開。乾癬的病灶不只長在皮膚表面。

更新於 2026年5月9日 乾癬JAK生物製劑

廠商衛教海報,左欄是 TYK2 變構抑制的機轉圖與乾癬治療金字塔,右欄是一位女性講者站在講台上發言的照片,上方是藥名與 Advancing Psoriasis Care Through TYK2 Inhibition。
本篇分成 4 段
  1. 鎖住的不是ATP
  2. TYK2坐在哪裡?
  3. Treg的變節:IL-23把免疫煞車改裝成油門
  4. 一顆藥的位置

當乾癬治療遇上TYK2抑制劑,一場關於機轉、記憶與長期緩解的對話正在展開

乾癬的病灶不只長在皮膚表面。那些增厚、脫屑、反覆發作的斑塊,背後是一場從皮膚深層延伸到全身的免疫失調——腎臟腫大、關節侵蝕、心血管風險,這些在乾癬患者身上不是罕見的合併症,而是疾病本質的延伸。

治療它,一直不容易。

日本有11種生物製劑和5種口服藥核准用於斑塊乾癬,光是「哪個病人、哪個時間點、該用哪一種」這個問題,就足以撐起一場學術研討會。而在最近幾年,一個名字開始被反覆提起:Deucravacitinib(舒停復膜衣錠,Sotyktu)。

它的特殊之處,從它打開的那扇門開始。

鎖住的不是ATP

要理解舒停復為什麼不一樣,先要理解一個問題:為什麼以前沒有人做出TYK2特異性的抑制劑?

JAK家族有四個成員——JAK1、JAK2、JAK3、TYK2。它們全部共用同一種底物:ATP。傳統JAK抑制劑搶的是ATP的結合位,偏偏那個結合位的立體結構在四種JAK之間相似到幾乎長得一樣。要針對TYK2開發選擇性藥物,用ATP競爭這條路幾乎走不通。

舒停復走了另一條路:它鎖住的是TYK2的假激酶域(pseudokinase domain)。

假激酶域的功能是調控激酶域,每個JAK分子的假激酶域結構各不相同——這裡有足夠的個體差異可以利用。舒停復一旦與TYK2的假激酶域結合,就讓整個蛋白質產生構型變化,讓激酶域的ATP結合口扭曲到失去功能。整個過程不碰JAK1、JAK2、JAK3。

日本教授 Watanabe 在演講中這樣描述這個機制的意義:「因為假激酶域在各個JAK分子之間的結構是獨特的,我們可以更輕易地建構出TYK2專一的變構抑制劑,讓其他JAK分子保持完整。這就是這個治療安全性輪廓更好的原因。」

換句話說,它的選擇性來自鎖的形狀,而不是力氣。

TYK2坐在哪裡?

TYK2在乾癬發炎鏈條裡的位置,決定了這個抑制劑影響的廣度。

當皮膚受到刺激,漿細胞樣樹突細胞(pDC)是最早行動的一批細胞,它們大量分泌IFNα/β,這個訊號需要TYK2才能往細胞內傳遞。IFNα/β點燃了CD8⁺ T細胞的活化,接著是Th17的擴增,最後是IL-17和IL-22的大量釋出,角質細胞收到訊號後啟動NF-κB,皮膚開始增厚、脫屑、紅腫——乾癬斑塊就這樣長出來。

IFNα/β絕對不是可有可無的中間角色。2004年,Boyman等人做了一個用免疫缺陷小鼠移植人類乾癬非病灶皮膚的實驗:只要注射抗IFNα/β中和抗體,皮膚就不長病灶;先封鎖pDC、再外加IFNα,病灶又回來了。這個實驗把IFNα定位成乾癬點火的第一根火柴,而這根火柴的傳導依賴TYK2。

除了IFN-I,TYK2同時參與IL-23(→ Th17擴增,via STAT3)、IL-12(→ Th1,via STAT4)、IL-22(→ 角質細胞效應)的受體訊號複合體。Watanabe教授在演講中特別提到一個微妙之處:TYK2也部分參與IL-13訊號——這讓TYK2抑制在免疫調節上維持了某種平衡,不至於單方向壓制某一條免疫軸。

用他的話說:「這種平衡壓制的免疫方向調節,對乾癬來說是一件幸運的事。」

Treg的變節:IL-23把免疫煞車改裝成油門

乾癬患者長期有一個謎題:調節性T細胞(Treg)應該是免疫系統的煞車,為什麼在乾癬患者身上煞不住?

