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科 ›癢到睡不好

一隻手，五根尖爪，按在皮膚上——這張照片藏著皮膚科最難解的一個迴圈

五根削尖的指甲，尖端只有零點幾平方毫米。同樣一股力氣，圓鈍的指甲頂上去只是壓出一片紅，尖爪劃下去，角質層直接破。這不是恐怖片的道具，這是我門診裡異位性皮膚炎和結節性癢疹（prurigo nodularis, PN）

張宏嘉 Benjamin Chang 皮膚科專科醫師 · VSKIN 院長 · PSKIN 主治醫師

更新於 2026年7月26日 搔癢異位性皮膚炎生物製劑指甲

先看那隻手。

五根削尖的指甲，尖端只有零點幾平方毫米。同樣一股力氣，圓鈍的指甲頂上去只是壓出一片紅，尖爪劃下去，角質層直接破。這不是恐怖片的道具，這是我門診裡異位性皮膚炎和結節性癢疹（prurigo nodularis, PN）病人，每天凌晨三點在自己身上做的事。

他們不是不想停。是那股癢，逼著手非動不可。

一抓，就啟動了整條生產線

問題出在「抓」這個動作本身。

指甲一劃破皮膚，角質細胞（keratinocyte）立刻噴出三個警報訊號——TSLP、IL-33、IL-25。這些警報素把第二型免疫叫醒，Th2 細胞和 ILC2 開始量產 IL-4、IL-13，還有那個真正的主角：IL-31。

IL-31 特別在哪裡？它不只發炎，它直接接上神經。感覺神經末梢和背根神經節上長著 IL-31 受體（IL-31RA），IL-31 一綁上去，訊號沿著 C 纖維衝進脊髓、上傳到腦——你就更癢。

更癢，就更抓。更抓，破更多皮，噴更多警報素。這條線繞成一個閉環，醫學上叫癢抓循環（itch-scratch cycle）。照片裡那隻手按著的位置，就是這個迴圈的接觸點。

PN 的結節，是這條迴圈磨出來的繭

異位性皮膚炎的病人抓出紅疹和滲液，PN 病人抓出的是硬結節——一顆一顆，摸起來像埋在皮膚下的小石頭，多的時候佈滿整條小腿和前臂。

這些結節不是單純的疤。IL-31 除了讓人癢，還會驅動纖維化，同時勾引神經往表皮裡多長。神經長得越密，癢的訊號抓得越強；抓得越兇，結節長得越硬。病人的睡眠先垮，接著是情緒。

所以你光開止癢藥、光壓發炎，都只碰到迴圈的一小段。真正該做的，是把那條 IL-31 的線剪斷。

Nemolizumab：直接掐住 IL-31 這根線

Nemolizumab（Nemluvio）是一支專門對付 IL-31RA 的單株抗體。它不繞路壓全面發炎，直接坐在受體上，讓 IL-31 綁不上去、訊號傳不進神經。

OLYMPIA 1 和 2 兩個第三期試驗，收了 560 位 PN 病人。第 16 週，尖峰搔癢分數（PP-NRS）改善達 4 分以上的比例，兩試驗分別是 56% 和 49%，安慰劑只有 16%。結節清除（IGA）的比例是 26% 和 38%，安慰劑 7% 到 11%。

更關鍵的是速度。去年 12 月 JEADV 一篇 post-hoc 分析指出，部分病人在打完針 48 小時內，癢和睡眠就開始改善。對一個被癢逼到凌晨三點抓到流血的病人來說，兩天，是能感覺到的兩天。

給臨床的三個提醒

第一，剪指甲那句老話，背後是有力學的。尖指甲把力氣集中在極小的面積，破皮效率高。門診衛教時，這不是嘮叨，是在幫病人降低每一抓的破壞量。

第二，IL-31 這條路和 IL-4／IL-13 那條路不完全重疊。dupilumab 打的是 IL-4Rα（AD 和 PN 都有適應症），nemolizumab 打的是 IL-31RA。對某些以「癢」為最大痛苦、或對 IL-4/13 反應不夠的病人，換靶點是有道理的——文獻上已經有 dupilumab 無效、換 nemolizumab 三針幾乎全清的個案。

第三，台灣的引進進度值得追。nemolizumab 全球權利由 Galderma 持有，但日本和台灣不在其列（日本上市名為 Mitchga）。這支藥目前正在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TFDA）申請藥證審查中，尚未取證上市；未來一旦引進，會多給那些被劇烈搔癢逼到牆角的病人一個新選項。

那隻按在皮膚上的手，鬆不鬆得開，看的是能不能先把 IL-31 這條線掐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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