輻射會遺傳給下一代嗎?《心動50年》與七萬個孩子
輻射會遺傳給被爆者的下一代嗎?放射線影響研究所追蹤 75,327 位子女到 2009 年:癌症死亡危害比(母親)0.89(95% 信賴區間 0.69–1.15)、先天缺陷 0.91% 對 0.92%。
研究走到哪一步
標的是研究怎麼做的,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
研究走到哪一步(這是研究的做法,不是療效分數):第 1 題「被爆者的子女有沒有比較容易早死或得癌症?」,人體觀察,五步裡的第 3 步;第 2 題「被爆者的子女,先天缺陷有沒有比較多?」,人體觀察,五步裡的第 3 步;第 3 題「在母親腹中遭遇原爆,對胎兒本人有沒有影響?」,人體觀察,五步裡的第 3 步。
這篇並陳三個問題,各自走到不同的一步:
- 被爆者的子女有沒有比較容易早死或得癌症? 人體觀察 75,327 位單胎子女(含未曝露的對照)追蹤到 2009 年、中位數 54.3 年:父母每 1 戈雷對應的子女癌症死亡危害比,母親 0.891(95% 信賴區間 0.693–1.145)、父親 0.815(0.614–1.083),非癌症死亡 0.973 與 1.103,四個都不顯著。這是目前最大的一份,但「這份看不出來」不等於「沒有」。
- 被爆者的子女,先天缺陷有沒有比較多? 人體觀察 1950 年代的實地檢查是 0.91%(594/65,431)對東京對照 0.92%(456/49,645),幾乎一樣。但 2021 年用現代劑量重做 71,603 人,每一個點估計都偏到正值那一側:重大畸形父母合計每 1 戈雷超額相對風險 0.35(95% 信賴區間 −0.11 到 0.81),大多仍不顯著。資料還不夠精確到能排除小幅增加。
- 在母親腹中遭遇原爆,對胎兒本人有沒有影響? 人體觀察 有,而且集中在一個很窄的時間窗。受孕後 0–8 週看不到風險,8–15 週風險最高、是之後幾週的五倍以上,該窗口內嚴重智能障礙約每 1 戈雷 40%;第 15 週之後資料比較像有門檻。這一條跟遺傳效應是兩件事。
這條刻度是什麼?
醫學上一個新想法,通常依序走過五步:先在培養皿裡的細胞上試(體外細胞),再到動物身上,再到人身上觀察,接著做抽籤分組、跟對照組比較的隨機試驗,最後把多項試驗合起來看(統合分析、系統性回顧)。
這條刻度只標出這篇文章談的研究走到哪一步。它不是療效分數,也不代表推薦。走得比較後面的研究,結論通常比較站得住——不論那個結論是「有差別」還是「沒差別」。它仍然可能有限制,文章裡會寫出來。專家共識與治療指引不是一項研究,不放在刻度上。
等級依原始論文的研究方法判讀:看產生這個答案的那一項研究是怎麼做的,不看人數多少、期刊名氣或論文標題怎麼自稱。動物實驗就算隨機分組,仍然是「動物」;沒有用抽籤決定誰接受哪種處置的人體研究(例如回溯病歷分析),不論人數多少都是「人體觀察」。一篇文章談好幾項研究時,不取平均、也不取最高,而是挑出文章真正在回答的問題,各自標出那一格。
本篇分成 10 段
先說清楚一件事:這一篇不是影評,因為我還沒看過這部片。
我看的是《心動50年》(原名 Touch,冰島文 Snerting,2024 年的冰島片)的預告和影評。而讓我停下來的不是它好不好看,是影評裡提到的一件事——整部電影的悲劇,建立在一個醫學上的判斷上。而那個判斷,用今天的資料看,是錯的。
更麻煩的是:在故事發生的那個年代,那個判斷一點也不離譜。
這篇會講到電影後半段才揭曉的原因。想先看片的,可以先跳到最後一段〈這對你現在有什麼用〉,那一段沒有雷。
先講這部電影
冰島導演 Baltasar Kormákur 執導,改編自 Ólafur Jóhann Ólafsson 2022 年的同名小說(冰島文片名 Snerting),作者自己和導演合寫劇本。片長 121 分鐘,2024 年 5 月 29 日在冰島上映,2025 年 1 月 24 日在日本上映。冰島選它代表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進了 15 部的短名單。爛番茄的影評人綜合評價 92%(63 篇)、Metacritic 74 分。
故事是這樣:Kristófer,冰島人,年輕時在倫敦政經學院唸書,在一間叫 Nippon 的日本餐廳洗碗、學做菜,愛上了老闆的女兒 Miko。某一天 Miko 一家人毫無預警地消失了。
