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ulptra 到珠嵐 Julaine：童顏針一路在對付結節

童顏針 Sculptra（舒顏萃）會長結節嗎？2026 PLLA 綜述說低於 0.5%，它引的 331 人隨機試驗卻是 10.2%；稀釋、打法、顆粒一路在改，新一代珠嵐 Julaine 即將在台灣上市。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發表於 2026年10月21日 填充論文導讀

舒顏萃（Sculptra）一瓶，是 150 毫克的聚左旋乳酸（PLLA）粉末。打之前要加無菌水搖散。加多少水，二十多年來一直在改：早年加得少；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2023 年的審查文件寫的是 5 或 8 毫升，臉頰細紋那個試驗用的是 8 毫升水，再加 1 毫升麻藥。

水愈加愈多，背後是同一個問題：結節。

今年 7 月，一本皮膚科的綜述期刊刊出一篇 PLLA 回顧，摘要寫：照適當流程打，結節低於 0.5%；比起玻尿酸與羥基磷灰石鈣（CaHA），PLLA 的長期效果更好、副作用極少。它最後一節談「未來方向」，引的是一篇以新一代 PLLA 微球為主題的專家論文；那種微球，就是即將在台灣上市的珠嵐（JULÄINE）所用的。這篇從那瓶粉講起，一路走到珠嵐，中間停下來，看這篇綜述怎麼寫這段歷史。

一瓶粉，從 HIV 病人的臉開始

聚乳酸最早是外科的材料。1966 年，有人在動物身上試它當外科植入物；1971 年，有人拿它做可吸收的縫線、固定骨折，一樣是動物實驗（Kulkarni 1966、Cutright 1971）。

進到臉上，是 1999 年 11 月。一家叫 Biotech Industries 的公司，以 NEW-FILL 的品名在歐盟上市；2004 年 1 月，品名加上了 Sculptra。這段沿革寫在 FDA 2023 年審查摘要的「上市歷史」那一節。

最早打它的，是感染 HIV、臉部脂肪流失的病人。兩頰凹下去，顴骨的邊緣變得很清楚。

2003 年的 VEGA 研究，50 位這樣的病人，單組、開放標示，追蹤 96 週。皮膚總厚度，第 6 週增加 5.1 毫米，第 48 與 72 週增加 7.2 毫米，第 96 週 6.8 毫米。代價寫在同一篇：44%（22 人）長出皮下微結節，可以摸到、看不到；到第 96 週，其中 6 人自己消了（Valantin 2003）。

2004 年，Moyle 把 30 位病人隨機分成「馬上打」與「延後打」，延後那一組就是對照。第 12 週，視覺類比量表的分數是 7 比 1，不良事件只有 2 件（Moyle 2004）。同一群人後來再追：27 人回來，距離最後一次治療至少 18 個月，9 人注射處有結節、1 人硬結，都不算嚴重（Moyle 2006）。

2004 年 8 月 3 日，FDA 核准 Sculptra，適應症是 HIV 病人的臉部脂肪萎縮。

第一個答案：水加多一點，打深一點，隔久一點

結節從哪裡來？2006 年一份專家共識的說法是：歐洲早期的問題，來自用得太積極、稀釋量太低、一次打太多、間隔太短。他們的建議是稀釋到 8 到 12 毫升、打在皮下不打真皮、間隔至少 6 週、打完按摩（Lam 2006）。這是專家意見，不是試驗結果，但後來二十年的打法，大致沿著這幾句話走。

2009 年 7 月 28 日，FDA 核准 Sculptra Aesthetic，用在免疫功能正常的人，矯正淺到深的鼻唇溝與其他臉部皺紋。

支撐這次核准的樞紐試驗，PLLA 116 人對人類膠原蛋白 117 人，隨機分組、評估者不知道誰打了什麼。第 3 到 13 個月，PLLA 組的皺紋分數改善明顯比較好，效果最長追到 25 個月（Narins 2010）。站上〈2026 諾貝爾化學獎：童顏針的聚乳酸，也有左右手？〉整理過同一個試驗的另一欄：0 到 13 個月，結節或丘疹 17.2%（20/116），膠原蛋白組 12.8%（15/117），第一次出現的時間中位數是第 160 天。

2010 年 7 月 8 日，舒顏萃拿到台灣許可證（衛署醫器輸字第021227號）。

2013 年，一篇整理十年經驗的回顧寫，早期使用時結節與丘疹的發生率相對高（Bartus 2013）。這句話是定性的，沒有一個總數。

2021 年，美國一份多中心的回溯病歷，1002 人、4483 次治療，稀釋用 7 到 10 毫升水，加上麻藥總量 8 到 10 毫升。任何不良事件 3.6%，全部輕度；結節 4 個人，0.4%（Palm 2021）。作者在摘要裡寫，自 Sculptra Aesthetic 核准以來，臨床上用來復溶的水量逐漸增加。同一年 11 月，FDA 核准了替代的復溶方式，可以加 lidocaine。

