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的戰事與那些試圖改寫規則的人
我時常在想,為什麼有些疾病會成為一個時代的試驗場。不是因為它最致命,也不是因為它最罕見。
我時常在想,為什麼有些疾病會成為一個時代的試驗場。
不是因為它最致命,也不是因為它最罕見。而是因為它的複雜性,恰好與人類對免疫系統的理解深度形成了某種奇特的共振——每當科學往前走一步,這個疾病就像一面鏡子,把那一步的意義照得更清楚。
乾癬,就是這樣一面鏡子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把乾癬理解成一個皮膚的問題。那些覆滿銀白鱗屑的斑塊、那些在手肘和頭皮反覆出現又反覆消退的病灶,讓人很自然地把目光停在表面。早期的治療邏輯也是這樣:煤焦油、水楊酸、光療、免疫抑制劑——手段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就是試圖讓皮膚安靜下來。
後來科學家開始往更深的地方挖,挖到了免疫系統的核心。他們發現,那些皮膚上的動靜,不過是一場更大戰爭的體表投影。真正的戰場,是免疫細胞之間那個複雜而精密的訊號網絡。
這個發現,改變了一切。
二十世紀末,一種叫做腫瘤壞死因子α(TNF-α)的細胞激素被確認為乾癬發炎的重要推手。于是第一批生物製劑誕生了。adalimumab(Humira)、infliximab(Remicade)、etanercept(Enbrel)——這些名字在皮膚科醫師的記憶裡,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興奮感。不是因為它們完美,而是因為它們第一次讓人看見:對著分子層面精準出擊,比在皮膚表面苦苦周旋,效率高出了整整一個數量級。
這是第一次升級。
往上游走再往上游走
但科學從不滿足於第一次升級。
TNF-α 抑制劑的問題,是它切入的位置太靠前線。TNF-α 是發炎反應的擴大器,一旦按下它,效果是廣泛的,代價也是廣泛的——感染風險增加,身體其他部位的免疫防線也跟著鬆動。研究者開始思考:能不能找到一個更上游的位置,在訊號還沒全面擴散之前就攔截它?
答案在幾年後陸續出現。
IL-12 和 IL-23,這兩個細胞激素共享一個次單元叫做 p40。ustekinumab(Stelara)的出現,就是以這個共享結構為目標,一次封鎖兩條路徑。療效比 TNF 抑制劑更深入,更持久。接著,研究者進一步發現,在乾癬的故事裡,真正的主角其實是 IL-23——更精確地說,是 IL-23 裡一個叫做 p19 的次單元。它是 Th17 細胞軸心的指揮官,負責維持那個讓皮膚持續發炎的慢性程式。
guselkumab(Tremfya)、risankizumab(Skyrizi),這批只鎖定 IL-23 p19 的生物製劑,把療效帶上了一個新的高度。risankizumab 2025 年的年銷售達到 175 億美元——這個數字背後,是成千上萬個皮膚終於得到喘息的病人,也是一整套更精準免疫學邏輯的商業驗證。
與此同時,IL-17 這條路線也在平行發展。secukinumab(Cosentyx)、ixekizumab(Taltz)把矛頭對準 Th17 細胞的主要武器 IL-17A,起效快,清除率高,成為另一個重要支柱。
口服的誘惑,與長期懸而未解的難題
生物製劑帶來了療效的革命,但它自己也帶著一個天生的限制。
注射。冷藏。醫院或診所。這些字眼,對慢性病患者而言,意味著每隔幾週就要回來一次,意味著行程被綁住,意味著旅行變得麻煩,意味著一種隱性的、不停提醒你生病了的儀式感。
於是口服藥的需求一直都在那裡,等待被更好地滿足。
apremilast(Otezla),一個 PDE4 抑制劑,率先在口服領域站穩了腳跟。它的療效不能和生物製劑相比,但它開了口,讓人看見口服標靶藥在乾癬不是沒有位置的。後來,deucravacitinib(Sotyktu)帶著一個更精緻的設計入場:它不像傳統 JAK 抑制劑那樣直接佔據酵素的活性位點,而是去堵住 TYK2 的調節域,讓這個訊號分子無法被 IL-23 和 IL-12 正確激活。這個叫做「變構抑制(allosteric inhibition)」的機制,讓 deucravacitinib 對 TYK2 的選擇性遠高於其他 JAK 家族成員,副作用的廓形因此變得更乾淨。
2026 年 3 月,FDA 進一步批准 deucravacitinib 用於乾癬性關節炎,把這條 TYK2 路線的應用場景繼續往外延伸。在中國 101 名乾癬患者進行的真實世界前瞻性研究中,24 週時的 PASI75 達標率為 77.2%,PASI90 為 58.4%,且無嚴重不良事件——在亞洲族群裡,這個數字提供了一定的現實支撐。
但 deucravacitinib 的口服故事,就在 2026 年遇到了一個更強勁的挑戰者。