五十年後,他是個關了自己餐廳的鰥夫,獨居雷克雅維克,剛被診斷出早期失智。醫生建議他趁還有能力的時候,去把沒做完的事做完。於是在 COVID-19 疫情剛爆發的那段時間,他動身去倫敦,再去日本。
演 Miko 年輕時的是 Kōki(本名木村光希,2003 年生,木村拓哉與工藤靜香的女兒),老年的 Miko 由 Yoko Narahashi 飾演,Kristófer 的老年由 Egill Ólafsson 演、年輕由導演的兒子 Pálmi Kormákur 演;餐廳老闆高橋先生是本木雅弘。
我想看。 三個語言、三個國家,一個「隔了五十年才敢去問一句話」的故事——光是這個設定就夠了。(但也要照實說:評價是兩極的。爛番茄上影評人給得很高,而下面〈一部電影該負責到什麼程度〉那一節要談的兩篇給得很低。好不好看,等我看過再說。)
父親怕的是哪一件事
Miko 一家的秘密是廣島。
電影裡的說法是:Miko 的母親在原爆當時懷著她。一家人戰後在日本因為「被爆者」的身分受到歧視,所以搬去了英國。
而 Miko 的父親——高橋先生——禁止女兒談戀愛。理由是他怕輻射會讓她的孩子有先天缺陷。發現她懷了 Kristófer 的孩子之後,他把她帶回日本,逼她把孩子送養。那個孩子叫 Akira,後來也成了廚師。
整部片的五十年,就是從這個決定來的。
所以要問的問題很具體:一個母親在懷孕時遭遇原爆,她的孩子的孩子,真的會比較容易有先天缺陷嗎?
這裡有一個很多人(包括電影裡那位父親)會混在一起的區分,而且這兩件事的答案完全不一樣:

- 左邊那一條:胎內被爆。Miko 本人在母親腹中遭遇原爆。這是她自己受到的曝露,是直接照射到一個正在發育的胎兒身上。
- 右邊那一條:遺傳效應。Miko 的孩子。父母的生殖細胞曾經被輻射照過,這個傷害會不會傳給下一代。
父親怕的是右邊那一條。而真正有數字的,是左邊那一條。
追蹤了七萬多個孩子,到二〇〇九年
右邊那一條,有一份到目前為止規模最大的研究。
這篇後面會一直出現這三個字,先交代清楚。
全名是放射線影響研究所,在廣島與長崎。日本人把它縮成三個字——放射線、影響、研究所,各取一個字,就成了放影研。英文叫 Radiation Effects Research Foundation,縮寫 RERF。(本文後面兩種寫法交替出現,指的是同一個機構。)
它的工作只有一件:把原爆倖存者和他們的子女,一路追蹤一輩子,看輻射到底對人做了什麼。
它的前身是 ABCC(原爆傷害調查委員會),1947 年由美國國家科學院成立、美國原子能委員會出錢;1948 年日本厚生省的國立公衛機構加入。1975 年 4 月 1 日改組成現在的 RERF,由日本與美國兩國政府共同出資(日本是厚生勞動省,美國是能源部),日美雙方董事會共同管理。
它最主要的世代叫壽命調查(Life Span Study),從 1950 年的日本國勢調查裡選出 約 12 萬人——其中 9.4 萬是倖存者、2.7 萬未曝露當對照——從那時追到現在。放影研自己的說法是,這是世界上在建立輻射風險上最具資訊量的流行病學研究。
為什麼這件事跟你有關:人類身上關於「輻射到底多危險」的資料,大部分出自這一批人。你去照 X 光、做電腦斷層時背後的劑量標準,源頭就在這裡。
也要照實寫一件事:ABCC 時期長期被批評「只做研究、不治療被爆者」。這個批評在倖存者之間留下很深的怨懟。我查了放影研官網介紹自己的那幾頁,沒有提到這段爭議。
放影研長期追蹤被爆者的子女這一代,日文叫「被爆二世」。2015 年刊在《Lancet Oncology》的那一篇,Grant 等人收了 75,327 位單胎子女——包含被爆者的子女,也包含未曝露的對照——出生於 1946 到 1984 年,追蹤到 2009 年 12 月 31 日,追蹤時間中位數 54.3 年。期間有 5,183 人因疾病死亡。追蹤結束時還活著的 68,689 人,平均 53.1 歲,其中兩成三已經超過六十歲。
父母那一代,劑量不是零的人,平均生殖腺劑量是 264 毫戈雷。
結果是四個數字,沒有一個達到統計顯著:
| 死因 | 曝露的一方 | 每 1 戈雷的危害比 | 95% 信賴區間 | p |
|---|---|---|---|---|
| 癌症死亡 | 母親 | 0.891 | 0.693–1.145 | 0.36 |