2023 年 4 月 25 日，FDA 再核准臉頰的細紋。這次的試驗 149 人、二比一隨機、對照組不治療，第 12 個月兩頰都進步一級以上的是 71.6%（63/88），不治療組 26.1%（12/46）。

每天 5 次、每次 5 分鐘、連續 5 天

打完之後按摩，在診間有一個口訣：每天 5 次、每次 5 分鐘、連續 5 天。病人回家，對著鏡子，用指腹在臉頰上打圈。

這個口訣最早是誰提出的，查不到。2016 年 Wu 與 Goldman 只說它是「傳統上」的做法，然後做了一個試驗：20 個人隨機分成按摩與不按摩，每個月打一瓶、打三個月，每瓶用 7 毫升水加 1 毫升 lidocaine 復溶。結果兩組都是 0 個結節，效果也沒有差別（Wu 2016）。

20 個人，證明不了按摩沒用。它說的是另一件事：稀釋到 8 毫升的時候，結節已經少到 20 個人裡看不出差別。

第二個答案：把顆粒換掉

另一條路，是不改打法，改材料。

韓國的聚 D,L-乳酸（PDLLA）把左手與右手的乳酸混在一起串，鏈排不整齊、不結晶，顆粒做成球形。艾麗斯（AestheFill）2019 年 6 月 20 日拿到台灣許可證（衛部醫器輸字第032692號）。它跟玻尿酸比過：260 人、隨機、評估者盲性、多中心、追蹤 52 週，第 24 週鼻唇溝進步一級以上 67.6% 對 60.9%，不劣於玻尿酸（Ting 2024）。站上〈諾貝爾化學獎〉那篇核對過，這篇沒有分組列出結節數。

同樣是 PDLLA、再加玻尿酸的喬雅露（Juvelook Volume），跟舒顏萃做過左右臉對照：33 人、評估者盲性、鼻唇溝、追蹤 24 週，兩側改善相當，不劣於舒顏萃，由喬雅露的廠商 VAIM 出資（Park 2026）。論文作者對結節的寫法很保守：理論上比較不容易引起結節或肉芽腫，但也不是沒有。

第三個答案：改微球本身

最新的一站，回到 PLLA 本身。

前兩個答案，一個在打法，一個在材料。新一代 PLLA 走的是另一條路：材料仍然是全部左手的聚左旋乳酸，改的是微球本身與復溶的方式。原廠說明的設計理念是：把微球做成表面光滑、大小一致的圓球，期望在組織裡引起比較有秩序的反應，復溶時也比較容易分散均勻。這一代想解決的，仍是二十多年前那批 HIV 病人臉上就出現的老問題：結節。

這個方向的代表，是瑞典 Nordberg Medical 的珠嵐（JULÄINE），微球技術叫 LASYNPRO。2025 年 12 月 19 日拿到台灣許可證（衛部醫器輸字第038584號，許可證品名「諾德貝爾」珠嵐植入物），即將在台灣上市。

把它放回時間線上看：1999 年的 NEW-FILL、2004 年的舒顏萃、2006 年那份把結節歸因於打法的專家共識、2021 年稀釋到 8 到 10 毫升的那份病歷，一路走到這裡，問題從「怎麼打」移到了「顆粒本身長什麼樣」。這篇 2026 綜述談 PLLA 的未來時，引的也正是一篇以這種微球為主題的專家論文（Bertossi 2026）。舒顏萃、珠嵐和這篇綜述，站在同一條線上。

這一代想回答的，是前幾代留下的同一題。答案會在接下來幾年的臨床使用與追蹤裡，一點一點累積出來。

這篇 2026 綜述，寫了什麼

這篇綜述刊在 Wiley 的《Dermatological Reviews》，2026 年第 7 卷第 4 期，文章類型是邀稿綜述，2026 年 7 月 5 日上線。作者聲明沒有利益衝突。

它從乳酸的左右手講起，講 PLLA 怎麼引來巨噬細胞、怎麼讓纖維母細胞長膠原，再講臨床用途、跟玻尿酸與 CaHA 的比較、副作用，最後一節講未來的配方。題目都對，寫法也像一篇標準的回顧。

問題在細節，而且都在讀任何一篇綜述時該先看的位置。

先數它讀了幾篇

方法一節說這是系統性回顧：查 PubMed、Scopus、Google Scholar 到 2025 年 6 月，去掉重複後 1264 篇，看標題摘要刪掉 853 篇。

