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足腫、蕈狀肉芽腫:兩個取錯的名字還掛在病歷上
蟹足腫為什麼叫蟹足腫?Alibert 1806 年取名 cancroïde 的理由寫在原書上:邊緣的分叉突起像螯蝦的腳。他替皮膚病排的那棵樹後來倒了,推倒它的是他自己的學生。
本篇分成 14 段
1829 年 4 月 26 日,巴黎的聖路易醫院。一位再過六天就滿六十一歲的醫師,在學生面前掛出一張圖:一棵樹。樹幹上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這棵樹代表的是皮膚本身,主要的枝幹是皮膚各種各自的疾病」。
他叫 Jean Louis Alibert。他想做的事情說起來很單純——把所有的皮膚病,像植物園替植物排家譜那樣,排成一棵樹。
這棵樹後來輸了。贏的是同一個年代、海峽對岸倫敦的另一套辦法。但輸的那一套留下了名字。 你病歷上的「Keloid」、中文的「蟹足腫」,還有「Mycosis fungoides, Alibert-Bazin type」這一串字,都是從那棵樹上掉下來的。
十九世紀初有兩種替皮膚病分類的辦法同時在跑。巴黎的 Alibert 問「它跟誰是親戚」,把皮膚病排成一棵樹,底下分十二群;倫敦的 Robert Willan 問「它長什麼樣子」,照皮膚上那一顆東西的外觀分成八類(斑、丘疹、水疱、膿疱……)。
今天門診裡講的那一套是 Willan 的。把 Willan 的方法帶進法國的,是 Alibert 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Biett。
那棵樹倒了,可是它上面的名字留著:dermatose 這個字是 Alibert 造的;蟹足腫的 cancroïde 與 kéloïde 都出自他的書;蕈狀肉芽腫(mycosis fungoides)至今還掛著他的姓。而今天我們叫蟹足腫的那一種,在他的分類裡被歸在「假」的那一欄——他說燒傷之後長出來的那種「比較像一個意外的傷口,不是一種病」。
分類會決定你後來找得到什麼
分類聽起來像圖書館員的工作,跟病人沒關係。實際上它管的是很硬的事:一位醫師能不能在一堆看起來差不多的紅疹裡找到答案;新來的住院醫師靠什麼被教會。還有一件更基本的,兩間醫院的醫師講同一個病名時,指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1800 年的巴黎還沒有顯微鏡切片,也還沒有細菌學與免疫學。醫師手上能用的是眼睛、手指,和病人講的話。在那種條件下,「怎麼分類」幾乎就等於「怎麼診斷」的全部。
所以那個年代替皮膚病分類的人,做的是造工具的工作。
他想做的是植物學
Alibert 在巴黎的主要老師是 Philippe Pinel。他 1796 年 2 月 20 日考進巴黎的 École de Santé,1799 年 11 月 19 日口試,論文寫的是間歇性惡性熱。1801 年,聖路易醫院被指定專收皮膚病,他同一年進去當副醫師;1802 年 7 月 9 日成為正式的主治醫師。
有一個頭銜很少被提起:1821 年,他在醫學院當的是植物學教授。
他在 1832 年的《Monographie des dermatoses》裡,把自己的想法來源寫得很清楚。他先向林奈致意,然後說最值得稱讚的是另一個人:
「但也許沒有人比謙遜的 Bernard de Jussieu 更值得我們讚美;他的天才在於真正理解了這個宇宙裡的秩序,並且把所有彼此相似的東西聚在一起。據說是他第一個在 Trianon 的花園裡,把植物按照它們彼此的親緣與相互關係排出來給人看。」
Jussieu 做的事,是把一座花園重排一遍:原本按花色、按高矮、按好不好看擺的植物,改成按血緣擺。走一圈那座花園,你看到的是一張家譜。
Alibert 想在醫院裡做同一件事。他自己寫下的那句話是:
「我一心想像植物學家描述一個地方或一座花園那樣,去描述聖路易醫院。」
還有一句更直接:
「Torti 立起了熱病之樹;我想立起皮膚病之樹。」