| 癌症死亡 | 父親 | 0.815 | 0.614–1.083 | 0.14 |
| 非癌症疾病死亡 | 母親 | 0.973 | 0.849–1.115 | 0.69 |
| 非癌症疾病死亡 | 父親 | 1.103 | 0.979–1.241 | 0.12 |
四個裡有三個點估計落在 1 以下。這個數字要怎麼讀,我分三件事講。
第一,0.891 小於 1。如果照字面讀,會變成「父母被爆的孩子比較不會死於癌症」——那當然是胡說。這就是為什麼單看點估計值沒有意義,要看區間。
第二,區間跨過 1。0.693 到 1.145 這一段,涵蓋了「降低三成」也涵蓋了「上升一成五」,中間包含 1。當一個區間跨過 1,意思是「這份資料分不出有沒有差別」,不是「證明沒有差別」。
第三,p = 0.36。沒有達到統計上的顯著。同樣地,這句話的意思是「沒看出來」,不是「沒有」。
先天缺陷那一欄:一個看起來很乾淨、但已經被改寫過的數字
先天缺陷是最直接對應到電影劇情的一項,所以要講仔細。
ABCC(放影研的前身)在 1948 到 1954 年間,由派駐醫師實地檢查了 76,626 位新生兒——靠著戰時孕婦的配給制度,兩市九成以上滿二十週的妊娠都掌握到了。結果是:
- 被爆者子女中,可能造成終身障礙的畸形占 0.91%(594 / 65,431)
- 同時期東京日本紅十字醫院收集的一般人口頻率是 0.92%(456 / 49,645)
兩欄並排,分不出差別。(這兩個數字的一手出處是 Neel 與 Schull 1991 年的專書,不是期刊論文。)
但如果這篇只寫到這裡,就是在騙人。
2021 年,Yamada 等人用現代的劑量系統(DS02R1)和現代的統計方法,把同一批資料重做了一次,n = 71,603。結論跟 1950 年代那張表不一樣:
| 結果 | 曝露的一方 | 每 1 戈雷的超額相對風險 | 95% 信賴區間 |
|---|---|---|---|
| 重大先天畸形 | 母親 | 0.28 | −0.30 到 0.86 |
| 重大先天畸形 | 父親 | 0.40 | −0.30 到 1.09 |
| 重大先天畸形 | 父母合計 | 0.35 | −0.11 到 0.81 |
| 出生後 14 天內死亡 | 父母合計 | 0.21 | 0.00 到 0.42 |
每一個點估計都落在正值那一側。大部分區間仍然跨過 0、仍然不顯著——但方向整齊地一致。作者自己的結論寫得很小心:這些估計不精確、大多未達統計顯著,然而「兩邊父母的子女都出現一致為正的估計值」,對風險評估而言是有用的資訊。
換一組劑量、換一個模型,「幾乎一樣」就變成了「可能有一點,但看不清楚」。這不是哪一邊造假,這是一份資料在它精確度的極限上該有的樣子。
「測不出差別」和「沒有差別」,是兩種不同的句子。七萬多人、六十多年是目前最有力的證據——但再有力的「沒看到」,也不等於「不存在」。1950 年代那組 0.91% 對 0.92% 乾淨得像結案,2021 年重做一次,所有點估計就全部偏到了正的那一邊。
放影研自己是怎麼寫的
這一點值得特別提,因為它示範了一種我很尊敬的寫法。
放影研在自己的網站上講這件事的時候,沒有寫成「已證實安全」。它們的英文頁面寫的是:到目前為止,在被爆者的子女身上還沒有看到臨床或次臨床的效應(no evidence of clinical or subclinical effects has yet been seen);同一頁也直接承認,人類生殖細胞的突變很難偵測,尤其在低劑量(Detection of human germ cell mutations is difficult, especially at low doses)。父母的劑量中位數約 0.14 戈雷。
放影研的研究者在 2025 年的回顧文(Nakamura 等人)裡,講得更白:
Eighty years after the end of the war, we are still unclear whether parental exposure to radiation from the atomic bombs can cause genetic effects, or change the risk of disease, in their children.