一顆改寫規則的胜肽
2026 年 3 月 18 日,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了 icotrokinra(ICOTYDE)用於中重度斑塊型乾癬。
從技術分類上,它是一顆口服大環胜肽(macrocyclic peptide)。但這個分類本身並不足以解釋它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是它切入的位置。
前面說過,guselkumab 和 risankizumab 把矛頭對準 IL-23 的配體——也就是那個信使分子本身。但 icotrokinra 走的是另一條路:它直接封鎖的是 IL-23 的受體(IL-23R),也就是接收那個信使的細胞端口。邏輯上,這意味著即使 IL-23 仍在血液中流動,它也找不到地方發出指令。整個 Th17 軸心的長期維持程式,在這個位置被切斷。
更難得的是,它是口服的。
一顆藥錠,每天一顆,不需要注射,不需要冷藏,不需要隔幾週回診一次。這個特性,讓它把原本屬於生物製劑世代才能觸及的免疫學精準度,包裝進了接近普通慢性病藥物的使用情境。
臨床數據讓這個論點有了具體的重量。根據 PubMed 2026 年發表的兩項系統性回顧與 meta-analysis,納入五個隨機對照試驗、共約 2000 名受試者的分析顯示,icotrokinra 在第 16 週時,達到 PASI 90 的相對風險是安慰劑的 13.82 倍,達到完全清除(PASI 100)的相對風險更高達 31.65 倍。不良事件發生率與安慰劑相比並無顯著差異。在 Phase 3 的 ICONIC-ADVANCE 試驗中,icotrokinra 在第 24 週的皮膚清除表現,直接頭對頭地優於 deucravacitinib。ICONIC-LEAD 的 52 週長期數據則確認了這個療效的持久性。
這是一個信號:口服化,從此不再必然等於降格。
IL-17 的另一面,以及那些被遺漏的訊號
與此同時,另一個故事在稍微不同的邏輯下展開。
bimekizumab(Bimzelx),UCB 推進的一顆雙重 IL-17 抑制劑。
IL-17 家族裡有多個成員,但長期以來,乾癬治療鎖定的幾乎都是 IL-17A——secukinumab 和 ixekizumab 都是這樣。直到研究者開始注意到,皮膚角質細胞的發炎反應中,IL-17F 的作用並不是可以忽略的配角。對某些對 IL-17A 抑制劑反應不佳的患者而言,IL-17F 軸可能仍在持續提供燃料。
bimekizumab 的設計,就是把A和F一起封鎖。
BE RADIANT 試驗的三年隨機對照數據,2026 年發表在 JAMA Dermatology,給出了一些很具體的比較。在第 4 週,使用 bimekizumab 的患者中有 46.1% 達到完全無脫屑,而 secukinumab 組是 21.6%。到第一年,同步達到皮損完全清除(PASI=0)且皮膚病生活品質指數達標(DLQI 0/1)的比例,bimekizumab 組是 61.7%,secukinumab 組是 42.7%。更值得注意的是,當 secukinumab 組的患者在試驗第一年後切換到 bimekizumab 時,他們的各項指標都出現了進一步提升,並在此後的兩年維持在高水準。
對難治部位而言,這個差距更加明顯。在另一篇分析頭皮、指甲與掌蹠乾癬的長期數據研究中,bimekizumab 對比 adalimumab、ustekinumab 和 secukinumab,在第 24 至 52 週的完全清除率全面領先,且這些數字在四年的追蹤中續維持——頭皮完全清除率 79.5%,指甲 61.6%,掌蹠 88.7%。
指甲乾癬,一直是讓皮膚科醫師最頭疼的難題。那些增厚、點狀凹洞、油滴樣改變的指甲,過去幾乎所有藥物都難以讓它長期完全恢復。61.6% 的四年完全清除率,在目前上市的藥物裡,是迄今最高的數字之一。
bimekizumab 給出的啟示,是「紅海不是不能做,而是你必須拿出足夠清晰的臨床差異化」。它沒有發明一個新的靶點,它只是更完整地封鎖了一條已知的通路,然後用四年的數據把這個完整性的價值,變成了可以說服臨床醫師和保險機構的語言。
當兩條河流決定合併
故事在這裡發生了一個轉彎,把乾癬賽道積累的免疫學邏輯,帶進了另一個更複雜的場域。
潰瘍性結腸炎(UC),IBD 的主要形式之一,一直是自體免疫治療的難題。難不在於沒有藥,而在於臨床緩解率普遍偏低——現有最好的單一生物製劑,長期緩解率往往在三成左右徘徊。疾病的異質性太高,發炎機制太複雜,沒有哪一條路徑的封鎖能覆蓋所有病人的需求。
VEGA 試驗,一個 Johnson & Johnson 主導的 Phase 2a 隨機雙盲概念驗證研究,試圖問一個看似簡單卻意義深遠的問題:如果我們同時封鎖兩條不同的發炎路徑,會發生什麼?