在他之前已經有人立起過一棵「熱病之樹」,那個人叫 Torti。Alibert 要的是皮膚科的版本。1817 年他先出了一本《Nosologie naturelle》打理論底子,書名的後半就是「人體的疾病,按科分配」,只出了一卷。到 1829 年那天,樹掛在學生面前。1832 年,樹的文字說明印進《Monographie des dermatoses》。1833 年,它被重畫成《Clinique de l’hôpital Saint-Louis》這本圖集的第 1 號圖版,放在卷頭插畫的對頁。

樹的結構照植物學搬:皮膚病整體是一科(famille),主枝是「群」(groupe),再往下是「屬」(genre)、「種」與變異型。他分了十二群。原書裡的群名,包括「dermatoses cancéreuses」(癌類皮膚病)、「dermatoses véroleuses」(梅毒與莓疹類)、「dermatoses eczémateuses」(濕疹類)。

兩棵樹不是同一張圖
1977 年,加拿大的皮膚科醫師 Robert Jackson 發現一件事:英文文獻裡轉載的那棵樹,跟法文文獻裡轉載的那棵,形狀不一樣。英文的轉的是 1832 年書上那一棵,法文的轉的是 1833 年圖集那一棵。他自己選了 1833 年那一棵,理由是看起來比較賞心悅目(“more aesthetically pleasing to the eye”)。
所以「Alibert 的皮膚病之樹」其實有兩個版本。這件事也順手解釋了為什麼它的年份在不同文獻裡會寫成 1817、1829、1832、1833、1835 五種:那五個年份對應的是同一個想法的五個階段,理論底子、講給學生聽、印成文字、畫成圖版、再版。
他還造了兩個字:dermatose(皮膚病)與 syphilide(梅毒性皮疹)。這兩個字今天還在用。
倫敦的人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Robert Willan 1757 年 11 月 12 日生在英國約克郡的 Marthwaite,1780 年在愛丁堡拿到醫學博士,1783 年起在倫敦 Carey Street 的一間施藥所看病,一直看到 1803 年。
他的問法跟 Alibert 完全不同。親緣這一題他整個跳過,改問一個手上馬上答得出來的:最初那一顆東西長什麼樣子?
這個「最初那一顆」有個名字,叫初始病灶(lésion élémentaire)。意思是先別管病人後來抓成什麼樣、也別管那一片有多大,回到最早冒出來的那一顆:它是平的還是凸的?裡面有沒有水?有沒有膿?會不會脫皮?
照這個問法,他把皮膚病分成八類:
| 原文 | 中文 | 看到的東西 |
|---|---|---|
| papulae | 丘疹 | 小小的實心凸起,捏得到 |
| squamae | 鱗屑 | 會脫皮,一片一片剝下來 |
| exanthemata | 發疹 | 短時間內長滿一大片的紅疹 |
| bullae | 大疱 | 大的水泡 |
| pustulae | 膿疱 | 凸起,裡面是黃白色的膿 |
| vesiculae | 水疱 | 小的水泡,裡面是清清的水 |
| tubercula | 結節 | 比丘疹大,摸得到一顆硬塊 |
| maculae | 斑 | 平的,手摸不出高低,只有顏色跟旁邊不一樣 |
上面的順序照他自己排的:從丘疹開始,斑排在最後一個。這八個格子是從 1776 年一位叫 Plenck 的醫師的十四類改出來的,留了六類,自己加兩類。Willan 1798 年先把第一類「papulae」單獨印出來,1808 年出《On Cutaneous Diseases》的第一卷,收前四類,附三十四張手工上色的銅版畫。1812 年 4 月 7 日,他五十四歲,死在葡萄牙的 Funchal(馬德拉島)。剩下的四類由他的學生 Thomas Bateman 補完。


Alibert 那邊也有圖,而且更多:1806 到 1814 年分冊出版的《Description des maladies de la peau》附了五十三張手工上色的銅版畫,1833 年那本圖集有六十三張。兩邊都在畫,畫得也都很漂亮。不一樣的是圖旁邊寫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是形態學贏
這一題的答案在「可不可以重複」。