戰爭結束八十年了,我們仍然不清楚父母受到原爆輻射照射,會不會對他們的子女造成遺傳效應、或改變疾病風險。
同一篇還寫:這批子女到 2020 年底平均才 63 歲,世代還年輕,「必須追蹤到他們終老」。而最能看到底的那個研究——高劑量組與對照組各 290 個家庭的三人組全基因體定序——到現在還沒做出結果。
一個有充分理由宣布好消息的機構,選擇不把話說滿。這比任何一個數字都值得學。
為什麼不能說滿?因為統計的偵測能力有上限。七萬多人聽起來很多,但如果真正的風險增幅非常小——比方說讓某個本來就罕見的缺陷從萬分之一變成萬分之一點一——那麼再大的世代研究也看不見它。看不見和不存在,在資料上長得一模一樣。
而且還有一件事不能省略:動物實驗是看得到遺傳效應的。人類資料看不到,放影研自己在 Nakamura 那篇回顧裡花了一整節討論可能的原因——休止期的卵母細胞待在低氧的卵巢皮質裡不容易被誘發突變;小鼠試驗用的那幾個基因特別容易突變,整體的遺傳風險估計「大概要除以十」;人類基本上是單胎,嚴重畸形的胚胎多半在早期就自然流掉了(早期流產的胚胎有 9% 外觀畸形,到足月只剩 1%)。
所以正確的說法是:如果有風險,它小到在人類已有的最大一批資料裡看不出來。不是零,是測不到。
讀到這裡的話——下一篇寫好的時候要不要通知您?每週最多一封,訂閱新文章通知。
左邊那一條,是真的有數字的
現在回到 Miko 本人。
在母親腹中遭遇原爆,對這個胎兒本人,是有明確、可測量的影響的。這一點跟遺傳效應完全不同,不能混講。
最清楚的是中樞神經系統,而且它不是隨時都危險——它有一個很窄的時間窗。
Otake 與 Schull 比對了胎內被爆者的妊娠週數與胎兒劑量,1984 年的結論是:
- 受孕後 0 到 8 週:看不到風險。
- 第 8 到第 15 週:風險最高,是之後那幾週的五倍以上。那正是大腦皮質神經元大量增生、並且從增殖區往外遷移到皮質的階段。
- 在這個關鍵窗口裡,嚴重智能障礙的發生頻率跟胎兒接受的劑量呈線性關係,大約是每 1 戈雷 40%(每 1 cGy 約 0.40%)。
- 第 15 週之後,線性模型就不適用了,資料看起來比較像是有一個門檻。
1996 年他們又做了一次重新分析,而這次連 8 到 15 週那一段也看到了門檻的跡象:低劑量區存在門檻,門檻的 95% 下界約 0.05 戈雷;若把兩例很可能與輻射無關的唐氏症排除掉,下界落在 0.06 到 0.31 戈雷之間。
所以這一條箭頭的正確說法是:它有風險,風險的大小取決於劑量和週數,而且在低劑量區可能有一個門檻。不是「只要胎內被爆就會怎麼樣」。
這一節的數字全部來自原子彈爆炸的曝露,單位是戈雷。一般診斷用的影像檢查,胎兒接受的劑量低上好幾個數量級,不可以把上面那條曲線直接套上去。
本文不提供個別評估。懷孕期間做過影像檢查而有疑慮的話,請帶著檢查項目與日期,跟您的產科或放射科醫師討論您自己的實際狀況——他們可以查到那次檢查實際的劑量,那才是能回答你的數字。
放影研的頁面上,這一批人的全部數字是這樣:子宮內劑量 0.005 戈雷以上的 476 人裡,有 21 人(4.4%)診斷出嚴重智能障礙;0.005 戈雷以下的 1,068 人裡,有 9 人(0.8%)。兩組加起來 1,544 人,就是這一批胎內被爆臨床世代的全部。
