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取沙丘是徐福造成的沙漠嗎?那裡其實不缺雨

鳥取沙丘是徐福過度耕種留下的沙漠嗎?三段都接不上:鳥取沒有這條傳說、《史記》沒寫他到日本,而那裡一年下 1931 毫米的雨。真正做出這片沙的是花崗岩、河與季風。

發表於 2026年11月14日 防曬

鳥取沙丘的實景,陰天,前景是佈滿腳印的沙,遠處一道長長的沙丘稜線,稜線上與斜坡上散佈著許多正在走動的遊客,人在這片沙裡看起來很小。
本篇分成 8 段
  1. 先說結論:那裡一年下 1931 毫米的雨
  2. 徐福那三段,哪一段都接不上
  3. 沙是從山上來的,不是從海裡來的
  4. 沙丘裡那條黃褐色的線,是六萬年前的大山
  5. 真正的人為故事,方向是反的
  6. 沙丘上真的有一個陷阱,不過它很小
  7. 一個皮膚科醫師站在沙丘上會先想到什麼
  8. 回到那個問題

在日本的這幾天,我聽到一個關於鳥取沙丘的說法,版本大致是這樣:秦朝的徐福帶著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求仙藥,船漂到九州,一行人沿著海岸線往東北走,最後落腳在鳥取;他們在那裡開墾、過度耕種,地力耗盡,於是留下了今天這片沙漠。

這個故事有頭有尾,有人、有動機、有報應,聽起來很完整。完整的故事通常最可疑。

我去查了。結論是:這個說法的每一段都接不上,而真正的成因比它好看得多。

先說結論:那裡一年下 1931 毫米的雨

鳥取的年降水量平年值是 1931.3 毫米(1991–2020 年三十年平均)。

這個數字值得停一下。中央社引氣象局 1991 到 2020 年的統計,高雄市平均年雨量約 1968 毫米——也就是說,鳥取跟高雄下的雨差不多一樣多(兩個數字的量法不一樣:鳥取是單一測站的平年值,高雄是市層級的平均,這裡只用來看量級)。沙漠的常見定義是年降水量低於 250 毫米,鳥取是那個門檻的七倍以上。

所以第一件事要先講清楚:鳥取沙丘不是沙漠。它是海岸沙丘,一種風成地形。沙漠講的是氣候乾燥,沙丘講的是沙怎麼堆起來——這是兩件事,只是外觀碰巧都是沙。

鳥取的冬天其實又濕又冷,會下雪。那裡不但不缺水——鳥取大學在那片沙地上最早研究的是怎麼擋住沙(它的前身鳥取高等農業學校,1923 年就在湖山砂丘做防砂造林),後來研究的才是怎麼把水留住。噴灌與滴灌是在那裡做出來的,那一帶才種得出辣韭、山藥和葡萄。一個真正的沙漠,不會是這樣的故事。

徐福那三段,哪一段都接不上

這個傳說可以拆成三個環節:徐福到了日本、他走到鳥取、他的人把那裡耕成沙漠。三段都有問題。

第一段。《史記》裡確實有徐福(徐巿)。他是齊人,受秦始皇之命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史記》把他出場的場景放在山東半島琅邪一帶的海邊。至於他最後去了哪裡,〈淮南衡山列傳〉寫的是他「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找到一片平原和大澤,就在那裡稱王,不回來了。平原廣澤是哪裡,司馬遷沒有寫。 而從頭到尾,《史記》本文沒有出現「日本」兩個字——那兩個字要到唐代的註解裡才出現,離徐福又隔了八百年。

第二段。日本各地確實有徐福傳說,但列得出來的地點是佐賀、和歌山新宮、三重熊野市波田須,再加上青森中泊、京都伊根、鹿兒島串木野這些地方。鳥取不在裡面。 不是傳說很淡,是根本沒有這條傳說可以淡。

而且傳說本身也有年代問題。神奈川大學一篇研究佐賀徐福傳承的論文推測,徐福故事在佐賀當地盛行起來,大概是江戶時代的事。也就是說,這些傳說多半是後來長出來的,不是秦代留下來的紀錄。

第三段最關鍵。就算前兩段都成立,耕種也做不出這種東西。耕作失敗會讓表土流失、土地沙化,那是土壤退化;鳥取沙丘底下的沙厚達數十公尺,是一整套穩定運作了幾萬年的輸沙系統堆出來的。幾千個人種幾十年的田,規模差了好幾個數量級。

三段都站不住。那麼沙是哪裡來的?