Willan 的八個格子,只要求你誠實描述眼前看到的東西。平的就是斑,裡面有水就是水疱。兩個醫師看同一塊皮膚,答案會一樣;學生跟著看一陣子,就能自己上手。能重複的東西才教得出去。
Alibert 的樹要你先知道這個病跟誰是親戚,才知道它該掛在哪一根枝上。可是在 1829 年,「親緣」看不到。他只能從病灶的外觀、病人的體質、病程的走向,推一個最像的歸屬。
推的結果,兩個最有名的例子都推反了。他把蟹足腫掛在「癌類皮膚病」那一科,而蟹足腫是良性的纖維組織過度增生。他把蕈狀肉芽腫掛在「梅毒與莓疹類」,而那個病今天確定是一種淋巴癌。該歸癌的被歸成傳染病,不該歸癌的被歸成癌。
這是在工具還沒出現的年代,被迫去回答一個當時答不出來的問題。林奈那一套在植物學上行得通,因為花瓣幾片、雄蕊幾根,當場數得出來;皮膚病的「親緣」要等到顯微鏡、細菌學、免疫染色、基因定序一個一個到位,才開始看得見。
法國皮膚科史學會網站上,Jackson 對這套分類的評語下得很重:它非常人工、令人困惑,它的價值只在於示範了皮膚病不該怎麼分類。這句話要連著上面那一段一起讀。他評的是一套分類法後來派不派得上用場,跟那個人聰明不聰明沒有關係。
Willan 的方法把「它長什麼樣子」和「它是什麼病」綁在一起,於是外觀相似的病會被放進同一格。後來 Hebra 在維也納把病理解剖加進來,重建了一套新的形態學系統,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分類方式換了不只一次;最近的一次還在進行中,見〈空間轉錄體:皮膚切片走進第四個維度〉。
推倒那棵樹的,是他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1816 年,Willan 那套方法被帶進法國。帶進來的人叫 Laurent-Théodore Biett。
Biett 是 Alibert 的學生,而且是他最得意的那一位。Alibert 不在醫院的時候,代掌他病房的人就是 Biett。1825 年 Biett 當上聖路易醫院的主治醫師,在同一間醫院裡推行 Willan 的方法。1828 年,Cazenave 與 Schedel 把 Biett 的教法寫成一本《Abrégé pratique des maladies de la peau》,那本書成了通行的教科書。
聖路易醫院自己的醫史學者 Gérard Tilles 寫到那棵樹的下場,用的詞是「成功是短暫的」(succès éphémère)。同時代的人並不接受它。
最讓人停下來的一筆在 Alibert 自己的書裡。1832 年他寫蕈狀肉芽腫那一節,要轉述一位 Glasgow 醫師 Carswell 的病例,他引的出處是——「MM. Cazenave et Schédel」。
他引的那本書,寫的是他學生的教法,用的是對手的分類。
一篇 2025 年回顧 Willan 生平的文章,結論寫得很直白:從臨床與方法學上看,今天的皮膚科醫師實質上都是 Willan 派。你在診間聽到的「斑、丘疹、水疱、膿疱」,用的是倫敦那八個格子。
樹倒了,名字留著
這是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分類法被換掉了,可是掛在枝上的名字沒有跟著下架。
蟹足腫是最好的例子。
1806 年:他取的第一個名字叫 cancroïdes。 那一年出的《Description des maladies de la peau》裡,章名就是「LES CANCROIDES」。他為什麼取這個名字,自己寫在同一頁:
「…有時從邊緣長出分叉的小突起,跟螯蝦的腳有點像;這明顯地說明了我們給這些奇特腫瘤取的這個名字是對的。」(“…poussant quelquefois vers leurs bords de petits prolongemens bifurqués, qui ont quelque rapport avec les pattes d’une écrevisse; ce qui justifie manifestement la dénomination que nous avons donnée à ces tumeurs extraordinaires.”)