2019年,Kannan等人在鼠模型裡找到了部分答案。他們在小鼠皮內注射IL-23誘導乾癬樣皮膚炎,結果看到FoxP3⁺ Treg的比例確實上升——但與此同時,FoxP3⁺IL-17A⁺ 雙陽性細胞也大量出現。更關鍵的一張圖顯示:在Treg族群中,Th17樣細胞的fold change高達10倍,在Tconv族群裡幾乎沒有變化。

意思是:IL-23直接把Treg改裝成了會分泌IL-17的細胞。煞車被改裝成油門,而這個改裝需要IL-23訊號,IL-23訊號依賴TYK2。

這個機制解釋了為什麼封鎖IL-23的藥物(例如guselkumab)比封鎖IL-17的藥物(例如secukinumab)在停藥後能維持更長的緩解——前者修復了煞車本身,後者只是踩住油門的輸出端。

停藥後,誰撐得住?

Watanabe教授引用了一份口服藥停藥後療效維持的比較數據:舒停復在停藥12週後,仍有50%的患者維持PASI 75——這個數字明顯高於其他口服選項,更接近Ustekinumab或Infliximab的曲線。

這正是日本臨床界開始把舒停復稱為「口服生物製劑」的原因。

機轉上的解釋來自IL-23抑制劑的皮膚免疫學研究。2021年,Mehta等人比較Guselkumab(IL-23p19i)與Secukinumab(IL-17Ai)治療後的皮膚免疫細胞變化,發現:Guselkumab在第24週時讓CD8⁺ 組織駐留記憶T細胞(TRM)顯著下降,Treg族群維持穩定;Secukinumab對CD8 TRM幾乎沒有影響,Treg卻反而下降。

Watanabe教授把CD8 TRM稱為「disease seed」——疾病的種子。能清除種子的藥物,停藥後才有機會撐得更久。舒停復的機轉與IL-23i高度重疊,他直接說:「TYK2抑制劑用藥後的免疫圖譜,可能與IL-23i相似,有助於更長期的疾病穩定。」

日本患者,為什麼效果更好?

臨床數據上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舒停復在日本患者的療效指標,系統性高於全球整體數據。

Watanabe教授的假設是BMI。

日本成人的平均BMI明顯低於西方人群,藥物在體重較輕的患者體內達到的血中濃度相對較高,藥效比例也可能隨之提升。他同時提到,對搔癢症狀顯著、以及年長患者,舒停復是值得優先考慮的選項——這兩個族群對注射針的接受度通常較低,口服藥的便利性在這裡成了實質意義上的治療優勢,而不只是患者偏好的問題。

一顆藥的位置

在日本目前的乾癬治療金字塔裡,舒停復的位置仍用問號標示——它坐在傳統口服免疫抑制劑(Cyclosporine、MTX)和生物製劑之間,確切的階層還在等更多真實世界數據落定。

但機轉的邏輯已經指向了一個方向:它壓制IL-23、IL-12、IFN-I,在乾癬的發炎上游同時關掉三個訊號源;它的安全輪廓因為不碰JAK1/2/3而比泛JAK抑制劑更乾淨;它停藥後的效果維持,比其他口服藥更接近注射生物製劑。

你有哪位患者,明明需要系統治療,卻對打針這件事遲疑了很久?

你想到的那個人,可能就是這顆藥等待的對象。

本文根據Watanabe教授演講內容整理,藥物使用請依核准適應症及醫師臨床判斷。

重要聲明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