沙是從山上來的,不是從海裡來的

真正的路線比傳說長很多,而且每一站都看得到。

中國山地分布著大面積的花崗岩。花崗岩的礦物顆粒粗,風化之後會碎成砂粒——這是沙的來源。千代川從那片山地流下來,把大量的砂礫一路帶進日本海。

出海之後,沙並沒有就此沉下去。沿岸流把它沿著海岸搬運、堆在近岸,然後冬天的西北季風接手,把沙一陣一陣往陸上吹。吹上岸的沙堆高、再被吹成沙丘,年復一年。

所以鳥取沙丘其實是三樣東西合作的結果:山上的岩石提供材料,河把材料送到海邊,風負責把它堆起來。 少掉任何一環都不會有這片沙。觀光資料常寫「三萬年」,那是一個概數;真正要注意的不是這個數字本身,而是它的量級——這是以萬年計的工程,不是一代人做得出來的。

沙丘裡那條黃褐色的線,是六萬年前的大山

沙丘上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一條黃褐色的層,夾在沙裡。那不是髒掉的沙,是火山灰與輕石——來自大山的一次大噴發,從西邊約六十五公里外飛過來,落在這裡,被後來的沙埋住。這層灰的年代各家說法不一,從四萬多年前到六萬年前都有人寫;現地解說用的是約六萬年前。

這條線把整片沙丘切成了兩段:底下是更新世的古砂丘,上面是全新世的新砂丘。鳥取沙丘是一個「複合沙丘」,不是一次堆成的。

火山灰落下來的那個時代仍在最後一次冰期裡,海平面比現在低,海岸線遠在外海——當時這個位置還是內陸。換句話說,那條黃褐色的線不只是一個年份,它同時標記了「這裡曾經不是海邊」。

我喜歡這條線,因為它是這整件事最誠實的證據。傳說需要有人相信才能存在;這條線不需要。它就躺在那裡,誰都可以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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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人為故事,方向是反的

傳說說人類過度開發造出了沙丘。實際發生的事情剛好相反:人類的努力讓沙丘變小了。

江戶時代以來,為了擋住往內陸吹的飛砂,當地持續造林;到了高度經濟成長期,累積起來的林地約有 720 公頃。昭和二十、三十年代又用堆砂籬、靜砂籬擋風,種下以黑松為主的防砂林。這些工程非常成功,保住了後面的聚落、農地和道路。

然後代價出現了。防砂林擋住了沙,也等於切斷了沙的供給。沙不再流動,外來植物就站得住腳——大約從 1970 年前後開始,草明顯多了起來;到 1991 年左右,沙丘裡約四成已經草原化。

於是從 1994 年起,當地開始正式除草;2004 年度之後,大量縣民以志工身分加入。近年光是一個年度,下去拔草的志工就超過八千人次。

這是我覺得整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一片看起來最像「大自然」的風景,現在是靠人一根一根拔草才維持得住的。 我們以為自己在保護自然,實際上常常是在維持某一個我們喜歡的版本。

沙丘上真的有一個陷阱,不過它很小

到了現場,入口旁邊立著一塊可以把臉湊上去拍照的看板。畫面是一個小孩在沙坡上往下滑,旁邊有一隻被放大成怪獸尺寸的蟲子,張著一對彎曲帶刺的大顎等著他;角落印著一個黃色警告標誌,寫著「CAUTION TOTTORI SAND DUNES」。

看板上那隻蟲叫蟻獅,是蟻蛉的幼蟲。日文名字比中文名字好聽太多:アリジゴク,寫成漢字是「蟻地獄」。

牠的生活方式幾乎是為了這片沙設計的。蟻獅移動時幾乎只能倒退,所以牠築巢的方式是在沙裡一邊後退一邊繞圈,把沙往外撥,慢慢撥出一個漏斗狀的坑,然後把自己埋在坑底,只露出那對大顎等。那對大顎只對螞蟻這種尺寸的獵物有用,對人沒有危害——看板是玩笑,不是警告。螞蟻從邊緣經過、一腳踩空滑下來,常常就爬不上去——因為那個斜面既不黏也不硬,幾乎沒有可以踩的結構,每踩一步沙就跟著塌一次。