拉丁文的 cancer 本身就是蟹、螯蝦。所以「蟹」這個意象從第一個名字就在了。 常聽到的另一個解釋是「cancroïde 的意思是像癌的東西」,那對不上他的原書。
他 1806 年也已經寫下這種腫塊「相當像嚴重燒傷之後留下的疤」,並且把它擺在兩群病的中間:「從兩方面看,cancroïdes 似乎同時連著 dartre 類與癌類的疾病。它們會是一個中間的屬嗎?」
1816 年:〈Note sur la kéloïde〉。 他在《Journal universel des sciences médicales》上發表一篇短文,kéloïde 這個字開始出現。
1825 年:兩個名字並列。 第二版的章名變成「LES CANCROIDES ou KÉLOIDES」。
1832 年:kéloïde 成為正名。 《Monographie des dermatoses》裡,「癌類皮膚病」這一科的第二個屬寫著「KÉLOÏDE. — KELIS.」,底下那一行是同義詞,cancroïde 降到裡面去了。那一行的最後兩個詞是「cancre blanc, le crabe」——白蟹、螃蟹。
換名字花了二十幾年。沒有哪一天可以指著說「從今天起改叫 kéloïde」。這四個年份排成一條時間軸的樣子,在〈手術疤痕為什麼會凸起來?九成在三個月內現形〉的展開區裡有一張圖。
中文的「蟹足腫」走的是同一條聯想:疤從原本那條線往兩旁伸出去,像螃蟹張開的腳。而這條聯想,從 1806 年那個名字就開始了。
chéloïde 的希臘字根,他自己沒有說
今天多數教科書寫 chéloïde/keloid 取自希臘文 chele(蟹螯)加上 -oid(像)。
Alibert 兩本書裡都沒有解釋這個字的字源。 他在別的病(olophlyctis、herpes、varus sébacé)底下寫過字源,kéloïde 這一條沒有。
他留下的線索指向兩個方向:
- 同義詞那一行開頭是「Kelos」,屬名寫「KÉLOÏDE. — KELIS」,拉丁學名是 kelis genuina 與 kelis spuria → 指向希臘文 kelis(斑點、污痕、瘢)。
- 同一行最後是「cancre blanc, le crabe」,1833 年的自序又寫它「像一隻螃蟹」 → 指向蟹。
他把兩個都留在紙上,沒有說哪一個。 現在流通的 chele 說法是後人的,不是他的。
章名逐版怎麼變的
| 年 | 書 | 那一章叫什麼 |
|---|---|---|
| 1806 | Description des maladies de la peau(分冊,扉頁 M. DCCC. VI.) | LES CANCROIDES |
| 1814 | 同書,扉頁 M. DCCC. XIV. | LES CANCROIDES |
| 1816 | 〈Note sur la kéloïde〉,Journal universel des sciences médicales | kéloïde 這個名字出現 |
| 1825 | 同書第二版(布魯塞爾 Wahlen) | LES CANCROIDES ou KÉLOIDES |
| 1832 | Monographie des dermatoses | KÉLOÏDE. — KELIS.(拉丁學名 kelis genuina/kelis spuria) |
| 1833 | Clinique de l’hôpital Saint-Louis | 同義詞一字未改,拉丁學名改成 kelodes genuina/kelodes spuria;第 36、37 號圖版畫的是真、假兩種 |
另外,常見的寫法「les cancroïdes de la peau(皮膚上的蟹狀物)」在 1806、1814、1825 三個版本裡都找不到;原書的章名就是「LES CANCROIDES」。
各版的頁碼也對不起來。同一年、同一個書名的不同印次,蟹足腫那一章的頁碼可以差一百多頁,所以引用這幾本書的時候標頁碼沒有意義。
今天叫蟹足腫的那一種,在他的分類裡是「假」的
1832 年那本書裡,他把 kéloïde 分成兩種。
A、真蟹足腫(kelis genuina)。 他說認出它要靠劇癢:癢會轉成刺痛,而且天氣有雷電的時候更嚴重。
B、假蟹足腫(kelis spuria)。 原文是:
「它完全是燒傷或潰瘍之後癒合發炎的結果……甚至可以說,這一種比較像一個意外的傷口,不是一種病。」(“Elle est absolument le résultat de l’inflammation cicatrisante qui a lieu après une brûlure, ou après une ulcération… On peut même dire que cette espèce est plutôt une lésion accidentelle qu’une maladie.”)