0.005 戈雷是「測不測得到劑量」的分界,不是「高劑量對低劑量」。那 476 人裡大多數其實是極低劑量。把它寫成「高劑量組 4.4%」會讓人以為只有重度曝露者才有事——不是這樣。
而且這條箭頭不只有大腦。Sugiyama 等人追蹤 2,463 位胎內被爆者,從 1950 年到 2012 年,共 339 人死亡。實體癌死亡的超額相對風險男女完全不同:
- 女性:每 1 戈雷 2.24(95% 信賴區間 0.44 到 5.58)——顯著
- 男性:−0.18(區間從小於 −0.77 到 0.95)——不顯著
非癌症疾病與外因死亡在女性也看得到超額;但作者指出,這部分在調整了頭圍過小、出生體重過低、父母喪亡之後明顯下降,意思是它有一部分是透過這些中間因素造成的,不全是輻射直接的作用。
這就是左右兩條箭頭最大的差別:右邊那條七萬多人查了八十年,信賴區間還是跨在 1 的兩側;左邊那條只有兩千多人,區間卻站得住(0.44 到 5.58,整段在 0 以上)。人數少的那一條反而看得到——因為效果真的在那裡。
但我不會說 Miko 本人受到了傷害
這裡要很小心,不要從一個過頭的說法跳到另一個過頭的說法。
電影從來沒有說 Miko 有任何智能或發育上的損傷,而且她的母親當時距離爆心地多遠、受了多少劑量,故事裡沒有交代。依照上面那組數字,劑量和週數不知道,就推不出個人結果——這跟我在廣島那篇裡不肯把佐佐木禎子的白血病寫成因果,是同一條原則。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而這件事已經夠了:那位父親把全部的恐懼和全部的管控,投在了右邊那一條箭頭上——那條箭頭,七十年後、七萬多人的資料看不出東西來。至於左邊那一條,已經發生了,改變不了,也不是任何人的錯。
這是一個父親用錯了方向的保護。而電影沒有明說這件事,它只是把結果演出來。
那個父親在一九六八年沒有這些數字
寫到這裡要停一下,因為接下來這一段,才是我真正想寫這篇文章的理由。
說「那位父親錯了」很容易。但他做決定的年代是 1960 年代末。而 Grant 那篇追蹤 62 年的論文,是 2015 年才發表的——比他做決定晚了快五十年。
那麼 1960 年代的人聽到的是什麼?
是一位諾貝爾獎得主,把一個數字講得非常具體。
鮑林(Linus Pauling)——唯一一位兩座諾貝爾獎都獨得的人,1954 年化學獎、1962 年度和平獎——1959 年 4 月 11 日在加州理工學院的校友日上做了一場演講,題目叫〈碳-14 與社會〉。1958 年 10 月他另外寫了一份手稿《核武試驗所產生碳-14 的預測遺傳與體細胞效應》,準備投給《Science》。
他在那場演講裡說的是:遺傳學家估計,約 10% 有遺傳缺陷的兒童,缺陷來自高能輻射造成的突變。然後他自己估算,截至當時已經進行的、總當量 1 億 5 千萬噸的核試,最終會造成約 275,000 名有嚴重身體或心智缺陷的兒童、85 萬例死產與童年死亡、212 萬例胚胎與新生兒死亡。他說美國原子能委員會的估計約 100 萬名「受損的人」,而他自己的估計是約 200 萬。
一個反核的、道德上站得住的、拿過兩座諾貝爾獎的人,公開說核輻射會讓幾十萬個孩子生下來就有嚴重缺陷。
如果你是 1968 年的高橋先生,你的妻子在廣島懷著女兒遇上原爆,你一家人因為這個身分被歧視到必須搬去英國——你憑什麼不怕?