1264 減 853 是 411，正文寫剩下 334 篇。334 篇再刪 213 篇，算出來是 121，正文寫最後納入 127 篇。同一篇文章的流程圖，最後一格寫的是 158 篇。文末參考文獻 153 條，其中 7 組是同一篇重複列兩次，實際是 146 篇。

讀了幾篇，有四個答案：121、127、158、146。

系統性回顧真正的工作，是把每一篇研究的設計、人數、偏誤風險攤成一張表，讓讀者看得出哪些研究比較可信。這篇沒有任何一張這樣的表，也沒有品質評估。納入條件寫只收 2000 到 2024 年的論文，實際引了 2025 年 16 篇、2026 年 1 篇，還有一篇沒經過同儕審查的預印本；排除條件寫不收觀點文，實際引了一篇標題就叫「A Perspective on…」的文章。

還有幾句話，放在這篇綜述裡對不上。資料萃取的欄位裡有一欄「所檢視的社群媒體平台」，跟 PLLA 毫無關係。臨床應用那一節寫「根據超過 200 位 PLLA 病人的臨床經驗，本文將回顧……」，但這是一篇綜述，作者沒有自己的病人。倫理聲明寫「已取得所有個別受試者的知情同意」，綜述沒有受試者。

數字的出處在哪裡

綜述的第 9 節標題叫「結果」，寫法像一篇臨床研究：「本研究顯示，約 80% 的病人……經 12 個月追蹤……」。後面一路列下去：3 個月內第一型與第三型膠原增加約 30%、90% 滿意、35% 有輕微副作用、0.4% 嚴重併發症、HIV 脂肪萎縮約 75% 有效、痘疤約 70% 改善。

第 9 節裡，這些數字一個出處都沒有附。

只有 80% 在討論段補了一個出處，引的是一篇中國的隨機試驗。翻到那篇，第 12 個月的有效率是 PLLA 84.91%、玻尿酸 46.98%。裡面沒有 80% 這個數字，而且綜述把玻尿酸那一欄拿掉了。

35% 在另一節附了兩篇出處，都是同一本期刊 2023 年的短文，35% 這個數字無法對回原文確認。放在旁邊比較：上面那份 1002 人的回溯病歷，任何不良事件 3.6%；下面要講的那篇隨機試驗，77.11%。三個數字差了二十倍，哪一個都不能單獨當成「PLLA 的副作用率」。

痘疤的 70%，查不到出處。而綜述談痘疤的那一節，寫的整節都是 PDLLA。眼下、妊娠紋兩節也是 PDLLA 的研究，被收進一張標題叫「PLLA 在皮膚科的臨床應用」的表。公平地說，眼下那一節作者自己寫了：這些研究評估的是 PDLLA，不應外推到 PLLA。可是到了第 9 節的結果，這條界線就不見了。

還有一些出處，引的是完全不相干的論文。PLLA 分子量與纖維母細胞增生的數字（「20–38 m」「75–150 m」，連單位都不對），引的是一篇用熔融電寫技術做 PLA 與奈米鑽石傷口敷料支架的研究（Wu X 2024）。前言說「早期一項研究 94 例皮內注射中有 12 例結節」，引的是一篇植入式醫材的材料綜述；這句話真正的出處，在幾篇早期的 HIV 研究裡都找不到。

4 個人的輕度結節，變成「嚴重併發症」

回到那份 1002 人的回溯病歷。原始論文寫得很清楚：任何不良事件 3.6%，全部輕度；結節 4 個人，0.4%。分母是人，不是次數。

綜述在第 7 節引用它時，寫的是結節 0.4%。到了摘要，變成「嚴重併發症仍屬罕見（0.4%）」；第 9 節寫「0.4% 的病人報告嚴重併發症，例如結節形成」；討論段寫「僅 0.4% 的病人出現重大問題」。4 個人的輕度結節，在同一篇文章裡被升格了三次。

綜述還說，這個數字證明了「遵循皮下注射技術」可以降低結節。那份病歷研究的變數是稀釋量，而且沒有對照組，什麼都證明不了。

4 個人，0.4%，這個數字本身沒有錯。錯在綜述替它換了名字，又替它加了一個它回答不了的結論。

它自己引的那一篇隨機試驗

綜述的討論段，拿來支撐「80% 改善」的那一篇，是整篇綜述裡唯一一篇 PLLA 對玻尿酸的大型隨機試驗（Zhang 2025）。

北京醫院等多個中心，前瞻、隨機、評估者盲性，331 人隨機分組，329 人完成分析：PLLA 166 人，玻尿酸 163 人。對照組打的是玻尿酸 Restylane Perlane Lidocaine，不是安慰劑。PLLA 是一支代號 SY3001-2 的產品，濃度每毫升 49.2 毫克，作者自己寫這個濃度偏高。經費來自北京市自然科學基金，作者聲明沒有利益衝突。