1833 年那本圖集把兩種各畫一張:第 36 號圖版是 Kéloïde vraie,第 37 號是 Kéloïde fausse。真的和假的,並排掛在同一本書裡。
而今天門診裡看到的蟹足腫,起點常常就是一個傷口:穿耳洞、長痘痘、剖腹產、燒燙傷、手術切口。換句話說,我們現在用的這個名字,指的正是他歸在「假」的那一欄、而且說它算不上一種病的那一種。
今天在臨床上分的是另一組:肥厚性疤痕凸起但停在原本傷口的範圍裡,很多過一兩年會慢慢變平;蟹足腫會越過傷口的邊界,往旁邊正常皮膚長,很少自己退。分界線畫在「有沒有越界」。
Alibert 的真/假分的是「有沒有一個外來的傷口」。兩套標準切的方向不一樣,所以他的「假蟹足腫」不等於今天的「肥厚性疤痕」。兩種凸疤今天怎麼分、怎麼處理,見〈蟹足腫為什麼一直復發?疤會記得被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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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3 年就寫下的那一句:不能只是切掉
同一本 1833 年的圖集,自序裡有這麼一段:
「這種皮膚上扁平的硬塊……長著分叉的突起,使它看起來像一隻螃蟹,永遠停在硬化的狀態。高明的外科醫師徒勞地想用刀把它弄掉;但這些奇怪的腫瘤才剛切掉,就又長回來,而且比以前更頑固;它們往深處扎根……」
一百九十三年前寫的句子,今天拿去跟病人說明「為什麼不能只是切掉」都還通。他的用詞是那個年代的,沒有數字,也沒有分出哪些人風險高。
今天的做法已經不是把它切掉就算完:文獻上會在切除之後再接上照放射線、在疤裡打針、貼矽膠片、穿壓力衣,一項一項加上去。這幾種是研究裡試過的方向,不是推薦清單,也不是療程建議;各自把復發壓到什麼程度、追蹤多久、代價是什麼,差距很大,反應程度因人而異。各自的數字,站上兩篇有整理——〈蟹足腫(Keloid)開刀後會復發嗎?四個線索〉談的是誰比較容易長回來,〈蟹足腫(Keloid)除了類固醇,還能打什麼針?〉談類固醇以外的選擇和它們的副作用。
「最早」這兩個字留不住
Alibert 自己在 1833 年主張過優先權,而且主張得很具體:
「我是第一個讓人知道這種奇特的皮膚病變的……我還請一位好畫家,在當時來上我門診的學生面前,把它畫下來。」
把病灶當著學生的面請畫家畫下來——這是那個年代的教學影片。
但同一本書的自序裡,他的措辭鬆了一格。那句話的前半是:蟹足腫是「在我們之前很少被提到」的一屬疾病;後半緊接著「而且還沒有任何作者描述過它」。他在一句之內把話說了兩種力度。 後世「Alibert 最早描述蟹足腫」這個說法的源頭,就是他這兩句。
而比他更早的那一筆,有原書可查。
1790 年,一位叫 Noël Retz 的醫師出了一本書,書名長得像一句主張:《論皮膚病,以及那些源自肝臟疾病的精神病(如鬱氣、憂鬱、狂躁等)》。裡面有一節的標題是「Dartre de graisse」,脂肪性 dartre。
Retz 1790 到底寫了什麼
「這個病非常奇特;我到目前為止只觀察到三次。表皮沒有壞掉,只是變成深紅色;它被一堆固體物質頂起來,有時結成核,大到像一顆杏子那麼大,有時變成一指長、粗得像那種叫 macaroni 的義大利麵……這些成片的腫塊被同樣材質、粗細不一的溝奇特地交織著,看起來像粗大的疤……」
病例:「M. B.,泥水匠師傅,五十五歲,背、胸、手臂與大腿被脂肪性 dartre 佈滿得十分可怕……這些腫塊造成劇痛與難忍的癢。」
對得上今天的蟹足腫的部分:胸、背、肩、上臂的分布;硬;像粗大的疤;劇痛加上難忍的癢;多發、成片;一位中年的勞動男性。
對不上的部分(這幾條不能略過):Retz 認為那些塊是脂肪堆積,所以才叫「脂肪性」;他把成因歸給肝病;他還拿巴黎棄嬰院裡觀察到的一種嬰兒病(皮下脂肪變厚凝聚)來類比,那聽起來是新生兒硬化症,跟蟹足腫無關。
所以「Retz 1790 就描述了蟹足腫」是我們回頭認出來的,不是 Retz 自己說的。
Retz 以為那些塊是脂肪。兩百三十六年後,真的有人去追血裡的油脂這條線了:2026 年一篇用基因當工具的研究,把血裡 179 種脂質一個一個拿去問跟蟹足腫有沒有因果關係,挑出了一種醚鍵磷脂。那篇的結論站不站得住是另一回事——它的資料全部來自歐洲血統,而那正是蟹足腫最少見的族群,也沒有人研究過那個分子在皮膚裡做什麼。整件事拆在〈蟹足腫跟血脂有關嗎?179 種油裡挑中的那一種〉。
那條線到今天還是沒有定下來。
名字裡寫著「真菌」的那個病
另一個留在病歷上的名字,錯得更徹底。
先把病講清楚。淋巴球是免疫系統裡的一種白血球,T 細胞是淋巴球的一支。皮膚 T 細胞淋巴瘤是這群免疫細胞自己變成了癌,而且主要住在皮膚裡。它早期的樣子像濕疹,這也是它後來被分出來的第一期的名字。
