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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脂肪燃起毛髮的火焰

皮膚、發炎與再生的祕密對話。文／張宏嘉醫師的科學筆記。林頌然教授在台灣大學的團隊，解開一個看似平凡卻足以改寫皮膚生物學的謎題：為什麼發炎的皮膚，有時反而會長出新的毛髮？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5年11月9日 落髮會議筆記

皮膚、發炎與再生的祕密對話

文／張宏嘉醫師的科學筆記

林頌然教授在台灣大學的團隊，解開一個看似平凡卻足以改寫皮膚生物學的謎題：為什麼發炎的皮膚，有時反而會長出新的毛髮？

矛盾的開端：當皮膚受傷，毛髮卻重生

林教授在第51屆台灣皮膚科醫學會年會上，用一種近乎溫柔的節奏開場。

他說，人類的毛髮從來不只是保護身體那麼簡單。它是身份、是表情、是情緒的延伸。當毛髮消失，像是人類的一部分被悄悄抹去。

但奇怪的是，在一些臨床觀察中——當皮膚被刺激、甚至發炎時，反而有新的毛髮長了出來。

打石膏後的小腿、被搔抓過度的濕疹區域、甚至醫師刻意使用刺激性藥膏 Anthralin 引發的皮膚炎——都可能帶來意外的「再生」。

這一切像一個矛盾的寓言：

創傷，竟是重生的起點。

清潔劑的啟示：從 SDS 開始的故事

為了在實驗中重現這種現象，研究團隊選擇了一個幾乎每個家庭都擁有的物質：十二烷基硫酸鈉（SDS）。

那是一種清潔劑，平凡得像廚房裡的泡沫。可當它被塗在小鼠背上時，皮膚發紅、微微腫起，而在20天後，新的毛髮竟密密麻麻地長了出來。

新聞週刊、《Nexta》的報導讓這項研究一夜之間「爆紅」。但在實驗室的顯微鏡下，那些重新甦醒的毛囊，比任何媒體標題都更令人心跳。

第一個祕密：脂肪消失的那一刻

SDS 刺激的皮膚下，有一層微妙的變化。顯微鏡顯示——皮下的真皮白色脂肪組織（dWAT）變薄了。那意味著脂肪正在「燃燒」。

研究團隊將焦點放在脂肪分解的限速酵素——ATGL。當這個酵素被化學抑制（用 Atglistatin）或被基因剔除時，小鼠的毛髮不再重生。

於是，第一個答案浮現：

沒有脂肪的燃燒，就沒有毛髮的復活。

第二個祕密：脂肪酸是訊號，也是燃料

脂肪分解後釋放的，是一群帶著能量氣味的分子——游離脂肪酸（Free Fatty Acids, FFA）。

毛囊幹細胞（HFSC）並非被動的觀察者，它們透過一種名為 CD36 的受體主動吸收這些脂肪酸。

其中，最具力量的，

是兩種單元不飽和脂肪酸（MUFAs）：

油酸（C18:1）

與棕櫚油酸（C16:1）

塗抹這兩種脂肪酸，小鼠的皮膚竟在沒有發炎的情況下自行長出毛髮。

而在細胞深處，

這些脂肪酸化作雙重的角色：

它們既是燃料，

經由脂肪酸氧化提供能量；

也是訊號，

活化名為 PGC1-alpha 的開關

——這個分子促使粒線體新生，

如同在夜裡點亮千盞燈。

當研究者剔除小鼠的 CPT1A 基因，使細胞無法「燃燒」脂肪酸時，毛髮生長的奇蹟也隨之熄滅。

第三個祕密：巨噬細胞與 SAA3 的低語

但故事還沒完。林教授回到最初的疑問——誰是那個最早按下「開關」的人？

答案來自免疫系統的老朋友——巨噬細胞（Macrophages）。

當皮膚發炎時，這些細胞像早晨的信差，率先抵達脂肪層。他們釋放出一個信號分子——SAA3（血清澱粉樣蛋白A3），命令脂肪細胞開始分解自己。

如果抑制這些巨噬細胞，或移除 SAA3 基因，整個再生機制就像停擺的樂團，失去了第一個音符。

而林教授總結這個過程時，

語氣像在描述一場微觀的史詩：

「是發炎先引起脂肪的覺醒，

而脂肪，點燃了幹細胞的夢。」

最後的拼圖：發炎、脂肪、幹細胞

在這個全新的模型裡，重生不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場三方的對話。

這條路徑像一首詩：

從疼痛開始，經過燃燒，最後走向成長。

解釋了為什麼某些化學刺激（如 SDS）、物理傷害（如雷射），甚至古老的圓形禿療法（DPCP）都能促進毛髮再生。

這些方法背後的「真實主角」，是被召喚的巨噬細胞與被喚醒的脂肪。

林教授所提出的，是一條通往再生的新路——一條由炎症點燃、由脂肪驅動、由幹細胞完成的路徑。

在顯微鏡的視野裡，毛囊不再只是皮膚的附屬器官，而是一座會呼吸的宇宙。

在那個宇宙裡，

細胞彼此交談，

脂肪化為燃料，

發炎化為信號，

而重生，不過是一次更深的呼吸。

如果你靜靜聽，

你會聽到那微弱的聲音——

那是脂肪在燃燒時的低語，

也是生命再一次開始的聲音。

Summary

將兩種經典的皮膚炎療法（ICD 與 ACD）統一到一個全新的分子軸線上：

1:​刺激 (Stimulus)：

皮膚受到刺激（ICD, 如 SDS）

或過敏（ACD, 如 DPCP）

SDS: Sodium Dodecyl Sulphate

2:​發炎 (Inflammation)：

兩種刺激共同引發「先天免疫反應」，導致「暫時性脂層炎」。

3: ​關鍵細胞 (Cell)：

M2 型巨噬細胞迅速浸潤脂肪層。

4:​關鍵訊號 (Signal)：

巨噬細胞誘導脂肪細胞釋放 SAA3 蛋白。(Serum Amyloid A3, SAA3)

5:​燃料釋放 (Fuel Release)：

SAA3 觸發脂肪細胞的 ATGL 酵素，進行「脂肪分解」，釋放出游離脂肪酸（尤其是 C18:1 油酸）

6:​幹細胞吸收 (Uptake)：

毛囊幹細胞 (HFSC) 透過 CD36 受體吸收這些脂肪酸。

7:​活化 (Activation)： 脂肪酸作為「訊號」啟動 PGC1a（促進粒線體新生），並作為「燃料」進行脂肪酸氧化，為 HFSC 產生大量 ATP。

8:​結果 (Result)： 充沛的能量驅動 HFSC 增殖，導致毛髮再生。

皮膚損傷/刺激 ➔ 引起發炎 ➔ M2 巨噬細胞浸潤脂肪層 ➔ 誘導脂肪細胞釋放 SAA3 ➔ SAA3 觸發脂肪分解 ➔ 釋放單元不飽和脂肪酸（MUFAs）➔ HFSC 透過 CD36 吸收 MUFAs ➔ MUFAs 活化 PGC1-alpha（促進粒線體新生）並作為燃料（進行 FAO）➔ 幹細胞獲得能量並增殖 ➔ 毛髮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