主要指標兩組差 39.56 個百分點（95% 信賴區間 30.34 到 48.78）。第 12 個月，玻尿酸組掉到 46.98%，PLLA 組還有 84.91%。比較的對象是一支會慢慢被吸收的玻尿酸，PLLA 撐得比它久，這一點證據很清楚。

同一篇裡，PLLA 組 17 人長了結節，其中 4 例中到重度。追蹤到最後，11 例完全消退，6 例改善。不良事件兩組都在七成以上，差別沒有統計意義。

效果比玻尿酸持久，結節一成。這兩句是同一篇試驗、同一群病人的結果，要放在一起讀。

這個 10.2% 也不能直接套到別的產品。它是一支中國產品、偏高的濃度、打在中臉，跟舒顏萃在美國稀釋到 8 毫升以上的打法不一樣。可是綜述的摘要寫的是「結節低於 0.5%」「輕微副作用 35%」「比玻尿酸與 CaHA 長期效果更好、副作用極少」。它引了這篇試驗，只留下了前半段。

同一頁裡，前後兩句打架

綜述第 7 節講安全性，第一句是：「目前尚未有嚴重不可逆不良反應的報告。」

同一節的最後一段寫：即使極小的 PLA 顆粒也可能塞住動脈，造成皮膚壞死，嚴重時失明。它引的那篇病例報告，是眼周注射 PLLA 之後嚴重視力喪失與眼眶梗塞，2012 年就發表了（Roberts 2012）。FDA 2023 年的審查摘要，上市後監測也列了缺血、壞死與視覺障礙。

第一句是錯的，而且是被同一頁的最後一段推翻的。

效果能維持多久，也有兩個版本。表 2 寫一般 2 到 3 年、最長 4 年，「最長 4 年」查不到出處；第 8.1 節寫，PLLA 是「永久性」的回春方案。同一篇文章又寫，PLLA 最後會分解成乳酸、二氧化碳和水。可以直接引用的一手數字，是樞紐試驗追到的最長 25 個月（Narins 2010）。

FDA 的核准也寫錯了。綜述說 2009 年核准用於「偵測容積流失」。FDA 2009 年核准的是免疫功能正常者的鼻唇溝與其他臉部皺紋；2023 年的臉頰細紋，綜述漏掉了。

綜述談未來的那一節，引了什麼

綜述最後談未來的那一節，叫「PLLA 配方的創新」。方向沒有問題，PLLA 的配方本來就一直在改；問題仍在引用。

說新一代 PLLA「應成為臉部回春的首選門診治療」，引的是一篇 PLA 奈米粒子合成的觀點文。說 PLLA 是「永久性」的回春方案，引的是一篇 PLA 奈米複合材料的綜述。說新配方「最佳化的粒徑」可以降低不良事件，引的是一篇膠原與 PLA 材料的綜述。說病人滿意度非常高，引的是 2009 年一篇以 Sculptra 為對象的文獻回顧。說「以生理食鹽水加 lidocaine 復溶」是新配方的創新，引的是一篇再生醫學材料加工的綜述；而加 lidocaine 這件事，舒顏萃在美國 2021 年就核准了。

這一節的出處，多是材料研究、觀點文與專家意見。材料研究與專家意見可以指出方向，回答不了臨床上會不會比較好、結節會不會比較少；那要靠有對照組、追蹤夠久的試驗。綜述的寫法，讀起來像答案已經有了。

至於各支童顏針之間誰比較好：這個類別裡，人體的頭對頭試驗本來就不多。站上〈2026 諾貝爾化學獎〉把幾支童顏針有對照的人體研究放在同一張表，兩組的數字都列了。舒顏萃是其中證據最厚的一支，厚度主要長在 2004 到 2010 年那批 HIV 與鼻唇溝的試驗，加上後來的病歷與臉頰試驗；臉頰那個試驗由原廠 Galderma 主辦。

讀任何一篇童顏針的研究，可以先問的事

這篇綜述示範的是一件事：一個數字從原始論文走到摘要，中間可以變大、變小、換名字，對照組那一欄也可以不見。

同業讀綜述，可以從最無聊的地方開始：流程圖的數字加不加得起來，結果段的數字有沒有附出處，引的文獻是不是在講同一件事。這篇的問題，大多在這三個地方就看得出來。

病人問我童顏針，我會把那瓶粉的故事講一遍。結節這二十年少了很多，靠的是加水、打深、間隔拉長，是一代一代醫師調出來的打法。新一代 PLLA 想從顆粒本身再往前推一步，這是同一條路的下一段。每一段走得多遠，都要在有對照組、追蹤夠久、結節算得清楚的研究裡看出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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