兩條路徑,一條是 TNF-α,另一條是 IL-23。
設計邏輯是有生物學依據的:TNF-α 更像急性發炎的前段擴大器,負責把發炎訊號快速放大和擴散;IL-23 則更像 Th17 軸心的長期指揮官,負責讓這個慢性發炎程式持續運轉。單打一條,等於只解決了問題的一半。把兩條一起壓住,等於同時切斷急性訊號的擴散路徑,又關掉了慢性發炎的維持開關。
2023 年發表在 The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 的 VEGA 試驗結果,讓這個假設有了第一個可靠的臨床支撐。214 名中重度潰瘍性結腸炎患者被隨機分為三組:組合用藥(guselkumab + golimumab),guselkumab 單藥,golimumab 單藥。
第 12 週時的臨床反應率:組合組 83%,golimumab 單藥 61%(P=0.003),guselkumab 單藥 75%。到第 38 週,先用組合誘導、後以 guselkumab 單藥維持的策略,臨床緩解率仍達 47.9%,遠高於 guselkumab 單藥全程的 31%,以及 golimumab 單藥全程的 20.8%。安全性方面,誘導期間無死亡、無惡性腫瘤、無結核病案例。
這個結果告訴我們,多路徑協同,在 IBD 的脈絡裡,真的有機會把療效天花板往上推一層。
把已知的重新組合也是一種創新
基於 VEGA 的數據,Johnson & Johnson 開始把 guselkumab 與 golimumab 的組合標準化,推進成一個固定劑量複方產品 JNJ-4804。2026 年 3 月,Royalty Pharma 宣布以 5 億美元與 J&J 達成研發共同資助協議,把這個賭注押進了更大規模的臨床開發。
這件事有幾個維度值得細想。
第一,它不是一個新分子,而是兩個已被 FDA 核准的舊分子的新組合。這意味著安全性廓形已有大量臨床數據支撐,不需要從零建立。第二,它代表的邏輯,是「如何更聰明地使用已知有效的工具」,而不是「繼續尋找全新的靶點」。在一個新靶點的藥物開發成本動輒數十億美元、失敗率極高的產業環境裡,這種組合策略有其現實吸引力。第三,它帶動的連鎖效應已經開始出現——Sorriso Pharmaceuticals 的 SOR102,是一個口服、腸道定向遞送的雙功能分子,設計上同時抑制 TNF-α 與 IL-23,在 22 位 UC 患者的 1b 期試驗中,高劑量組的 Mayo 反應率達 56%,安慰劑組僅 17%。
早期數據當然需要謹慎解讀。但它說明了一件事:IL-23 + TNF 的雙路徑邏輯,已經開始被更年輕的公司拿去做下一代的分子設計。這個概念,正在從一個試驗的結論,演變成一種設計哲學。
站在 2026 年往回看,然後往前望
這整個故事,如果從一個比較高的位置俯瞰,會看出一個很清楚的結構。
乾癬治療的進化,從來不是直線的替換,而是一層一層的疊加理解。每一代藥物,都是建立在前一代留下的問題之上。TNF 抑制劑揭示了免疫訊號可以被精準攔截,但也暴露了前線切入的代價;IL-17 和 IL-23 生物製劑示範了更上游的精準度,但也遇到了注射給藥的現實限制;口服小分子嘗試解決這個限制,但長期面對療效的天花板;icotrokinra,第一次在一顆口服藥里,同時收納了生物製劑等級的機轉精準度,和小分子的使用便利性。
而 bimekizumab 和 JNJ-4804 告訴我們,即使在一個看似擁擠的賽道,更完整的覆蓋——無論是對 IL-17 雙亞型的覆蓋,還是對急性與慢性發炎雙路徑的覆蓋——仍然可以打開新的臨床空間。
這個賽道真正的競爭,已經不再是誰找到了下一個全新的標靶,而是誰能在機轉設計、臨床效率、患者依從性和商業邏輯之間,找到最好的那個組合。
有時候,在診療室裡看著一個皮膚長期無法清除的患者,我會想到那些在實驗室裡靜靜工作的研究者,想到那些設計臨床試驗的人,想到那些最終讓某一顆藥物抵達藥局架上的漫長過程。
每一次皮膚安靜下來,背後都是一條很長的路。
科學的路,從來都是這樣。慢慢走,但總是往前的。
本文僅供衛生教育參考,不能取代專業醫師的診斷、治療或處方。實際用藥種類、強度與療程需由醫師依個別病況判斷。若症狀急速惡化、大面積起水泡、合併發燒或傷口化膿,請立即就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