這件事要在乾、細、鬆又淋不到雨的地方才做得起來——沙丘是其中一種,屋簷下的乾土也行。沙如果被雨打濕、被草根綁住、被人踩實,那個漏斗就撐不起來,也就沒有陷阱了。鳥取雨下得不少,所以漏斗撐在表層曬乾的那一層沙裡,下過一場雨就得重挖。

所以看板上那隻蟲,其實跟前面那一節是同一個故事。防砂林擋住了沙、草長了出來、沙不再流動——對一隻蟻獅來說,那不是風景變了,是地板變了。鳥取縣立博物館 2010 年的沙丘昆蟲相預報,光是狹義的沙丘範圍就記錄到十三個目、一百三十科、六百種昆蟲,其中十種列在環境省 2007 年的紅皮書、十八種列在鳥取縣 2002 年的紅皮書;2012 年的目錄又增補到十三目一百四十六科六百七十九種。那片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的沙,其實住了不少東西,而牠們要的就是「沙會動」這件事。

蟻獅在地底下過得比看起來久。幼蟲期長短差很多,從一年到四年都有紀錄,多數要兩到三年,然後結繭,兩週到一個月後飛出來,變成一隻翅膀透明、看起來有點像蜻蜓的蟻蛉。也就是說,那隻在坑底等的蟲,很可能已經在那個位置等了好幾個夏天。

我喜歡這塊看板,因為它開了一個很準的玩笑。那片沙上名副其實的那個「地獄」,小到要蹲下來才看得見,而且只吃螞蟻。真正需要警告的東西在下一節。

一個皮膚科醫師站在沙丘上會先想到什麼

講完了地質,講一點我的本行。那片沙對皮膚其實不太客氣。

第一件是燙。 鳥取縣官方的資料寫,夏天沙的表面溫度會接近 60 度,也有資料寫會超過 60 度;砂丘事務所自己的紀錄裡,2012 年 8 月量到 70 度、2010 年 7 月量到 62 度,2018 年 7 月在入口階梯附近量到 51 度。所以當地的呼籲很直接:不要赤腳、不要只穿涼鞋,穿鞋子。 這不是怕髒,是怕燙傷。

這件事在台灣也成立。夏天的柏油路、海邊的沙、泳池邊的磁磚,溫度都遠高於體感預期。小孩跑在前面、年長者對溫度與疼痛的感受可能變鈍、糖尿病神經病變的人痛覺不靈敏——這三種人最容易在發現之前就已經燙到。

踩了熱沙之後如果起了水泡、皮膚發白或焦黑、整片麻掉沒有感覺,或者痛的範圍比看得到的紅腫大很多,不要自己處理,當天就去看醫師。糖尿病或周邊神經病變的人即使只是紅、不痛,也值得讓醫師看一次。

第二件是反射。 世界衛生組織的《全球紫外線指數實用指南》列過幾個地面的紫外線反射率:乾的海灘沙約 15%,海上的泡沫約 25%,新雪可以到 80%。

15% 聽起來不多,但它的意思是:在沙地上,除了頭頂照下來的紫外線,你的下巴、鼻孔下緣、耳垂下方、帽簷遮住的那一整片陰影裡,還會再被地面補一輪。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明明戴了帽子,曬傷的卻是下巴和脖子前面——當然也可能只是那幾個地方防曬沒擦到。

所以在沙丘上,帽子擋不住往上照的那一面。容易被漏掉的是鼻下、下巴、耳後和頸前;包覆式的太陽眼鏡也比平板鏡片擋得多。遮得到的部位,衣物的物理遮蔽通常比單靠防曬乳可靠,遮不到的地方才靠擦。紫外線反射這件事,雪地比沙地嚴重得多——如果冬天去,更要當一回事。