而且他的擔心還有一個更不好反駁的版本:女性的卵母細胞是在還是胎兒的時候就形成的。也就是說,Miko 將來要用的那些卵子,在 1945 年 8 月 6 日那個早上,就已經在她身體裡了。這不是迷信,這是胚胎學。一個不懂統計但懂這件事的父親,會得出什麼結論?
(而這件事最後的轉折是:放影研在解釋「為什麼人類身上測不到遺傳效應」的時候,列出的第一個可能原因,正好就是這些休止期的卵母細胞——它們待在低氧的卵巢皮質裡,反而不容易被誘發突變。同一個生物學事實,嚇壞了一個父親,也可能正是保護了他女兒的東西。)
但這裡也要照實寫兩件事
第一,鮑林那些數字沒有附誤差範圍。那個關鍵的 10%,他寫的是「遺傳學家估計」,沒有指名是誰、哪一篇。他的三類數字之間「有重疊」,但頁面沒有說明總數是怎麼算出來的——實際上,他列的三類加起來約 325 萬,跟他說的「約 200 萬」對不起來;AEC 那三類加起來約 138 萬,跟「約 100 萬」也對不起來。一個講得非常具體的數字,不等於一個算得很清楚的數字。
第二,更重要的:Grant 2015 並沒有「推翻」鮑林。兩者談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鮑林談的是全球落塵——極低的劑量,灑在全世界幾十億人身上。幾十億乘以一個極小的風險,可以得到一個很大的絕對人數。而 Grant 2015 談的是廣島長崎的高劑量被爆者,一個七萬多人的世代。
一個「大到放在全球人口上會很可觀、小到放在任何一個世代研究裡都看不見」的風險,在數學上完全可以同時成立。所以正確的說法不是「鮑林錯了」,而是:鮑林把一個不確定性很大的估計,講成了一個聽起來很確定的數字;而那個被講得很確定的數字,傳到了一般人耳朵裡,變成了對一個具體的女兒的具體禁令。
這是這整篇文章最想說的一句話。
歧視是真的,而且比數字活得久
還有一件不能漏掉的事:就算遺傳效應測不出來,被爆二世受到的歧視是真實發生的。
電影裡那一家人搬去英國,不是因為輻射,是因為人。而這件事不是編劇想像出來的——放影研的研究者在 2025 年那篇回顧(Nakamura 等人)裡,把它寫進了論文:
Rumors that radiation could induce mutations, and that offspring of the survivors would tend to be abnormal, also led to discrimination in finding marriage partners. Such rumors led certain survivors to decide not to have children.
「輻射會誘發突變、被爆者的後代容易不正常」這類流言,也造成了婚配上的歧視。這些流言讓某些被爆者決定不生孩子。
一篇研究遺傳效應的論文,自己記錄了那個它查不到的效應所造成的傷害。而電影裡高橋先生做的決定,就是這一句話的其中一個版本。
同一篇還寫,即使到今天,要做那個全基因體三人組研究,「過去在就業與婚姻上的歧視,使得對未來可能遭受歧視的擔憂仍然是一個正當的顧慮」——所以那個研究在倫理設計上必須特別小心。流言比資料活得久。
法律上到現在還沒追上
這裡有一件我原本以為早就解決、查了才知道沒有的事:
被爆二世不在日本《被爆者援護法》的對象裡,沒有被爆者健康手帳。國家委託各都道府縣與廣島市、長崎市提供每年一次的免費健康檢查(廣島市的頁面寫得很清楚:「被爆二世については、被爆者健康手帳のような制度はありません」),但那是健檢,不是援護。
被爆二世為此提起的國賠訴訟,到目前為止四場全部敗訴:
| 法院 | 判決日 | 結果 |
|---|---|---|
| 長崎地方裁判所 | 2022 年 12 月 12 日 | 請求駁回 |
| 廣島地方裁判所 | 2023 年 2 月 7 日 | 請求駁回 |
| 福岡高等裁判所 | 2024 年 2 月 29 日 | 上訴駁回 |
| 廣島高等裁判所 | 2024 年 12 月 13 日 | 上訴駁回 |
理由在四場判決裡是同一個形狀。廣島地院的措辭是:輻射造成遺傳效應的可能性不能否定,但科學上還沒有確立的共識;因此把被爆二世排除在援護對象外,不違憲。