1806 年,Alibert 看到一位身上同時有會脫屑的皮疹與皮膚腫瘤的病人,一位五十六歲的男性,記錄上的名字是 Lucas。他把這個病當成熱帶莓疹(pian,也就是 yaws)的一種,取名 pian fongoïde。在他的樹上,這個病掛在「dermatoses véroleuses」這一科,也就是梅毒與莓疹那一群。他在同一節寫「這是 Amboyne 的梅毒……這是摩鹿加群島的莓疹」,還說這個病「完全戴著花柳病的面具」。
到了 1830 年代,名字換成 mycosis fongoïde。mycosis 是「真菌病」。 他為什麼用這個字,原文也寫著:
「B、le mycosis fongoïde(mycosis fongoides)。 我不能不建立這個種;我觀察了它很久,只是一直都在同一個人身上。它表現為卵形的真菌狀腫瘤,在臉、上肢與下肢上陸續長出來。這些腫瘤的組織很像蘑菇,長大之後像腐爛的果子一樣裂開,流出稀薄的膿水……」
像蘑菇,所以叫真菌。1833 年那本圖集的第 50 號圖版,畫的就是它。
這個名字定下來之後過了大約一百七十年,它才被認出是一種皮膚 T 細胞淋巴瘤。它跟真菌無關,也跟梅毒、莓疹無關。
名字取錯了兩次:一次錯在科(當成熱帶傳染病),一次錯在字根(當成真菌)。而兩個錯都還留在今天的病歷上。2018 年 WHO 與 EORTC 的分類裡,典型的那一型叫「經典 Alibert-Bazin 型」。前面那個姓是他的;後面那個 Bazin,是他的學生 Pierre-Antoine-Ernest Bazin(1807–1878),他補上了這個病走的三個階段,先像濕疹,然後皮膚變厚,最後長出腫瘤。
有人提議過改名
2009 年《Archives of Dermatology》上有一封投書,主張把 mycosis fungoides 改名叫「Alibert lymphoma」,理由是現在這個名字會誤導。
那是一封讀者投書,不是學界的共識,也沒有被採用。 這個病的名字到今天還是 mycosis fungoides。
類似的事還有一件。1854 年,英國的 Thomas Addison 發表一篇題為〈On the Keloid of Alibert, and on True Keloid〉的論文,在 Alibert 的 keloid 之外又分出一種「true keloid」。後來那個「true keloid」被認定是局限型硬皮症(morphea),於是文獻裡又多了一個病名叫「Addison’s keloid」。
一個對不上的名字,又生出下一個對不上的名字,而且兩個都留在文獻裡。
「法國皮膚科之父」是誰給的
這個稱號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同時代的人給他的。
目前查得到最早這樣稱他的,是 1917 年一本法文傳記的書名:《J.-L. Alibert,法國皮膚科的創建者》。英文世界則要到 1984 年,《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ermatology》上一篇論文的標題寫了「The Father of French Dermatology」。
而聖路易醫院自己的醫史學者 Tilles,2001 年在那間醫院講 Alibert 的生平時,正文裡沒有用這個稱號。他用的是比較保守的講法:聖路易醫院第一位皮膚科醫師(premier dermatologue de l’hôpital Saint-Louis)。
其他文獻的說法也各自留了餘地。2014 年一篇寫他的論文說他「因此創立了法國皮膚科學派」;2022 年一篇說他是「現代皮膚科的創始者之一」;英文維基整篇不用 father 也不用 founder,只寫 a pioneer of dermatology。
倫敦那邊也有人在排隊。1999 年英國皇家內科醫學院期刊上一篇文章的標題是〈The founders of dermatology: Robert Willan and Thomas Bateman〉。
兩個國家各自追封了自己的「創建者」,而這兩組人當年用的是互相排斥的分類法。這件事本身就是不要寫「第一」「唯一」的理由。
他在聖路易醫院的實際職位是這樣的:1801 年副醫師,1802 年 7 月 9 日正式主治醫師,1819 年主任醫師。1827 年封男爵。1837 年 11 月 4 日死於胃癌,六十九歲。常被寫成「1803 年接掌皮膚科」的那一句,在可以查證的史料裡找不到出處。
生平的幾個年份
| 年 | 事 |
|---|---|
| 1768-05-02 | 生於法國 Villefranche-de-Rouergue(Aveyron 省)。父親是法官 |
| 1792 | 原本要走神職的路,修會被關,這條路斷了 |
| 1795-01-20 | 進新成立的 École Normale 第一屆 |
| 1796-02-20 | 考進巴黎 École de Santé。主要的老師是 Philippe Pinel |