回到那個問題

鳥取沙丘不是沙漠,也不是誰把地種壞了留下來的教訓。它是花崗岩、一條河、一道沿岸流和一個季節的風,花了幾萬年堆出來的東西,中間還夾著一條六萬年前的火山灰。

我後來想,為什麼徐福那個版本這麼容易被接受。大概是因為它把一片沙變成了一個「有人要負責」的故事——有主角、有錯誤、有懲罰。那種形狀的故事,我們天生就聽得進去。

可是真正發生的事情,常常沒有主角。沙就是被風吹過來的,草就是因為沒有沙才長出來的。沒有人做錯什麼,也不是誰的報應。

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值得看。傳說只能聽,那條黃褐色的線可以站在旁邊看。


出門前想一次怎麼擋紫外線:〈紫外線烤鴨與防曬三兄弟:一場從趣味到嚴謹的全球比武〉講的是防曬成分與各國標示怎麼讀,決定要擦什麼的時候用得上。沙灘和沙丘這種會反光的地方,物理遮蔽比防曬乳更可靠,〈臉基尼:你敢戴出門嗎〉寫的就是遮蔽做到極端會是什麼樣子,以及它的代價。

另外那篇〈颱風也只是一天〉跟這一篇其實是同一個意思的兩面——那一篇說的是自然不在乎我們怎麼想,這一篇說的是我們總想在自然身上找一個該負責的人。

出處與利益揭露本文為衛教與文獻整理,不是醫療廣告,也不構成個別醫療建議;本人與文中提及的任何單位、廠商無合作、贊助或顧問關係

這是一篇旅途中的隨筆,不是衛教文章,也不是鳥取的旅遊指南。

地質與歷史的部分來自公開資料:鳥取縣與國土交通省的沙丘解說資料、神奈川大學關於佐賀徐福傳承的研究、《史記》〈秦始皇本紀〉與〈淮南衡山列傳〉、氣象廳 1991–2020 年鳥取的平年值,以及鳥取縣砂丘事務所公布的沙面溫度紀錄。高雄年雨量引自中央社 2021 年報導轉述的中央氣象局統計(1991–2020 年約 1968 毫米);該報導只寫「高雄市平均年雨量」,沒有說明是全市平均還是單一測站,本文不代為推斷。紫外線反射率引自世界衛生組織《Global Solar UV Index: A Practical Guide》。蟻獅的生態(只能倒退、漏斗壁不黏不硬、幼蟲期約二到四年、羽化後為蟻蛉)與鳥取砂丘的昆蟲調查數字(十三目一百三十科六百種、環境省紅皮書十種、鳥取縣紅皮書十八種)來自公開的昆蟲生態資料與佐藤隆士、鶴崎展巨〈鳥取砂丘の昆虫相(予報)〉(鳥取縣立博物館研究報告 47 期,2010)及其 2012 年的增補目錄;看板的描述是本人在現場看到的,文中沒有翻拍該看板的圖片。蟻獅幼蟲的確切體長各家寫法不一,本文不列數字。

文中提到的年代(「三萬年」)是觀光解說常見的概數,不同資料寫法不一。火山灰層(大山倉吉輕石層)的年代同樣沒有定論:鳥取縣官方資料寫約 4.5 萬年前,山陰海岸地質公園寫約 5.5 萬年前,砂丘現地解說寫約 6 萬年前,學界報告過的值從 4.3 萬到 6.3 萬年前都有,本文採現地解說的約 6 萬年前。大山到沙丘的直線距離約 64 公里,官方解說沒有寫距離,這是依座標算的。沙面溫度是砂丘事務所在特定日期、特定地點的單次量測,沒有重複次數與方法說明,只能支持「夏天不要赤腳」這個建議,不能當成平均值或拿來跟台灣的路面做定量比較。

防曬與燙傷的建議是一般性原則,不針對個別狀況;皮膚有傷口、正在接受光敏感藥物治療或有慢性病神經病變的人,請由醫師個別評估。

封面照片是本人 2026 年 11 月在鳥取砂丘現場拍攝的實景,未經合成,僅做裁切與壓縮。畫面中有現場的其他遊客,均為遠景或背向、未拍攝可辨識的面部特寫,也沒有姓名、車牌等可識別資訊;如經當事人反映,即予調整或更換。本人與文中提及的任何單位、廠商無合作、贊助或顧問關係。