「科學上還沒有確立」這句話,在這裡做了一件跟它在論文裡完全不同的事。在論文裡,它是誠實;在判決裡,它變成了不給付的理由。同一個不確定性,被兩個不同的制度用在了相反的方向。
(這四場之後原告方表示要上告最高裁判所,最高裁的結果本文查不到,所以我寫到高等法院為止。)
所以對高橋先生更貼近的理解,可能不是「他怕女兒的孩子生病」,而是「他怕女兒的孩子,會像他的女兒一樣被對待」。那個恐懼,資料推翻不了。
一部電影該負責到什麼程度
這一段是我猶豫最久的。
這部片上映後,有影評認為它把原爆倖存者的處境寫得太表面——《南華早報》的影評認為這部片對原爆倖存者的描寫是空洞的(hollow),給了兩顆星(滿分五顆)。
中文影評圈的批評更進一步。香港影評網站 Cinespot 動映地帶 的 Kantorates 在 2024 年 8 月 31 日那篇(評分 5/10),把質疑直接寫進了標題:〈由原爆受害者談到戰爭加害者與被害者的因果問題〉。他的論點,用我自己的話整理是這樣:
- 他認為,日本戰後長期以原爆受害者自居,而這個位置會淡化它作為戰爭加害者的角色;不少戰後的日本影視作品一邊舉反戰旗幟、一邊強調受害者身分,讓人分不清究竟有沒有為侵略行為道歉。
- 他指出,在二戰的因果順序上侵略在前、原子彈在後;把後者當作博取同情的理由,他用的詞是「倒果為因」,並說「頗為值得商榷」。
- 他並且觀察到:近年歐美主流對「侵略方的平民傷亡」大多不抱同情,要說服他們廣島是例外並不容易。
- 他也留了一手:他說自己沒有讀過原著小說,而原著作者可能並沒有什麼歷史企圖,單純被倖存者的遭遇打動而已;只是在今天,取材出錯的代價不小。他並且認為,冰島處在國際紛爭的外圍,同樣的劇情放在亞洲電影裡會引起爭議。
我把這個論點寫進來,是因為它是一個值得被認真對待的批評,不是因為我有資格裁定它。
所以我把界線講清楚:
這個網站能談的,是醫學和數字怎麼被使用。原爆造成了什麼可測量的生物後果、哪一條箭頭有風險、哪一條沒有、一個數字被講得太滿會造成什麼——這些我有能力查證,也願意負責。
這個網站不打算裁定的,是歷史記憶的政治。一個國家該怎麼敘述自己的戰爭,受害與加害該怎麼並陳,這不是靠 PubMed 能解決的題目。我不會假裝我查得到。
但有一件事可以說,而且跟這篇的主題直接相關——它正好是個尺度的問題。
Kantorates 批評的是「日本」這個國家層級的敘事;而電影演的是 1945 年 8 月 6 日早上,站在那顆炸彈底下的那些具體的人。這兩個尺度不會自動對齊。
因為站在底下的不只是「日本」。廣島市自己的頁面,在講那天市內有誰的時候,是這樣列的——不只是日本人,還有在美國出生的日裔美國人、德國神父、來自東南亞的留學生、當時為日本殖民地的朝鮮與台灣的人、來自中國大陸的人,以及美軍戰俘;官方的說法是,這些人「也無可奈何地被捲進了原爆的慘禍」。
台灣也在那張清單上。
(同一頁寫,到 1945 年 12 月底為止推估約有 14 萬人死亡,但也直接寫明:原爆造成的死亡人數,到現在仍然無法精確知道。)
對一個國家敘事的質疑,和一個具體的人承受了什麼,是兩個不同層級的問題。哪一個成立,都不會抵銷另一個。
而這正是本文從頭到尾在講的那件事,換了一個題目再出現一次:一個族群層級的描述,不能直接決定一個具體的人該被怎麼對待。電影裡的高橋先生,就是拿一個族群層級的風險,去裁決自己女兒的人生。
有多少台灣籍被爆者?查不到可靠的數字。原爆死沒者名簿登載時不問國籍,各方估計從個位數到超過一千都有,彼此差了兩三個數量級。所以我不挑一個寫。
這對你現在有什麼用
把電影和廣島都放下,這篇真正可以帶走的只有一件事,而它每天都在診間發生:
族群層級的風險,不能直接當成對某一個人的判決。
我在門診最常遇到的版本是這幾句:
- 「我爸有皮膚癌,所以我一定也會有。」
- 「網路上說這個藥會致癌,我不敢吃。」
- 「報告說這個機率高兩倍,那我是不是完蛋了?」
「高兩倍」要看從多少變成多少。萬分之一變成萬分之二,也是「高兩倍」。這就是為什麼我每次寫到勝算比和相對風險,都會把原本的絕對數字一起寫出來——把 P 值攤開那篇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一個數字看起來多漂亮,要看它旁邊那一欄。
反過來也要成立:「研究沒看出來」不是「保證安全」的同義詞。放影研那個不把話說滿的寫法,值得每一個拿數字說話的人抄下來。