| 1799-11-19 | 論文口試(題目是間歇性惡性熱) |
| 1801 | 聖路易醫院被指定專收皮膚病;他成為該院副醫師 |
| 1802-07-09 | 正式主治醫師 |
| 1815/1818 | 路易十八的顧問醫師;1818 年成為國王的首席常任醫師 |
| 1819 | 聖路易醫院主任醫師 |
| 1821 | 醫學院植物學教授 |
| 1823-04-25 | 榮譽軍團勳章 Officier。同年接下一個新設的「治療學與藥物學」講座 |
| 1824 | 查理十世的常任醫師 |
| 1827 | 封男爵 |
| 1837-11-04 | 死於巴黎,胃癌。先葬拉謝思神父墓園,1838 年遷回故鄉的家族地 |
聖路易醫院本身是十七世紀初為了鼠疫流行而建的,原本只打算當臨時的隔離所。它被指定專收皮膚病是 1801 年的事;2001 年那間醫院與法國皮膚科史學會合辦的紀念會,名稱就叫「聖路易醫院專科化二百年,1801–2001」。
另外要分清楚一件常被混在一起的事:聖路易醫院那間有名的蠟製病灶模型博物館跟 Alibert 沒有關係。蠟模從 1867 年才開始做,博物館 1889 年落成,那是他的後繼者 Lailler 找工匠 Baretta 做的。Alibert 1837 年就過世了。
名字不等於機轉
你藥袋或病歷上看到的字,有時候是兩百年前某個人用眼睛看出來的猜測。Mycosis 的意思是真菌病,可是那個病跟真菌無關;cancroïde 裡的 cancer 是蟹不是癌,而他把蟹足腫歸在癌類,蟹足腫其實是良性的。所以看到一個病名裡有某個詞,不要從那個詞反推自己得了什麼、該吃什麼藥。值得問醫師的是另一句:「這個名字,現在認為是什麼病?」
反過來說,疤的名字雖然是舊的,它描述的畫面很準。疤的邊緣會長出分叉的小突起往外伸,1806 年就寫在紙上了;單獨切除之後容易復發,1833 年也寫了。前一件到今天沒有改;後一件方向沒錯,但復發的比例在各研究之間差距很大,也不是每一個都會,今天已經有辦法把它壓下來——見上面那一段。
什麼情況要去看醫師(蟹足腫本身不是急症,但下面幾種要處理):
- 盡快就醫:疤上破了一個洞一直好不了、流水或流血,或是突然快速長大、突然變硬。這幾種少見,但要先排除別的診斷。
- 可以等門診,但不要拖:疤越過原本傷口的範圍往外長、疤會痛會癢會拉扯、疤長在耳垂或前胸這些難處理的位置、打過針或開過刀之後又長回來。
他自己留下的那一句
1833 年那本圖集裡,寫到蟹足腫的那一頁,他留了一句話:
「les faits existent; les faits passent, mais les observateurs sont inattentifs.」事實一直在;事實一直經過,只是觀察的人不留心。
他寫這句話是在替自己辯護:這個病一直在那裡,只是以前沒有人認真看。
今天讀,它的意思翻了一面。他看得非常認真,看到的東西也畫得很準:邊緣分叉的小突起、像腐爛的果子一樣裂開的腫瘤。(他寫的「天氣有雷電時更嚴重的癢」今天沒有證據支持,那是他那個年代的體質觀。)他留不住的是那棵樹,因為替皮膚病排家譜這件事,需要的工具當年還沒有被發明出來。
那棵樹倒了。他留心看過的那些東西,變成了名字,被我們每天寫在病歷上。
參考文獻
27 條
Alibert 與 Retz 的原書(公共領域掃描檔,依各版扉頁年份排列;各版頁碼互不相同,所以不列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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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enaires/ sfhd/ ecrits/ la-vie-et-loeuvre-de-jean-louis-alibert-1768-1837/ - Jackson R,The case of Alibert’s two trees,法國皮膚科史學會(SFHD),原為 1977 年加拿大皮膚科學會蒙特婁年會報告 https://numerabilis.u-paris.f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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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musee-des-moulages-de-lhopital-de-saint-lou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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