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有沒有風險」,而是「多大、從多少變成多少、我能做什麼」。高橋先生沒有問出這三題——他在 1968 年也問不出來,沒有人能回答他。
但今天能了。
看到任何一個「風險升高」的說法,問三件事:從多少變成多少(絕對數字,不是倍數)、區間有多寬(跨過 1 就是分不出來)、這是哪一群人的資料(能不能套到我身上)。這三題問完,大部分的恐慌會縮小到它該有的尺寸。
延伸閱讀
- 同一趟廣島行寫的另一篇:廣島那棵銀杏身上的蟹足腫,和藥局架上那一罐——那篇談被爆樹木、原爆後的皮膚癌,以及佐佐木禎子那一段為什麼我不寫成因果。
- 鮑林的另一半故事:兩座諾貝爾獎的鮑林,維生素 C 輸在對照組——同一個人,同樣把一個不確定的估計講得很確定,後果在維生素 C 那條線上也出現了一次。
- 同一個資料館、另一區展的全是頭髮:輻射會讓頭髮掉嗎?從廣島到心導管的劑量——那篇講的是劑量與時間(為什麼要等到第三週),這篇講的是世代。
- 數字怎麼讀:把 P 值攤開,「加乘」兩個字就站不住了
出處與利益揭露本文為衛教與文獻整理,不是醫療廣告,也不構成個別醫療建議;本人與文中品牌有無財務往來,請點開來看
本文作者為皮膚科專科醫師,不是放射腫瘤科或遺傳學專科醫師,也不是流行病學研究者。本文關於輻射遺傳效應與胎內被爆的敘述,全部出自文末所列的公開文獻與放射線影響研究所的公開資料,不是本人的研究或臨床經驗。
本人撰寫本文時尚未觀看這部電影,只看過預告片與影評。文中關於劇情的敘述,出自該片的公開劇情摘要與文末所列的影評,不是本人的觀影紀錄;對這部片本身的好壞,本文不做評價。
本人與文中提及的電影、發行商、製作公司均無任何合作、贊助或顧問關係,未因撰寫本文收受任何報酬。
封面為電影《心動50年》(Touch,2024)的劇照,著作權屬該片製作與發行方所有;本站所取得的版本左下角帶有刊出該劇照之媒體的浮水印,未作塗改。本文引用該劇照係為介紹與評論該部電影之用,權利人如有疑慮,通知後即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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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引述的影評,均以本人整理的論點形式呈現並標明出處與連結,未重製原文。該等論點屬各該影評人個人之意見與評論,本文引述係為呈現此一爭議,不代表本人認同或背書;本人對歷史責任與戰爭記憶的評價不表立場。
這是一段有真實受難者的歷史。本文不描述、不引用任何傷患的影像,文中提到的真實人物,其個人的病況與因果均以公開官方資料所載者為限,不做超出資料的推斷。
本文為衛教與個人隨筆,不是醫療廣告,也不能取代醫師對個別病人的診療判斷。對輻射曝露有疑慮的孕婦或家屬,請與您的產科或放射科醫師討論您個人的實際狀況。
參考文獻
19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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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mreviews/ Touch/ - 《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對 Touch 的影評,標題指其對原爆倖存者的描寫空洞(hollow),評分 2/5. https://www.scmp.com/
lifestyle/ entertainment/ article/ 3275863/ touch-movie-review-intercultural-romance-gives-hollow-portrayal-atomic-bomb-surviv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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